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晚自習,教室。

孟成坐在窗邊的座位看書,被右邊窗戶外忽然出現的黑影嚇了一跳。他驚魂未定地抬頭,萬鯉抱著個鼓鼓囊囊的書包眉開眼笑地看著他。

他拿上手機小聲離開座位,自然地替她接過背包,那重量卻讓他的手臂一沉。

“裝了什麽這麽重?”

“軟燈牌、電池、手幅、充電器什麽的,反正亂七八糟。”

“你每次都背這麽多東西?”

“對啊,現場得發給粉絲。”萬鯉沒了背包一身輕鬆,晃著手機鏈話也多了起來,“你不知道有一次我去見老梁起晚了,剛到機場他就來了,我東西也沒時間發放,背著個十來斤的包就往人群裏麵衝。那天人多得跟魚被海浪衝上岸了似的,都撲騰著擠啊擠,我們拍老梁,路過的人拍我們。我被擠得喘不上氣,特怕見完老梁後包都被擠掉,就剩兩根肩帶子。”

孟成看著她手舞足蹈地誇張比畫,眼睛都快笑沒了,被感染著也跟著笑起來。

兩人在校外坐上了公交車,他才想起來問:“上次跟你一塊的那個室友呢?”

“她啊,幫人帶狗呢,跟帶親兒子似的,還在給它弄晚飯。我們先去,她弄完直接跟我們在演播廳外麵會合。”

不管提早多久來,演播廳外永遠有更早來的粉絲。

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安營紮寨,萬鯉閑不住,把站子的布置交給孟成就跑開去領別家後援站的手幅。

這一次大站的手幅倒是有剩,但是隻剩下幾張,負責人說隻能留給買了前排票的粉絲,能讓梁方旭一眼看到。

萬鯉的座位號算是中等偏上,但沒在前三排。她把對祝聽蟬撒嬌那一套都拿出來了,還是無功而返。她回到自己的小棚子怨氣衝天地跟孟成抱怨,後者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手裏已經拿了一張她夢寐以求的手幅。

萬鯉下巴都要掉了,追著他問怎麽回事。

孟成撓撓頭,說他隻是在站子附近轉轉看有沒有人有多的,結果那負責人喊住他硬是要送他一張。

“沒了?這麽輕鬆?”

眼看著她就要跳腳,孟成連連擺手:“沒有,沒有,沒有這麽輕鬆,她問我要了個微信,才肯給我的。”

驚!朗朗乾坤,竟然還有這樣……的交易!

“你給她了?”

明知道他一定是給了微信號才拿到手幅的,但萬鯉還是問了。

果然,孟成點了點頭。

萬鯉忽然看這張手幅有點礙眼,胸中悶悶的,想找人吵架,但她左思右想,都沒能從一臉乖巧的孟成身上找到點能挑刺的地方。

孟成跟著萬鯉也坐在小板凳上,兩個手長腳長的人在簡棚裏坐著,像兩朵蜷縮的蘑菇。

其中一隻蘑菇忽然把手裏的東西塞到了另一隻蘑菇懷裏。

板著臉的萬鯉看到手裏的手幅:“欸……欸?”

“送給你。”

“這是別人給你的,我才不要。”她又扔了回去。

“可是一開始我就是想替你要的呀。”孟成嘴角淺淺上揚,把手幅再一次遞給了萬鯉。

她愣愣對上他那雙比秋水還溫潤清澈的眼睛,別過目光,終於哼哼唧唧地收下了。

祝聽蟬在半小時後趕到現場,入場的隊伍開始稀稀拉拉地排起來,他們在臉上貼了梁方旭一次性的Q版文身貼,戴著有梁方旭logo的頭箍,披著三個人才能展開的橫幅進場。

做足了每一次見“愛豆”,都像是第一次也都像是最後一次見他的儀式感。

娛樂圈的變化這麽快,誰知道明天爆出來的消息是“愛豆”戀愛了還是“愛豆”退圈了,每個人都應該趁著年輕,去見最想見的那個人。

他們裝扮得服服帖帖,排在隊伍後麵哢哢自拍,孟成時而被萬鯉拉進去,時而被嫌手勢老套又給推出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有一瞬間,他聽見有誰朝著他們這邊“哢嚓”一聲,他抬頭看過去,年輕男人的身形在暗處一晃而過。

“你們剛剛看到沒有,好像有人偷拍我們。”

孟成把疑惑說了之後,立刻遭到了意料之中的無視,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說起來,孟成的加入,並沒有給萬鯉的小透明站子做什麽意料之中的幫助。

看著高高大大、氣勢十足的男孩子,當手機裏有一大堆黑粉微博名單後,居然比祝聽蟬還不會罵人。

好吧,不會罵人就算了,打榜總行吧。

孟成看著麵前期期艾艾的兩道目光,為難地搖搖頭:“這個,我也不會……”

萬鯉:“你是個假粉絲吧!”

原本以為拉了個王者,結果隻是塊塑料。

最後,經過後援站裏最有權勢的兩名高層商議決定,把孟成劃分到前線去做應援。

他的地位從順位第一跌入了倒數第一,雖然這兩個第一裏麵,中間也就隔了一個人。

誤打誤撞的是,這個高層決議成了史上最正確的決議。

不管是幾百人還是上千人或者更大的活動裏,鋪天蓋地的尖叫聲中忽然躥出來一個男聲那是十分矚目的。

梁方旭甚至會停下來,回望聲音的來源,然後再在一眾女粉中找到那根獨苗苗,笑著衝他眨眨眼。

此刻孟成身邊的萬鯉和祝聽蟬,會從喉嚨裏發出陣窒息的羨慕聲。

萬鯉比小祝粗暴,憤憤一拳就砸在了孟成背上。

嫉妒完後,她又逼迫著孟成高喊梁方旭的名字,在梁方旭看過來的瞬間,迅速拍下兩張對視照,再奮力揮手,試圖讓他也發現自己的存在。

孟成感覺自己進了賊窩,但是不敢跑,一次又一次地“被迫營業”,在所有女生腐氣衝天的目光裏高喊著:梁方旭我愛你。

他恨!

第七屆金葉獎全國合唱比賽過後第二天,獲獎的十支隊伍參加了頒獎典禮,和往年一樣在市區內做了一場宣揚合唱的活動,然後回校。

借著校運會,校方特意讓拿下金獎的樂團上台演講,給他們頒發一個學校的榮譽證書。

輪到邊辭的時候,下麵的學妹們開始躁動不安。

人群中隱約傳出追星式的呐喊,下麵泛濫起小範圍的笑聲,台上的人仿佛沒有聽見,上台自然地接過了話筒。

當天,他穿著件單薄寬鬆的淺黃色衛衣,仿佛搖身一變又成了什麽事都置身事外的邊學長。

樂團的成員們上來都激動地說了一堆獲獎感言,邊辭作為指揮手又是帶著樂團的老師,上場前被主任攔下讓他多說點東西。

因為深知邊辭的“尿性”,主任還特意給他塞了一張演講稿。

邊辭也沒拒絕,接過去轉身就往口袋一塞,上了場還是自由發揮。

話筒裏傳來他略低沉懶散的聲音,場下窸窸窣窣的說話聲自動消音。

“這次獲獎算是意料之內的結果,大家都有那麽點天賦,也有那麽點努力,我覺得這是應得的。”

台下有人吹起了口哨,就連站在邊辭身後那一眾的樂團成員都有被他感染,連帶著頻頻出現小動作。

萬鯉吸氣:“太酷了,邊學長。”

邊辭說完往台下走,忽然又倒回來補充一句:“不好意思,我忘記致感謝詞了。”

聽了這串不著調的獲獎感言,臉色青白的校方此刻才稍有好轉,重新寄了希望看向站在中央的邊辭。

他微微屈身,靠近話筒,眼神卻往台下探索,直到碰撞上祝聽蟬略微躲避和不安的小眼神,嘴角漾開淺淺笑意。

“我得感謝一個人,要不是她幫我管理後方有力,給我省了不少麻煩,我隻能拿個銀獎也說不定。”

四目相對,他的眼神像一顆風馳電掣的子彈,“嗖”的一聲,強勢炸響在祝聽蟬麵前,把她轟退了兩步。

場下全是議論紛紛,隻有祝聽蟬邊上這三個人暗戳戳地發出怪叫。

一直到演講散場,人潮退去,剩她獨自兵荒馬亂。

2.

邊辭班上的學生張羅著給邊辭辦了一個小慶祝會,加上樂團的成員,烏泱泱一大幫子人參加。邊辭推了兩次沒推掉,發了條短信問祝聽蟬要不要一起來吃頓飯。

祝聽蟬趁著516還沒一個人知道,把這消息掐死在了搖籃之中,一口拒絕。

結果,邊辭來接土豆的那天,正好碰上516全寢出動去吃中飯,又重提請客吃飯來謝謝祝聽蟬這段時間對土豆的照顧。

祝聽蟬拒絕的話已經在嘴裏打轉,邊辭頓了兩秒補充:“把你的室友們一起叫上吧,畢竟都是一起養過土豆的人。”

她看了眼那三個站開半米距離卻把耳朵支起老高的女人,為了她日後在516的和平安寧,屈服了。

飯桌上。

一桌子琳琅滿目的菜肴,但無人動筷,在寢室裏稱王稱霸的女人們坐在邊辭麵前拘謹如鼠,隻剩下目光交流。

邊辭回複了兩條消息抬頭,啞然失笑,一邊讓大家動筷,一邊主動給她們夾菜。

516那三個受寵若驚,邊辭夾一筷子給誰,那人就立刻回一筷子菜回去。

邊辭瞥了眼沒給他夾過一次菜的祝聽蟬,問:“你為什麽不給我夾?”

祝聽蟬瞥了一眼他的碗:“你,還需要?”

“要。”

於是,祝聽蟬夾了一顆大蒜放在了如小山高的碗裏,在最上麵顫顫巍巍地晃動。

差不多吃完的時候,邊辭拿出兩個禮盒送了楊雙和尤歌,裏麵是條亮閃閃的手鏈,感謝她們倆幫祝聽蟬一塊照顧土豆。

萬鯉翹首以待,目不轉睛地看著邊辭從背包裏拿出一個比禮盒大幾倍的禮袋。

萬鯉接過去拆開來看,不光是萬鯉,祝聽蟬也驚了。

禮袋裏是一隻全新的梁方旭Q版玩偶,重要的是玩偶頭頂用馬克筆龍飛鳳舞寫了三個字。

萬鯉聲音微顫:“這,不會是他的親筆簽名吧?”

邊辭點頭:“就是他的親筆簽名。我一朋友和他認識,我就托朋友幫我弄了。”

萬鯉當場驚呼出聲,條件反射地對著邊辭張開了臂膀,然後在一秒後轉身抱住了祝聽蟬。

就在眾人都在猜測邊辭會給照顧土豆最多最累的祝聽蟬什麽禮物的時候,他從背包裏拿出來那台扣押多時的單反相機。

沒……沒了?

飯桌上陷入一片靜謐,隻有零星的碗筷碰撞聲。

祝聽蟬接過相機,麵色波瀾不驚地夾了塊菠蘿薄餅繼續吃著,眼風卻已經第二次掃過邊辭已經癟下去的背包。

邊辭有所感應地回望過來,她又立刻把目光收了回去,像一隻滴溜溜打著食物主意又不敢靠近人類的小鬆鼠。

邊辭把她的一切小心思都看在眼裏,嘴角忍不住暗戳戳地上揚。

等到祝聽蟬真的以為再沒有別的東西的時候,他終於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門票。

“我就隻剩這個了,不知道分你一張你要不要?”

祝聽蟬還沒來得及給什麽反應,瞄到票麵的萬鯉率先叫了一聲:“這是老梁今年演唱會的收官場門票!還是VIP前排!學長,你那朋友也太厲害了吧,請一定幫我問下你朋友缺不缺個打下手的,專門拎包的那種。”

邊辭咧嘴笑了笑:“他不是圈內人,應該不需要。”

祝聽蟬望著那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拿著的兩張門票陷入了深深的糾結中。他剛才好像說的是分她一張,不是兩張,要是她接了是不是代表要一起去看節目啊?

跟邊辭一起去看節目……祝聽蟬打了個激靈,應該會很拘束吧,可是她又很想去看。

雖然她隻是遲疑了幾秒,但腦子裏的天人交戰已經過去了幾百個回合。

最後,祝聽蟬還是屈服了,從他手裏接過其中一張,小聲說:“謝謝邊老師。”

“哇哦……”

桌邊其餘三個互相交換了一次眼神,眼中不約而同地迸發出八卦之光。

萬鯉已經不知道該先羨慕拿了門票的祝聽蟬,還是跟邊辭一起去看節目的祝聽蟬了。

其實,邊辭給梁方旭打電話的時候是要了兩個玩偶的,但那小子就喜歡跟他對著幹,說要兩個就非得隻給一個,還美其名曰物以稀為貴。

他微微一思量,把唯一的那個玩偶賠給了萬鯉,畢竟還有演唱會的票可以給祝聽蟬。隻是看到她那副想要又不敢開口的模樣,他就忍不住要多逗一下她。

飯後,大家出了門下電梯去車庫坐車,後座的車門一開,寢室那三個人就立刻躥了進去,一點反應的時間都沒給祝聽蟬,她隻好抱著土豆坐在了副駕駛。

車子緩緩回程上路,車載音響裏放著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慵懶而輕緩,而後座卻是一片窸窸窣窣。

祝聽蟬從後視鏡裏瞥了兩眼,中間的萬鯉舉著手機,三個腦袋湊在一塊小聲嘀咕。祝聽蟬下意識就探頭過去要看,萬鯉揮著手,跟趕蒼蠅似的把她揮開。

祝聽蟬深深感覺到了這個世界的不友好,百般聊賴地刷朋友圈,結果第一條就彈出來萬鯉剛發的。

看到她的配圖是偷拍的邊辭和自己的背影圖時,祝聽蟬心梗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文案。

學長非要請我們吃飯還送禮物的理由是什麽?是我們美嗎?是他錢多嗎?是一起吃飯熱鬧嗎?

不,是為了方便發放夾了門票的狗糧。

文案底下,楊雙評論:抱頭哭泣。

尤歌發了一個聳肩的表情。

孟成也點了個讚,順便問:原來祝聽蟬同學這麽粗暴啊,她男朋友對她還挺好的。

祝聽蟬:???

飯圈的嫉妒總是莫名其妙,又使人麵目全非。

你永遠不知道你在別人的朋友圈裏擔任什麽角色。

校門口外,一個身材曼妙、氣質出眾的女人戴著墨鏡倚在側門,進進出出的學生不分男女都會偷偷看上兩眼,而她隻是遠遠地看著邊辭的車開來的方向。

“那個女生好像有點漂亮啊,像那個誰來著,一個明星。”

聽到萬鯉的驚訝聲,大家紛紛按下車窗去看。

“好像真的挺好看的,戴著個墨鏡也很有感覺。”楊雙羨慕地問,“學長,你們男生應該普遍都喜歡這種類型吧?”

邊辭沒有說話,眼神從頭到尾也沒往那邊看過一眼。坐在副駕駛的祝聽蟬明顯感覺到他的情緒跌了下去,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

車子猛地拐了個彎,在距離校門還有十米的街邊驟然停下:“抱歉,有點事情要處理,就送到這裏吧。”

幾個女生同時嗅出不尋常的味道,紛紛下車:“謝謝邊學長。”

祝聽蟬把土豆放在副駕駛上下車後,邊辭也鎖門往戴墨鏡的女人那邊走去,土豆突然在空無一人的車子裏吠起來,像是在抗議大家把它丟下。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邊辭微微蹙眉看向祝聽蟬:“能不能麻煩你先留下來陪土豆一會兒,我處理下事情馬上就來,十分鍾就好。”

祝聽蟬點點頭,揮手讓寢室其他三個先走,拿著車鑰匙把土豆帶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牽引繩放在車後座,祝聽蟬索性抱著它坐在馬路牙子的花壇旁邊。

看到越來越近的邊辭,倚著牆壁的女人直起身子,微微一笑,然後張開手臂抱住了他。

撞見這一幕的祝聽蟬差點從花壇旁掉下去。

音大的風雲人物居然背著他的女粉絲有了女朋友?

但是,祝聽蟬很快發現不對。

邊辭既沒有回抱住那女人也沒有做任何逾規逾矩的動作,隻是沉默地站著,背影筆直而僵硬。

這一下也讓祝聽蟬徹底看清了女人的臉,她終於知道怎麽那麽眼熟了。

這是二線女明星林貽啊。

她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緊張地別過臉去,假裝什麽也沒瞧見,隻偶爾用餘光瞧上一眼。

林貽攏了攏卷發,歪頭去看他臉上的表情,可惜瞅了半天也沒看見任何波動的情緒出現。

“兩年了,再看到我一點也不高興嗎?”

邊辭語氣很淡:“你來有什麽事?”

“我看了你的比賽直播,恭喜你獲得了金獎。”林貽吹了吹剛做的指甲,“移步去那邊的咖啡店聊聊?”

邊辭想也沒想就拒絕了:“不了,還有人等。”

順著他的話,林貽看到了抱著狗很隨意地坐在花壇邊的女大學生,她從頭到腳把祝聽蟬打量一遍,喉嚨裏發出嗤的一聲:“女朋友?”

“不是。”

林貽的表情鬆弛下來,笑道:“我還以為你的眼光越來越回去了呢。”

邊辭往右邊走了兩步,跟林貽麵對麵站著,擋住她繼續打量的目光,重複問了一遍:“你有什麽事?”

“我看了你的比賽直播,恭喜你獲得了金獎。”她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可是再出色這也隻是一個比賽,隻是比賽中無數樂團的其中一個樂團,那短短八分鍾的合唱,是有幾秒鏡頭掃到你一個指揮手身上的?”

林貽放軟語氣:“不要再跟我慪氣了,以你的條件去娛樂圈一定能很快紅起來,甚至超過我。跟我一起好嗎,我可以用我的資源幫你,你不喜歡我跟誰接觸我就絕對不跟誰接觸。咱們複合吧,別再鬧別扭了。隻要你願意進娛樂圈,我們就複合。”

“我不想。”

3.

祝聽蟬的手有些麻,她蜷起膝蓋托著土豆,抽出一隻手甩了甩。二十二斤的柯基忽然從她腿上跳了下去,臉著地後又刺溜一下爬起來,朝著邊辭的方向狂奔過去。

她蒙了兩秒,咬一咬牙,也硬著頭皮追了上去。

土豆晃著它“DuangDuang”的臀部歡快地跑過去,卻是衝到了林貽麵前,瘋狂地搖著尾巴發出興奮的嗚嗚聲。

林貽臉色並不太好,她今天已經足夠放低姿態去跟邊辭說話了,但他仍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就像兩年前一樣,以至於她看到土豆也沒有要去逗它的心情。

祝聽蟬小跑著趕過來連說了兩聲“不好意思”,捉住土豆往回走,剛走幾步女人的說話聲就傳到了耳朵裏。

“做指揮到底有什麽好的,就是在樂團裏一個可有可無的角色,每天隻是拿著棒子胡亂揮幾下。難道這樣一個擺設,比你去當風生水起的明星還來得輝煌嗎?”

祝聽蟬腳步一頓,重新走了回去。

邊辭幾乎下意識想反駁她,林貽看到祝聽蟬回來,莫名自信地笑了笑:“當局者迷,你在氣頭上看不清現實,不如問問你的同學看她對於你放棄大好前途去做個老師是什麽想法吧?”

他皺起眉來:“我們的事情不要扯到別人。”

“不要緊。”祝聽蟬齜牙一笑,“林貽小姐是嗎,您好您好,您本人看上去比劇裏更好看。但是就今天的話我想反駁兩句,其一明星這個職業的確很光鮮,也容易被大眾所熟知和喜愛,您可以產生您的優越感,但我並不因此就覺得做這個職業的人就可以隨意鄙夷踐踏其他職位。

“其二,指揮手在樂團裏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位置,恰恰相反,十分重要,他是整支樂團的靈魂。所有合唱者都是以其作為直觀的標準參考而存在於舞台,沒有參考,演奏出現瑕疵的幾率就會變得很大。”

祝聽蟬和邊辭不算熟,別人的私事她也不願意摻和,但是喜歡和敬佩的專業怎麽樣都不能被一個徹底的外行侮辱。

林貽一進娛樂圈就接了一個大型IP,當上女主角,一路走來都是被人捧著,別說受委屈了,一句重話都沒聽過。此刻被一個大學生給說了,她身上那股盛氣淩人的架子一下子出來了,怒道:“你是什麽東西,又是以什麽身份來教育我?”

這倒是把祝聽蟬給問倒了,她在腦海裏快速搜索最合適的回答,最後帶著點遲疑開口:“邊……邊疆女孩?”

“我管你是什麽,我跟邊辭講話輪不到你插嘴。”林貽把眉毛擰得死死的,伸手就把她往外推。

祝聽蟬明顯沒有想到一個甜美係女星私下裏脾氣居然壞成這樣,壓根沒有心理準備,失重往後摔去的時候在心裏大叫了三遍:不是你讓我說說想法的嗎?

不過想象中摔倒在地的場景沒有出現,她被一個溫厚的懷抱接住,一絲若有似無的煙草香味從鼻尖漾過。

祝聽蟬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邊辭的臉上顯出隱隱怒氣,再開口時聲音透著股子不耐煩的冷意。

“林貽,請注意你的言行,這不是你耀武揚威的拍攝場地。兩年了,你難道還沒有想通嗎,我們分手是因為你進圈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做指揮是因為,這是我想做的事情,從十六歲就想做的事情。

“在你看來,我們之間的分手是冷戰,是我鬧別扭,是我一意孤行,可是在我看來,分手就是分手。”

對於這個曾認真喜歡過的女人,邊辭牽起祝聽蟬從她麵前走過的時候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你從來不懂我。”

此後,再無交談的必要。

在林貽腳邊搖了許久尾巴的土豆看見邊辭離開,在最後望了林貽一眼後,亦拖著小短腿跟上去,頭也沒回。

兩個人牽著手一路沉默地走到車前,祝聽蟬還沉浸在剛才的一係列變故中,聽到旁邊撲哧一聲,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看去,忘記了兩人此刻挨得有多麽近,猝不及防就撞在他殺傷力極大的笑容裏。

祝聽蟬急退一步,才發現兩人的手還拉在一起,收回來的時候臉都燒了起來。

“小祝同學居然還有這麽剛的一麵,看不出來啊。”跟林貽了結之後,他徹底放鬆下來,周身那股低沉的氣壓煙消雲散,整個人明媚多了,“你怎麽這麽護著我啊?”

“我就是見不得別人詆毀我的專業嘛……也沒什麽。”

“可你不是指揮專業啊。”

“……”

祝聽蟬嘴裏嗯嗯啊啊著答不上來,餘光瞥到跟過來的土豆立刻抱起來強行順毛。

她也想知道向來怕事的自己為什麽會衝上去啊。

因為喜歡指揮專業?還是因為看了他的比賽從此對他有了點崇拜感?

她小心翼翼地抬頭:“因為你是老師……我尊重你?”

邊辭哭笑不得:“尊重我,聽起來像是跟什麽老前輩在說話。”

祝聽蟬已然詞窮,想不出來還有什麽可以解釋剛才的衝動,隻有一下又一下地掐著土豆軟乎乎的大臉盤子。

“手感好嗎?”

她用力地點頭,下一秒,一隻手就伸了過來,也在她臉上肉最多的地方捏了一把。

“的確不錯。”

“唰”的一聲,祝聽蟬渾身的血衝上腦門,白白淨淨的小臉像是立刻被畫手塗了番茄色。

邊辭傾身湊到麵前嘖嘖稱奇:“你真是我見過害羞最快、最頻繁的人了。”

他的臉離得太近,祝聽蟬甚至都忘記躲開,直愣愣地看著他,她發現他的皮膚是真的好,毛孔都看不出來。

她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你平常一般用什麽護膚牌子?”

邊辭思考了一下:“如果硬要說點什麽的話,深冬我會塗點鬱美淨。”

“邊老師好底子。”祝聽蟬嘿嘿假笑,一步拉開和邊辭的距離,把土豆往他懷裏一塞,“邊老師再見。”

邊辭“欸”了一聲,喊住她:“護膚品都交流了,熟成這個份上就不用叫邊老師了吧,我比你也大不了幾歲。”

他細長而深邃的眼睛被眉毛壓彎,帶著笑意,像夜空裏皎潔的上弦月:“來,叫句學長聽聽。”

沒事問男生護膚品用哪個牌子幹什麽,她這張“閑來生是非”的嘴啊。

“邊學長。”

“乖。”邊辭從口袋裏摸出五塊錢,很是得逞的模樣,“拿去買糖吃。”

其實,邊辭也沒有想過有天還會跟林貽單獨再見。

因為她走的那天特別決絕,什麽行李都沒拿,拎著一個包頭也沒回地就走了。

那個在業內很出名的公司不簽一個戀愛的新人,於是她就跟著那個認識不到兩周的星探,丟掉了這段已經兩年的感情。

林貽說,等實習期過了我就回來找你。

後來實習期過了,她又說公司現在對新人管得很緊,等我紅一點有了自主權了一定會來找你。

邊辭一開始還抱有一絲期待,他不是一廂情願的人,他隻給她一次機會,一次食言後,他真的就不再期待了,他利落幹淨地把她所有東西打包寄到了她的公司,甚至懶得廢話告訴她,我走了。

跟永遠都不會再放到生命裏的人,浪費這個時間幹什麽。

林貽應該也不會傻到一直以為他會在原地等吧。

他有自己熱愛的事情要做,他也會碰到想要戀愛的女孩子。

今天,算是給這段互相沒有道別過的感情,徹底貼好了封條。

他從前寵慣了林貽,她糾纏人的時候他最是拿她沒有辦法,動輒哭鬧,所以當今天她出現在校門口的時候,他尋思著忍忍就算了。

說起來,還得感謝祝聽蟬把他解救出來。

這人也是傻到家了,這麽拉仇恨的事情也直接衝出來替別人說話。

不過拉仇恨也沒事,幫了他的忙,以後就是他罩著的人了。

……

邊辭躺在**胡思亂想,刷朋友圈的時候看到梁方旭那貨發重誓今天一定要早睡,於是他一個電話打了過去。

那邊很快接通後啊呀呀地叫喚幾聲,埋怨:“這麽晚幹什麽呢,我都連續幾天熬夜吃雞了,腦門上長了一個巨大的痘,為了我優質偶像的顏值考慮,今兒說什麽我也要早睡,沒事我就掛了!”

邊辭:“林貽今天來找我了。”

梁方旭:“什麽什麽?怎麽回事,快跟我嘮嘮。”

邊辭了然一笑,把今天的事情轉述了一遍。不過,對於林貽他沒什麽多餘的想法,也就三五句話帶過了她來的目的,剩下的開始偏題。

“她本來都走了,聽了這話又重新回來,理直氣壯一條條反駁林貽。也不知道怎麽有人那麽愛臉紅,害羞也臉紅,生氣也臉紅,和別人講道理也臉紅,跟個行走的番茄似的,梗著個脖子,膽怯弱小但能說。”

要早睡的梁方旭聽得很是起勁,要知道讀書那會兒,林貽妹子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啊。

“那林貽呢,林貽什麽表情?”

“我沒注意她。”

“沒注意林貽,但是那小同學,你就觀察得老仔細了……不對勁啊邊辭。”梁方旭一個鯉魚打挺從**坐起來,盤著腿琢磨,“你是不是老鹿萌動了啊!你要是嘮這個我可不困了啊。”

“你說你在娛樂圈裏混了幾年怎麽優質偶像的氣息一點沒見,盡學了一身狗仔調調。”

邊辭喝了口水,在沙發上躺下來。土豆也想上沙發,但是蹦了幾下沒蹦上來,隻能搭著兩隻前爪期期艾艾看著他。他伸手一撈,把土豆撈到懷裏,一下一下地順著毛。

電話裏,已然完全沒有了睡意的梁方旭開始胡言亂語:“要不然你去追追人家吧,你這空窗期也很久了,我聽你說,感覺人家小姑娘蠻有意思的。雖然你性格不好,人又無趣,一開口講話就得罪人,還不會做飯—但你有我這麽一個當紅的發小,說不定人小姑娘是我的粉絲,頭腦一熱就……”

“好像也不是不行。”

“欸欸欸?你說什麽?”

“我說追她,好像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