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撇開頭不搭理他,隻用眼角餘光小心地盯著這邊。

這小子,估計是心裏嫉妒壞了,洛塵輕笑一聲。

洛塵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深呼吸了一口氣後才伸出手去,輕輕將係住紙卷的綢布打開。

絲滑細膩的綢布有著柔軟的觸感,粗糲的手指觸摸上去,更顯得明顯。

這讓洛塵不由得放緩了手上的動作。

綢布從手心滑落到堆在桌上,被卷上的紙張也緩慢地放開。

不知何時,霍城不再偷看,而是轉過身來正大光明地觀摩。

洛塵伸出手輕輕捏住了這卷紙的一角,另一隻手緩緩順著方向將之撫平攤開。

一個一個的字順著流入眼簾。

洛塵雙瞳不由得放大。

盡管是不知道沈溪究竟是寫了什麽內容。

可這些一個一個字排列組合,橫豎撇捺,姿態灑然。

給人一種十分舒心的感覺。

霍城忍不住發出驚歎。

憑著他的眼光,這字是大師之作啊。

“沈溪就這麽送給你了?她花了多少錢啊?”

霍城驚訝。

不。

他連忙又搖頭,“大師的作品啊,這哪裏是有錢就能拿到的!”

洛塵偏頭,看他一臉的羨慕,麵無表情提醒,

“你不是隻會說哼了嗎?”

霍城瞪他一眼,“你管我!”

說著,他惡狠狠地上前兩步,直接占據了洛塵身後絕佳的位置。

“我偏要看!我不僅要看這些字,我還要看你的供奉!”

洛塵失笑,“隨你便。”

說著他回過身來,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這字作文力非常濃厚。”

霍城看得眼紅。

真想上手摸一摸啊。

說實在的,他還沒摸過大師的作品。

當然了剛才接過紙卷的那不算。

洛塵不必回身已經感覺到了身後灼灼的目光。

星人向星主供奉並不需要多麽繁瑣的儀式。

洛塵將所有紙張都攤開了放在桌上。

將星力匯聚打入自己腕間的覺醒印記即可。

星力進入覺醒印記,就像溪流匯入大海,激不起半點波瀾。

不多時候,印記浮現一層星光。

這代表著星主有了回應。

洛塵將那浮動著星光的印記貼上紙頁。

從頭到尾。

而此刻,在遙遠的浮空境中,一個青年模樣的釋文族正通過和洛塵之間特殊的聯係吸收文力。

文力經由洛塵覺醒的釋文印記傳入祂的體內。

但在文力湧入的第一時間。

祂周身星力忽然浮動。

“咦……這個氣息。”

空靈的聲音落在空**的殿宇。

祂的臉上神情莫測,目色帶著淡淡的悲憫。

蒼遠的目光似乎透過虛空望向了無盡的遠處。

“星凜,原來你去了那裏。”

祂的聲音很好聽,低沉憂鬱像是大提琴的奏鳴。

祂重新開始收集文力,但卻從椅子上起身。

踏出一步的瞬間,周身的環境忽然飛雪漫天。

明鏡一般的冰湖,倒影著少年精致的容顏。

棕綠色的發上沾染了點點雪粒,微微垂落的睫羽下,藏著一雙淺金色,無悲無喜的眸子。

“看來你的狀態不錯。”

祂向星凜走近,手心中環繞著帶著星凜氣息的龐大文力。

星凜側身瞥了一眼,忽然朝他伸手。

指尖星力湧出,帶著不詳的掠奪的氣息。

“嗬”

帶著洞察的輕笑聲。

湧出的星力頓住,猛地又收回來。

凜夜歎息一聲,低頭看自己的手心。

“星凜,你失控了。”

星凜抿唇,沒有說話。

他剛才看到沈溪的文力被凜夜占據的那一刻,心中的確是生出了無盡的戾氣。

這些,本應該是他的。

他對沈溪的文力生出了占有欲。

凜夜凝著他的神色。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在族中與辰曦關係匪淺?”

星凜並不知曉這些。

他從生來就和普通的釋文族不一樣。

“你應該是不知道,你一直生活在祭樓。”

但星凜也大致猜出了祂想說的話。

眉心微蹙,明鏡一般的湖麵上方,風雪越發肆虐。

“那些話辰曦說過。”他直直看向凜夜的雙眼。

“啊,那你是怎麽想的?”

星凜,“沒有想法。”

既不想做什麽,也不想放棄什麽。

凜夜神色沒什麽變化,似乎並未因為他的決定而著惱。

“不要忘了你的責任。”

祂的話冷漠又理智。

但又好像即便是星凜一意孤行,他也並不打算做什麽。

沐浴風雪看了會湖麵,凜夜忽然開口,“其實你也可以做什麽。”

冷淡的嗓音裏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現在這個局麵,責任不責任的也無所謂了。”

他握住手,就好像自己能握住那流轉過來的文力似的。

“人類也好,釋文族也好,就此湮滅也無所謂,反正億萬年以後,宇宙還會重獲新生,星係也能重新煥發生命,是不是你,是不是我又有什麽所謂。”

這話可真不像是一個釋文族該說的話。

星凜側目而視。

凜夜的眼底藏著深冷的絕望。

但其實,說到底,釋文族和芸芸眾生的人類也沒什麽區別。

人有欲望。

釋文族也有欲望。

祂們身軀裏流淌著的龐大星力,推動著他們成為釋文星係的核心。

成為護佑人類的存在。

社會結構因為他們重新洗牌構建。

因為釋文族不完美。

所以整個釋文星係,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矛盾。

那些弊端,根源在釋文族。

但釋文族,卻無法解決。

“有時候我也羨慕人類,擁有這宇宙最熾烈的情感,像火焰一樣相互擁抱,相互引燃,再引發新的火種。”

凜夜自嘲一聲。

但是釋文族的未來,已經一眼就看到了頭。

文力的輸送已經停止。

凜夜用星力反饋回去。

遠處傳來咯吱咯吱的腳步聲,少女行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中,頭頂撐開的傘麵上,幾乎落滿了雪。

凜夜回頭看去,“人來了。”

“人們說為求熒光一瞬,不懼永夜終年,想來那熒光一瞬已足夠懷慰終年永夜。”

說罷,他甩甩手,往湖麵方向走去。

風雪依舊,人影卻在瞬息間消失。

沈溪走過來的時候,星凜已經收好了心情。

她將傘移到星凜頭頂,仰著頭,雙眸晶亮,

“我剛才怎麽好像聽到了其他聲音?”

沈溪懷疑剛才是有人在和星凜說話。

“祂不重要。”

沈溪瞥了一眼周遭,已經沒有剛才凜夜來過的痕跡。

她明白了,“是釋文族?”

星凜點頭。

沈溪瞥了星凜一眼,並未追問下去。

她向來是知曉尺度。

但此刻,星凜卻莫名地想要她接著詢問下去。

“你不好奇嗎?”

星凜垂眸看著她忽然開口。

沈溪“啊?”了一聲,神色驚訝。

她是有一點點好奇,但如果星凜不方便說的話,那也是沒什麽的。

星凜主動解釋,“祂是因為你來的。”

沈溪更驚訝了,“因為我?”

她好像也沒有做什麽啊。

“為什麽說是因為我呢?”

沈溪這下是真的好奇了,而且她也看出來這個問題星凜是可以回答的。

“你給了誰字作?”

星凜柔聲詢問。

“我給了洛塵字作,和這個有關?那個釋文族是洛塵的星主?”

星人需要供奉文字給星主。

若是洛塵將她給的字作供奉了,那他的星主或許也能知道沈溪。

隻是沈溪有些奇怪,“那怎麽是找到你這裏呢?”

星凜第一時間並沒有回話。

沈溪忽然想到了什麽可能,少女目光有些閃躲,不自然地轉移話題

“那祂來是為了什麽?”

星凜看出來她的不自然。

有些事情,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但是沈溪裝作不知道。

而他也裝作知道沈溪不知道。

“因為你的文力濃鬱,祂過來正好碰到了我,釋文族之間總是有特別的感知能知曉對方。”

星凜的解釋莫名顯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

沈溪哦了一聲,“那我還挺榮譽的。”

說罷,她緊緊抿住唇瓣。

本來要給星凜的字忽然間也不知該怎麽拿出手了。

“你不好奇嗎?祂是怎麽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祂又去了哪裏?”

沈溪猜測,“或許是和辰曦的那個世界很相似?”

當初辰曦也是突然將他們弄到了祂的世界。

又突然讓他們走了出去。

“對啊,但又有些不太一樣,辰曦已經被釋文族驅逐,祂的世界不再屬於釋文族的族地。”

星凜解釋。

沈溪忽然仰頭,“那辰曦會不會覺得難過?”

“嗯?”星凜有些不明所以。

沈溪聲音頹喪,“畢竟是被族人驅逐,不能再擁有永恒的生命,遠離自己的親朋好友,怎麽想也會很難過的吧?”

沈溪想,這又怎麽可能會不難過呢?

起碼也會有一點遺憾吧。

還有一個問題她沒有問。

辰曦會不會在心裏曾有,哪怕一瞬間,懷疑過自己的選擇,後悔過自己的選擇呢?

“為何?”

星凜不解。

辰曦已經經過了很漫長的生命,看過了世間許多風景。

祂還會因為將來生命的消失而覺得難過嗎?

星凜覺得祂不會。

但是他不理解為什麽沈溪會覺得辰曦會。

兩個種族的思想在此刻發生了分歧。

沈溪抿著唇,在想該怎麽和星凜解釋。但是又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

是從人族短暫而有限的生命說起,還是從永遠也不會被滿足的人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