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再次仰望天空,這一次並不是帶著絕望,而是帶著顯而易見的欣喜。他相信蒼天有眼,會讓一切回到最正確的軌道的,是非善惡,終究有報。

小六看見他一直抬頭盯著某處,他順著長生的目光看過去,卻什麽也沒有看到,於是他不解地問道“長來,你在看什麽?”

心無旁鷲的長生被小六的聲音陡然嚇了一跳,“沒什麽!”他冷漠地說著,他不願意再磨蹭,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記了怡兒的容顏是何模樣了,對他來說,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

小六看著長生冷漠至極的背影發愣,“你是怎麽了,主子找你做什麽?”

長生突然停住了腳步,回頭苦笑著說:“還能做什麽,你們都有自己的事做,都能為主子盡一己之力,可是我……”長生伸出手指著自己,“主子責怪我上次的事情沒有辦好,罰我打掃院子。也罷,左右主子也沒有當我是自己人。”

“主子……主子從不會這樣做的啊,是不是你誤會了?”

長生桀驁不馴的看著小六,“那你就是說,主子唯獨對我這樣麽?小六,你是我的好兄弟,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裏?”

小六驚訝的張大嘴巴,“什……什麽?離開這裏?”

“對,另外找一個主子,可以待我們升官發財,重視咱們的主子!”

“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其他主子都沒有咱主子那麽寬厚,你就姑且忍耐一下,等再過一段時日,主子定會信任你,重用你的!”

長生歎一口氣,垂頭喪氣的離開,對不起,小六,今後的我一定會讓你失望的!

大紅色的一身華服,上麵的金絲多如晨星,洋洋灑灑地勾勒出許多隻玉如意和同心結。大紅色是百花芳菲中最正統的顏色,象征著不可褻瀆之意,除了嫡福晉,沒有那個女人有資格傳大紅色的袍子,否則便是僭越!

那拉氏將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任由一側心靈手巧的侍女為她雙手塗滿粉色的蔻丹。

小南彎腰成六十度,畢恭畢敬地走進來。對於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那拉氏,她也不著急打擾,而是站在身側,腰也不敢抬起來的候著。

那拉氏火辣紅色的唇動了,“聽你的步子,似乎是有急事,說吧,我聽著!”

小南將身子直了直又再次彎下去,“回主子的話,方才來人說,鈕鈷祿氏剛從主子這裏出來,便端著什麽湯去了爺那裏,並且好長時間才出來!”

那拉氏緊閉的雙眼驟然瞪大,小南心裏一緊,咬著唇,避免自己因為驚訝而叫喊出來。而其他的侍女便沒有這麽幸運的,握著筆杆的手一抖,蔻丹塗除了那拉氏的而指甲蓋邊緣。

“啪!”那拉氏不動聲色地爬起來,觸不及防地讓她吃了一個響亮的耳光,“沒用的東西,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活著有何用?還不快滾出去!”

“是!”侍女捂著臉,如釋重負地退出去,一邊臉紅腫的,連眼淚都不敢掉出來。

瑞珠上前,輕輕地幫那拉氏擦拭幹淨,拿起筆再接著給她塗好。

“不用了,再美也隻是孤芳自賞!”那拉氏將手抽回去,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最近什麽事情都不順,真晦氣!”

“那奴婢明日去檀國寺為主子求一個平安福可好?”瑞珠輕聲細語的道。

“隨你吧!”那拉氏無力的躺在榻上,歎息著道,“哎……鈕鈷祿氏,真是陽奉陰違,現在誰都是不把我這個嫡福晉放在眼裏了。”

那拉氏的手滑過平穩地腹部,心又涼了一截,“算了,還是我親自去吧!瑞珠打聽打聽求子應該去哪裏的寺廟!”

“是……”

“傲雪那邊一直沒有消息,瓜爾加氏還算得上安分吧!”

瑞珠退下去,小南上前輕聲道:“是,但是傲雪過分回話說她和鈕鈷祿氏關係密切,似乎不像是剛認識的那樣,而像是舊識。”

“查!”沒有一絲雜色的紅袍搖曳著向裏屋走去,但帶給人的不是妖嬈,而是蹣跚。

幾何芳華絕代的佳人,在這個光鮮亮麗的奢華金絲牢籠中虛度了年華,換來滿頭銀絲和遍體鱗傷,然,卻是心甘情願。

長若居。

嬌俏的身影圍著圓桌上上下下的忙碌著,最後剪斷最後一根金絲,這件袍子的繡工便算完成了,“蟬兒,你看怎麽樣?有不完美的地方你就幫我補補!”

蟬兒聞聲而來,在這件袍子上端詳了許久,“這袍子繡工還行,隻是……”

靈嫣深吸了一口氣提住不敢呼吸,她知道自己的繡工讓人不敢恭維,但是真的用心學了,“可是什麽?”

蟬兒打量著這衣裳,眼神中流露著惋惜,“可是這是初秋夏末的衣裳,主子已經趕製了好幾個月,到現在這個時節已經不能穿了,要不然明年再送給爺怎麽樣?”

“啊?”靈嫣喪氣地奪過衣服,用力地拉扯過衣裳,要將它一撕兩半,“到明年也許就會有其他更多,更年輕手藝更好的女人給他做衣裳!”

靈嫣越說聲音越小,但是卻不帶著一絲難過,似乎已經習慣,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一樣。蟬兒突然有些傷感,這感覺就像突然打開蓋子的發酵了的酒,陳舊的酒香飄散到了門口。

那裏還站著以為身姿挺拔,想精修過的雕像一樣完美的男子。他的心有些莫名的痛楚,換做是以前,他一定會信誓旦旦地告訴她,不會有這麽一天的,相信我!

然,現在的他慢慢地、鬼使神差地迷戀上了另一個女人,就像一個黑洞一樣,一點一點兒,快要將他全數吞沒。

胤禛從門口後退幾步,消失在院子中。

“不要!”蟬兒突然出聲製止靈嫣,“奴婢有辦法,奴婢還有法子,在裏麵縫製一層毛皮,冬天可以用來防寒穿,活著用爺的舊衣裳縫在裏麵,爺有很多舊衣裳的。”

靈嫣漸漸鬆手,衣裳從她手中滑落在地上,“蟬兒,你怎麽突然哭了?”

“沒事剛剛起風,迷了眼睛,現在好了!”蟬兒用手背將淚水擦幹,可是靈嫣的習以為常卻讓她越發失落。

靈嫣擔心的道:“要不要周太醫讓你看看?”

“沒事,蟬兒這就去取爺的舊衣裳來,爺向來喜歡節儉,一定會誇獎主子的!”蟬兒不等靈嫣說話,便提著裙子往門外跑去。

“你去做什麽?”

蟬兒漸漸放緩了步子,慌亂的擦幹眼淚,轉身對胤禛道:“回爺的話,主子為爺趕製了好幾個月的衣裳現已經穿不得了,主子作勢要撕了衣裳,奴婢可憐主子一番心意,想要件爺的舊衣裳縫在裏麵。”

“去吧!”胤禛遞過一張潔白的帕子給蟬兒擦眼淚,他們同樣心係著一個女子。

“奴婢謝過……”抬眼卻發現胤禛已經走遠了,隻留下一個幹淨灑脫的身影。

待蟬兒回來之時,秋月已經為領口和袖口縫上了潔白的狐狸毛,和胤禛的氣質極搭,簡約而不失高貴,溫潤而不隨意。

“主子,來人回話說,爺快到院子了。”

靈嫣捧著衣裳欣喜的看著胤禛越來越清晰的麵龐,“正好,婢妾的衣裳也差不多了,爺穿上試試合不合身可好?”

“嗯,依你!”胤禛溫言笑著,方才的愧疚難過已經不見蹤影,伸直手臂更換上靈嫣新做的袍子,穿上身才發現靈嫣繡上的劃過很別致,栩栩如生,似乎是立體的,不關乎繡工,江南再好的繡女也不能繡出躍然紙上的花樣。

“你的繡工長進不少啊,這段日子下了不少功夫吧!”胤禛的手滑過微微突起的金絲玉線的刺繡圖案,“這是什麽花,怎麽好眼生?”

靈嫣得意一笑,羞澀中帶著不少得意,“婢妾不知道叫什麽,隻是一時興起想起來的圖案,樣式也簡單,就當是婢妾偷偷懶吧!”

胤禛像靈嫣投向讚許的目光,不知道她下次還會給自己什麽驚喜。

“爺……其實,這是婢妾第一次做的衣裳,完工已經穿不得了,還好蟬兒和秋月為婢妾想出這麽一個法子,將狐狸毛縫上一圈,再往內側縫上爺的舊衣裳,下雪天也能做披風,爺說要怎麽賞賜這兩個丫頭啊?”

“嗯,不錯,如此手巧的丫頭可不多見,福晉身邊都沒有,爺就將他們賞給福晉如何?”

蟬兒和秋月並未領會胤禛話中的玩笑之意,連忙跪下求饒,而靈嫣卻不痛不癢地道:“爺小氣,若是不舍得賞賜就算了,何苦嚇唬我這兩個丫鬟呢!”

胤禛對靈嫣的話一笑置之,“他們想要的爺沒有能力賞賜給她們。”

“此話怎講?”

“她們兩個丫鬟最想要的無非是你安康無憂,爺又怎麽給得了?”胤禛如此解釋道。

明白過來的靈嫣眼含深意的看了看身邊的丫頭,這一路上,福禍旦夕,她們都陪伴與共,不離不棄。對靈嫣來說也是一個莫大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