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風半涼,入了眠的夜,鼻腔裏吸進呼出的氣體都帶著幹澀。
高一夫今兒個又不知道為什麽,再次失眠。隔壁巴圖桑還在抽著呼嚕,她卻沒有一點睡意。
就像螞蟻在雨前搬運食物一樣,總是焦灼。
隻能開了燈坐在坐起來,盤著腿,找不到事情做,這能把手機拿出來刷刷朋友圈。
翻著翻著,看到了朋友的動態。
——果汁廠轉讓,設備齊全,有意者請聯係12345678911。
高一夫有些驚訝,去年還熱火朝天的果汁廠,今年居然就要轉讓了。
她忍不住點開朋友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
——要轉讓了?
——是的,倒閉了,幫忙發個轉讓廣告。
對方原來還沒睡,高一夫發過去消息的下一分鍾就彈出來了他的回複。
——你要不要幫我轉發一下?
高一夫答應了,隨即複製轉發。完了又不禁唏噓,放下手機,準備取物外透透氣回來睡覺,剛剛要站起來,卻又感覺地動山搖,沒一會兒又停下了。
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剛剛站起身來,總感覺不對勁趕緊出門查看,一切都好像沒有什麽變化,卻又有哪裏不一樣。
不放心地往遠處走了走,發現有幾個人聚在一起。
“房子塌了!”
“羊圈牛棚也塌了!”
此起彼伏的叫喊聲在夜空裏響起,高一夫原本都準備回家了,趕緊用手機打了燈朝著有鼾聲那邊跑過去查看。
“房子裏麵還有人!”
高一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趕緊加快了步子跑過去。
在村子邊上的一間凉房塌的很是徹底,屋子裏原本是對方糧食的,因為蓋新房,人暫時沒有住處便住進了裏頭。
凉房都是土坯,常年不住人,維護也不太好。剛剛那一陣應該是地震,但級別應該不大。
高一夫也是慌了神,忘記了開車,跑到那頭的時候已經聚了許多人。
李二老爺子在倒塌的凉房裏被解救出來,人已經暈了過去。
“你們快點把人送到醫院去!”
高一夫人還未到,就聽見了柯褘良的聲音,高一夫驚訝地看著他一蹦一蹦的滿身灰塵扛著李二大爺從廢墟裏出來。
圍在房子周圍的人趕緊把李二大爺接過來,附近有車的趕緊開了車過來,把人往醫院送。
高一夫走到柯褘良身邊,將燈光打過去,發現他滿腦袋的汗珠。
“你咋了?”
柯褘良皺著眉頭想說話,剛一用力,次又咧嘴的道:“我腿...好像斷了。”
說話間,額間的汗珠滴落在地。
“你在這裏等會兒。”
高一夫有些慌神,卻還算鎮定,趕緊跑回家把車開上。
巴圖桑這會兒也醒過來了,在高一夫剛剛鑽進車裏的時候,打開門。
“你上哪兒去?發生了啥事兒。”
“地震了,送人去醫院。
巴圖桑嚇了一跳,擺擺手:“那趕緊去吧。”
高一夫趕緊把車開過去,柯褘良還站在原地,見她過來了,嘿嘿地笑。
“你這麽快就回來了啊。”
“笑什麽笑,你別亂動啊,哪隻腳傷到了?”
“右腿。”
高一夫找了一塊木頭板子,又拿來車上的醫用紗布做了簡易支架。
再叫周邊的村民扶著他上了車。
“我剛剛看了手機,地震有4.5級,但是咱們這裏是平原,所以還好。”
聽得柯褘良的話,高一夫也鬆了一口氣,加大了油門,往旗裏的醫院趕過去。
一路上,高一夫時刻關注著柯褘良的申請,怕路顛了弄疼了他。
卻又不敢看他的腿,看過去就覺心悸,一股窒息般的感覺湧上來,高一夫十分難受。
一路到了醫院,攙扶著柯褘良跑前跑後做了檢查,神色緊張,腳步匆匆。
柯褘良直覺自己是骨折,沒那麽嚴重,見高一夫如此模樣,若有所思。
“小腿骨折,去辦住院手續吧,明天一早就能安排手術了,注意休息,養一段時間就能好。”
在醫院裏折騰了一頓,確認了骨折,柯褘良要在醫院住上一段時間了。
天放亮,按照大夫排的手術時間,很快柯褘良就被送進了手術室。
高一夫長長地鬆了口氣,那股窒息的感覺散去了大半,剛剛她真的怕柯褘良出什麽問題,大夫說做個手術養一段時間就好了的時候,感覺離體的魂魄終於歸體。
默默額頭上西米的汗珠,長長歎了口氣,終於是舒服了些。
這才拿出手機往新河村打電話,詢問昨天的情況。
“你放心,雖然是地震,就是倒了幾個凉房和牛棚,現在新蓋起來的房子挺堅固的,沒有一點損傷。牛羊也沒有受傷,可能收到了一點驚嚇吧,但是還好。”
光榮在電話那頭語氣相對輕鬆。
“李二大爺呢。”
“大爺就是嚇到了,沒有受傷,現在都回村兒了。”
所以這一趟,新河村隻有柯褘良一個人受傷,也不知道該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掛斷電話沒多久,柯褘良就從手術室裏被護士推了出來,人打了麻藥還暈乎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和平日裏嚴肅勤奮的樣子截然相反。
高一夫一邊關注著村子裏的情況,一邊注意柯褘良。
在醫院待了很長一段時間,高一夫覺得有些口渴,柯褘良暫時禁食禁水,所以隻去小賣部買了一兩瓶水回來。
柯褘良的麻醉勁兒慢慢過了,眼神逐漸清明,看向正在喝水的高一夫張嘴就是:“口渴,給我水。”
“你現在不能禁食禁水,等大夫批準了再說。”
柯褘良有些難捱,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又餓又渴的感覺並不好受。
“你骨折你得住院好些天,我把住院費都交好了,出院的時候多退少補,你就放心住著吧。”
“村子裏什麽情況。”
“整個新河村,或者說可能放在整個旗裏,你都是獨一份受傷的。”
柯褘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確實有些尷尬哈。
“你也是為了救李二大爺,沒人笑話你。”
“哦,對了,我剛剛和光榮打過電話,駐村幹部今天過來了,你安心養傷就行,村兒裏的事情有我們幾個呢。”
柯褘良隨即安心躺回**,這是繼過年後,自己難得的假期,既來之則安之,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
再躺幾個月都到了自己任期結束的時候。
大夫這時候走進病房,無人見的病房,暫時就柯褘良一個人。
“柯褘良,骨折,好好修養,今天臥床,不能下床。”
大夫又囑咐了一些,轉身離開。
柯褘良閉上眼躺在**,每天忙得團團轉,突然間閑下來還不能下床走動,實在有些不習慣。
“再躺幾天我任期都到了,直接失業。”
高一夫一愣,或許是長時間待在一塊,忘記了柯褘良任期快結束的事兒,這會兒才真的意識到,再過不到半年時間。
柯褘良真的要從新河村村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了,兩年的合同即將結束,從秋到春,不過一眨眼的事兒。
高一夫斟酌了一下語句,問他:“任期結束了之後有什麽打算?”
“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哦。”
高一夫的情緒不由得有些低落,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柯褘良痛快的離開,反正朋友在天涯海角仍舊是朋友。
當自己的期待越過朋友那根線,或許期待就有了更多的可能,從點滴到溢滿情緒的杯盞。
她努力擠出一個微笑,望著柯褘良:“這兩年工作是比前幾年好找很多了,旗裏的公司越來越多。”
柯褘良不置可否,胳膊枕在後腦勺,朝著高一夫瞥過來。
“唉,姐,晚上吃個西紅柿打鹵麵好不好?”
高一夫莫名其妙,不過按照大夫叮囑的,明天才能吃飯。
“明天你才結束禁食...”
“你第一次請我吃飯就是在鎮上的小飯館,西紅柿打鹵麵。”
高一夫一愣,沒有明白他想表達什麽。
“我請你吃一頓西紅柿打鹵麵,能不能讓我抱上高一夫姐的大腿,可憐可憐我這個即將失業的年輕人,給我分個什麽保安之類的工作。”
“你少貧嘴。”
高一夫無語地望著柯褘良嬉皮笑臉的樣子。
“認真的,我以後跟著你好不會?”
高一夫垂下頭,臉上泛起一絲霞紅,再抬頭時有些局促,良久之後才道:“好。”
二人相視一笑,柯褘良蓋起被子過勁了頭:“跟女孩子這樣表白,還是挺羞人的,你能不能不要笑話我。”
高一夫自己都不知道手腳往哪裏放,如何能取消得了他,直接站起身結結巴巴的:“我...我去買個水。”
說罷落荒而逃,柯褘良看著她的背影,再想起昨日送他來醫院時高一夫那個緊張的樣子,維持著基本的理智,但卻不敢看他的模樣。
想著想著他也忍不住笑出來,或許是一場地震,讓兩人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吧。
一直當朋友處著,卻在危機時刻亂了陣腳,越過了朋友關心的線,看她開心自己也開心,見她緊張會難過。
或許就是如此吧。
高一夫從病房裏出來,轉過身回望病房,卻發現柯褘良正衝著自己揮手。
“姐姐。”
不由得笑出了聲,隔著病房的門,終於將心放了下來。高高懸著的,在此刻平穩的,緩慢的,柔軟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