陸時羽的臉色徹底冷沉下來。

沈溪的聲音繼續響起,“別說什麽雙贏,那隻是你意義上的雙贏。”

陸時羽的話被盡數堵死。

是他小覷了這個沈家的棄女。

深深吸一口氣之後,陸時羽麵色緩和,主動低下姿態,

“是我思慮不周,我該向你道歉。”

沈溪歎口氣,這人倒是挺能知進退的。

“不必,我做事隨心,並不是想要你的道歉,你站在自己的角度,行事並無偏頗,隻是我不喜歡。”

陸時羽似有所感,抬頭望向她。

少女還是張楊任性的年紀,明媚的陽光落在她的麵龐上,肆意而自信的笑容比陽光還熱烈。

所以,她可以僅憑著喜好做事而不管後果。

但她同時又有能力為自己的張楊買單。

強大的人無需讓自己受任何委屈。

偏偏她在共鳴、覺醒兩方麵都做得極好。

陸時羽的目光慢慢移動到她破爛的衣衫上,

“訓練受的傷?”

突然轉變的話題卻並不讓人覺得突兀,也許是他關切的神情太認真。

沈溪“嗯”了一聲。

她那稀鬆平常的態度叫陸時羽明白了這個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不遑多讓。

心頭那點氣忽然就散了。

“我知道你厭惡人口買賣,但是這在十七區延續多年,是一項根深蒂固的營生,不是你個人能解決的。”

他耐著性子給她解釋。

此前,他本不打算這樣做。

沈溪對他來說是很重要,但沒有這個合作夥伴也不是不行。

但現在,陸時羽改變主意了。

識趣懂進退的合作夥伴不會少,但也僅僅隻能做短暫合作一程的人。

但沈溪不一樣。

“是,但我不能因為沒有能力就什麽也不做當看不見聽不見,甚至助紂為虐。”

沈溪也沒有說陸時羽助紂為虐的意思。

但他在他這個位置上,總是會在所難免的。

陸時羽愣了愣,耳邊如驚雷炸響。

少時,他也看不慣這些事情,也曾懷揣著不切實際的想法去改變。

曾以為進入十七區之後,他就能做些什麽。

但現實總能打人個猝不及防。

他或許可以告訴自己是現實太殘酷,但麵對青春洋溢的沈溪,這樣的話無論怎麽說都像是開脫。

陸時羽一時無言,隻雙眸間一片苦澀。

“我所言並非針對你。”見對方情緒低落,沈溪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一番。

“我知道。”

若是針對他,言論便不會這般溫和。

“我是想爬得更高。”

沈溪不置可否,“這很正常,一朝天子一朝臣,不如自己做天子,人往高處走很正常。”

聞言,陸時羽眸中顯出笑意,“我還以為你會反感。”

沈溪“……”

她有些無奈。

她有什麽好反感的,難道她自己不是因為爭權奪利才會被砍頭進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嗎?

誰又比誰好到哪裏去呢?

“十七區的情況很複雜,沒有統一的話事者,三個陣營,三家掣肘。”

而他是其中一家的三把手。

但是陸時羽有野心,他既然不滿足於三家鼎立的局麵,也不滿足於隻做個三把手。

“羅青的職位高於我,在十七區的權利也更大一些,但是我們都受與十七區締結契約的諸位商戶製約。”

倒也不必說是製約,更確切地說是需要諸位商戶的支持。

沈溪琢磨了下十七區和各商戶之間的關係。

怪不得,陸時羽隻能向現實低頭。

十七區的商戶手裏大多不幹淨,他既然要獲得他們的支持,又怎麽可能獨自幹淨呢?

身不由己。

“所以你要整頓買賣人口的亂象,我能幫到你的並不多。”陸時羽語句誠懇。

“這件事我本來也沒有想要依靠你。”

或許是那天的話讓陸時羽產生了誤會。

她當時隻是因為太生氣了。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底線,沈溪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

但她的底線是不能對處於社會地位低下的人動手。

她有能力,不是讓她能欺負弱小,而是能盡力成為保護弱小的一把刀。

如果不能,最起碼,這把刀不能對上那些處於弱勢地位的人。

而在釋文星係,那些被家族拋棄了的,處於鄙視鏈底層的類智械人、半星人就是弱勢群體。

沈溪還是很欣賞陸時羽的坦誠。

這起碼說明對方曾有過幫自己的念頭。

身處一片泥潭當中,一絲微弱善意就足夠讓人心懷慰藉。

她向對方表達了感謝,這一次談話倒讓兩人的距離近了不少。

雖然最後,沈溪並未向陸時羽承諾什麽,但是陸時羽明白他想要的已經得到了。

日子平靜下來,直到某一天完成了基礎教學的夜晚,蘇九呦的房間傳來尖叫。

沈溪著急地衝進去一看,對方呆呆地坐在桌前,手上還拿著筆,渾身顫抖。

見對方完好,沈溪鬆了一口氣,還沒等她開口,蘇九呦忽然起身奔過來直接抱住了她。

“阿溪,我會了,我會寫字了!”她抱著沈溪的身體搖晃,雙眼亮得驚人。

沈溪一頭霧水,“你不是早就會了嗎?”

都寫了這大半月了,現在才興奮?這滯後也太長了吧。

蘇九呦搖頭,拉著她一邊走一邊道,“不是的,你看,我的字有文力了!”

沈溪湊到桌前看了看,盡管她自己能寫出文力豐厚的文字。

但沈溪到現在還看不出文力的存在。

以她的目光,蘇九呦的字倒是比從前越發圓融,行筆一氣嗬成,也算入了門。

她點點頭,表示自己的滿意。

“不錯,再接再厲。”以老夫子的口吻拍拍=蘇九呦的肩膀,出聲勉勵一番。

蘇九呦見她這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腦腦袋裏一片空白。

口中喃喃,“我還會變得更厲害嗎?”

作為一名夫子,沈溪當然不會打擊學生作學的熱情,當即點頭,萬分肯定地道,“那是當然。”

果然,蘇九呦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般沒,瞬間興奮得不行,坐在桌子麵前就開始寫。

沈溪欣慰地看著這一幕,心裏滿意極了。

隻是不知為何總覺得漏了什麽。

一直到第二天,知曉蘇九呦因為耗費精神力太過而臥床不起的時候,沈溪才恍然明白她到底漏了什麽。

陸時羽曾說過即便是大師的共鳴者,寫字也是十分耗費精神力的事情。

但寫字對沈溪來說是家常便飯。

她當年參加科考的時候,一篇國策不停歇地寫了幾千字,也從未出現過頭暈眼花。

便叫她把這件事給忘了。

將人送進治療艙,沈溪帶著蘇九呦和奎木寫的字找到星凜。

“這些字的確蘊含文力。”星凜的手從那些文字上劃過,盡管這些文字文力微弱遠遠比不上沈溪所寫,但少年的神情仍舊認真。

沈溪並不介意在星凜麵前暴露自己不識文力的事實,湊近了問星凜,

“那你看他們屬於什麽等級呢?”

星凜低頭看去,微仰著頭等待答案的沈溪雙眸亮晶晶的,眼底倒映著他的影子,好似她的眼睛裏隻有他似的。

“奎木在臨摹初級,蘇九呦在臨摹高級。”

臨摹是共鳴者的入門等級。

沈溪手撐著下巴,若有所思。

“釋文星此前應當沒有半星人能寫出文字的先例。”

少女毛茸茸的腦袋上是不愁腸百結。

星凜覺得好笑。

“是沒有,你是第一個。”

但現在有了奎木。

奎木有什麽特殊的呢?

沈溪側頭看去,窗戶外頭,奎木拉開了膀子在操練。

片刻後,沈溪收回目光。

蘇九呦又有什麽特殊的呢?

兩人的共同點無非是一起學習了她的初級教材。

但是,星凜為什麽沒有。

沈溪正要開口詢問,星凜的聲音忽然響起,

“你的教材很有用,若是用在星人身上,定能讓釋文星係的戰鬥力更上一層。”

戰鬥力?

沈溪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了。

“這話怎麽說?”

“你吧手伸出來。”

沈溪依言。

星凜的指尖在她手心一劃,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便出現。

汩汩鮮血冒出來。

沈溪好似感覺不到痛一般,隻好奇地看著星凜。

星凜握住她另外一隻手,將星力小心灌入進去,引導著她。

“用這隻完好的手寫一個愈字。”

沈溪心跳忽地一停,手下意識地寫出愈字。

最後一筆收,文力和星力突出桌麵,洋洋灑灑衝向沈溪受傷的手心。

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流血止住,血痂覆蓋,新肉填補傷口。

不過幾秒過去,那道傷口已經消弭。

沈溪瞳孔地震。

她抬起手在眼底仔細打量,失神喃喃,“怎麽會這麽快就好了,這是神明的力量嗎?”

下一瞬,意識到了什麽,星凜猛然抬頭,愣愣地看著星凜。

她想問對方是怎麽做到的。

懷疑對方的身份是不是並非是簡單的星人。

但一時之間不知從何處開口。

星凜卻主動,“星人用星力書寫文字,完成的瞬間,供奉即完成,星主的力量能直接反饋到星人的身上。”

“原來是這樣嗎?”

沈溪低頭看桌麵上的字,眼底興致濃鬱。

“如果換成其他字呢?”

星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得益於這些天沈溪經常受傷,星凜治愈的力量用多了,這才發現這個小竅門。

換成其他的字他倒是還未想過。

他凝眸想了想,“一通百應,應當是可以的。”

沈溪豁然起身,拉住星凜的衣袖,一臉的躍躍欲試,“走,我們去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