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十七一身黑色勁裝,單膝跪地,隨身佩刀卸在膝前,向李昭庭垂首請罪。
“屬下未能分辨劫匪身份,令殿下受辱,屬下罪該萬死!”
李昭庭斜靠在床頭,半張臉陷在床幃的陰影中,看不出情緒。
沉默宛若利刃懸頂,讓跪在地上的衛十七密密出了一身冷汗。
等了等,仍不見李昭庭說話。衛十七深知自家殿下絕非看上去那般好相與的,此時不說話,便是在等自己謝罪。於是一咬牙,舉起佩刀便往自己的左臂砍去。
就在此時,一陣罡風點在衛十七的手腕。隻聽鏘的一聲,佩刀偏了半寸,擦著衣袖釘在地板上,入木三分。
“謝殿下......恩典!”
“起來說話吧。”
**的人動了動,懶懶開口問道:
“此處山寨與王家寨有何關係?”
衛十七起身站在床側,垂首答道:
“回稟殿下,此寨名為花巾寨,平日裏與王家寨井水不犯河水並無瓜葛。這番突襲,或許是新寨主上任,為了服眾立威而為之。”
原來,還是個新寨主。倒是他錯算了這一筆,亂了全盤計劃。
李昭庭在**坐起身,衛十七撩起床幔,扶他在八仙桌旁坐定。
看了眼茶水小食碼得整整齊齊的小幾,不由想起了阮晴那雙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嗤笑道:
“有膽謀事,無力成事。明明是個草包,破壞力卻是上乘。”
活像個初下山的小獸,闖進他的狩獵場,橫衝直撞一番後,卻把他這個獵人叼走了。
有點意思。
李昭庭修長的手指,輕撫過阮晴給他喂水的杯盞口沿,向衛十七問道:
“可查出刺客的身份了?”
衛十七聞言再次請罪道:
“屬下萬死!王家寨中刺客已無活口。火是因地窖爆炸而燃,火勢太過猛烈,典校司的人進不去,亦未取到物證。隻搶出一個屍身,後脖處有和京裏那批刺客相同的印記,應是大皇子的人。”
哦?
身為大周皇帝的第六子,遇刺這種事,李昭庭早就見怪不怪。隻是大皇子李昭雲為爭太子之位,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幾次對他暗地裏動手,欺人太甚。
他李昭庭從來不是坐以待斃之人,此次回江州,他料定李昭雲必會出手,故而早早做下安排。
可就在一切順利,他讓暗衛抓活口之時,竟然橫地裏又殺出一群人,毫無章法地劫了他和幾個箱子就跑,大大出乎他的預料。
千算萬算,李昭庭從沒想過,有一天竟然會在自己的封地遇到真土匪,而這土匪還真敢劫他。
膽子真大。
忽而阮晴紅著臉跟他道歉,指天誓日的說他清白仍在,定會保他安然回家的慌張模樣又在腦中浮現。李昭庭無聲輕笑,放下杯盞,對衛十七吩咐道:
“既然如此,讓典校司的人先回臨江城待命。你帶人退到山下暗中守著,看著王家寨和這裏,如有異動即刻來報。”
衛十七聞言大驚:“殿下功力不是恢複了嗎?為什麽不走?”
”隻恢複了兩成,不堪大用。”
李昭庭靠回**,慢條斯理地拉過阮晴給他覆身的錦被,墊在自己的傷腿下,幽幽歎了口氣,道:
“既然本王被土匪給劫了,又受了傷,行動不便能去哪裏?與其早早回臨江城當個活靶子,還不如在這裏當人質,以觀時局。你且去安排吧,莫要泄露我的行蹤。”
說話間,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衛十七迅速消失在窗外。當阮晴帶著藥郎推門進來時,就隻看到了斜靠在床頭,神情淡淡的李昭庭。
“你已經能動了?”
看著衣冠整齊的李昭庭,阮晴頗有些驚訝,暗地裏又鬆了口氣。果然無論怎樣的美人,還是得穿上衣服才不會辣眼睛!
李昭庭沒說話,他別過臉去隻看著帳頂。萬念俱灰的易碎模樣,看得阮晴剛剛舒展的眉頭又皺了起來,忙讓藥郎為他診脈。
麵對這位新晉壓寨小郎君,藥郎不敢大意。他拆開封布,卻發現裏麵的白布已經被鮮血浸染,顯然是傷口裂開了,趕緊剪開纏布換上新藥,重新包紮。
尖銳的痛蔓延開來,李昭庭眉頭一皺。
這傷正是亂中被刺客所傷,本該無礙。卻因為他被劫來這裏,又中了軟筋散,全身經脈受滯被封,才讓這傷越發的嚴重起來。不過走了幾步,便又滲出血來,幾乎浸透白布,
倒有幾分讓他氣惱。順帶著,將這筆賬算在阮晴頭上。
阮晴本來為了李昭庭的名聲著想,避嫌地遠遠在門口站著,等著藥郎完事兒喊她。卻不想背後忽然一陣毛骨悚然,扭頭一看,就和李昭庭的視線對了個正著。
“怎麽了?”
阮晴知道,以李昭庭對她的討厭程度,沒事絕對不會偷看她。所以趕緊快步走了過去,察看情況。
不看不要緊,這一看差點沒暈過去。
砍李昭庭的那一刀,斜在他的大腿上,三寸有餘傷得極深。血肉模糊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猙獰,看得阮晴心驚膽戰,胃裏一陣翻騰。
“這該多疼啊......”
她看了看李昭庭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去,對他說道:
“你要是疼得厲害,就抓著我的手。”
阮晴半眯著眼,一張小臉痛苦地皺成一團,仿佛那一刀砍在自己身上一般,卻仍是堅定地將手伸到了李昭庭的麵前。
這倒讓李昭庭愣住了,看著她又怕又堅持的模樣嗤笑道:
“寨主有膽動手劫我,卻沒膽睜眼看我的傷嗎?”
此話一出,還不待阮晴說話,藥郎卻是按捺不住了。
他手腳麻利地抖開手中白布,將傷處一裹,憤憤不平地說道:
“郎君這就說得不對了,咱們寨子裏可沒有這麽歹毒的兵器。”
李昭庭聞言,挑眉不語,卻將目光落在了藥郎的身上。
“你,認得那刀?”
“我在這山頭混了這麽多年,什麽兵器沒見過,什麽傷沒治過?”
隻見藥郎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上不停,一邊麻利地包紮著傷口,一邊扭頭對阮晴說道:
“傷郎君的刀上必然有棱刺骨槽,才會這樣令傷口久久不愈,反複裂開。若不小心處置,久而久之,或殘或死皆看命數。”
“這刀這麽狠的嗎?”
阮晴聽得瞪大了眼睛,連害怕都忘了。藥郎兩三下包紮完成,站起身,一麵收拾藥箱一麵對阮晴道:
“不過寨主放心,這玩意咱們寨裏一把都沒有。這傷定是王家寨那群神神秘秘的家夥弄的!”
“真的嗎?你確定?”
阮晴十分不放心地盯著藥郎,總覺得,這樣恐怖的武器恰好可能是做土匪這種糟糕職業的應有配置。卻不想藥郎無比認真地對她擺了擺手,道:
“不可能!咱們寨子這麽窮,哪能買得起這種刀?”
好像......也對。
生平第一次,阮晴對窮這件事,有了一絲感激。
送走藥郎,阮晴搬來椅子在床邊坐下,一臉認真地看著李昭庭道:
“有人要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