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買個年貨,給孩子買身衣裳,家裏添置點日用品,開春買點籽種化肥就所剩無幾。

甚至有的家庭為了供養孩子上學,還要貸款買籽種,貸款交學費。

眾人心裏都不是滋味。

到底是不是高一夫本事大的兩年能存下十來萬,他們也不想再深究,幹脆坐實了高一夫是個好看的花瓶。

他們心裏還能好受點。

盼著身邊人發跡,又怕身邊人過得太好。

或許是大多數人的心理。

*

柯褘良聽到這個傳聞的時候,已經在村子裏發酵了一段時間。

第一反應是憤怒,隨後又是哭笑不得。

高一夫的評價從一開始回村時的惋惜憐愛,變成現在的唾棄鄙視,不過才過了幾個月的時間。

他找到高一夫,對方卻一點沒有意外。

“你不會生氣嗎?”

“有什麽可生氣的,他們大多沒上過學,沒有文化,想象不到我念完研究生到底能找到什麽樣的工作,可以用什麽程度的收入。”

高一夫收拾著新進的藥品,抬頭看著他。

“我,全國注冊獸醫證,單拿著這個證隨便去家獸藥店,說我想當個顧問,一個月隻用上兩三天班,一年我也能掙上三五萬。”

高一夫上學早,母親因為癌症早早沒了,六歲時候就被她爹巴圖桑扔到小學跟著上課,那時候沒有幼兒園,都是學前班,上一年沒有掉隊,也就那樣繼續念。

她上小學的時候還是五年學製,一路念到五年製大學,研究生保送,實習帶工作一共三年,二十七歲哪裏不可能。

高一夫是村子裏迄今為止唯一的大學生,也是唯一的本科生,不了解也正常。

“你真的不生氣?”

高一夫放下手裏的藥品,合上櫃門。

“一開始是有點生氣,但是我在回村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會有這樣的狀況。”

沒有人這樣做,她是第一個,那就免不了不了質疑。但她不怕,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足夠堅定。

柯褘良有些意外,心機又不夠深,什麽心思都寫在臉上。

高一夫看得不禁笑起來。

“我是脾氣暴躁,但不是沒腦子。”

弄清楚了底層邏輯,明白憤怒沒有用,所以就不會再繼續生氣自我內耗。

麵對艾毛刀和黃二條那樣的無賴潑皮,撒潑反而是最管用的方法,所以她會暴躁地叉著腰罵人。

柯褘良真是佩服高一夫的心性,足夠堅定,目標清晰。

“不然我為什麽要回來呢,雖然之前在二線城市比不上北上廣,那也是很好的地方。可是呢,這裏是我的家,我不想再看它繼續貧窮,甚至因為貧窮帶來的連鎖反應惡性循環。”

柯褘良突然覺得自己很渺小,自己好像個小孩兒,聽到了謠言屁顛顛地跑過來告狀。

“可是你為什麽要堅持火化那頭牛,明明可以買了就完事的,我記得你說過五號病沒有那麽的可怕。”

高一夫點頭。

“五號病是沒有那麽可怕,可人很貪。”

“人貪不錯,鄉村基層的工作不好做,可是不是做得有些激烈了。”

高一夫衝他看過來,舒一口氣。

“那你要我怎麽辦?”

“掩埋也是個好方法。”

“那你知不知道很多貧困戶是吃不起肉的,我現在去埋進地裏明天就會跑上誰家餐桌,那是作孽害人你懂不懂?!”

柯褘良不理解,怎麽可能會有人這樣蠢,去吃埋進地裏的死肉,哪能好吃?

柯褘良還想說什麽,高一夫已經不想和他交流了。

“我還是覺得,有時候不比那麽過激,你看外麵他們怎麽說你...”

“我並不在乎。”

柯褘良迎上高一夫的眼神,堅定,固執,甚至於不近人情。

他明明是過來關心她的。

“我以為我們是朋友了,我隻是聽到那些難堪的留言為你不值當,你衝我發火做什麽呢。”

“我沒有衝你發火。”

“那我勸你作風溫和點......對不起,是我逾距了。”

柯褘良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自作多情,或許他們隻是認識的,能說上兩句話的熟人,但不算的上朋友。

柯褘良覺得有些難過,垂下腦袋,有抬頭看見高一夫擰著眉頭很苦惱的樣子。

自己明明是來安慰她的,怎麽反倒搞得人家更煩惱,是自己的不對了。

“我先走了。”

高一夫內心強大,好像並不用得著她的安慰,自己多餘來這一趟。

話說完,垂著頭就離開。

高一夫望著他的背影也是無奈得很,走了就走了吧,頭上的發夾都感覺有些扯頭皮,幹脆把頭發散開,感覺舒服了些,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柯褘良出了門,既覺得自己愚蠢,又覺得高一夫的堅定心性是自己膜拜的堅定,他崇拜這樣的能人。

可在昨天兩個人還有說有笑的,今天好像就成了第一天見麵的陌生人。

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兩個人已經變得疏遠。

柯褘良走到辦公室的時候,又聽見幾個人聚在一起嘮叨,原本不想在意,走得近了才聽見他們討論的內容又是高一夫。

“小姑娘聽說最近都沒出診了哦,這件事以後看來大家都不信任她了吧。”

“對哦,小姑娘基本功不紮實就想出來掙錢,完犢子了吧。”

柯褘良越聽越不對勁,高一夫現在不出診難道不是因為摔斷了手?這些人一點不考慮實際情況,張嘴就來是吧。

“你們亂說什麽呢,人家那是摔斷了手不能出診,怎麽你們說出來就這麽難聽呢。”

柯褘良的出現讓幾人的談話戛然而止,但柯褘良上來就是指責他們,也叫人不爽。

明明他一個外地人,和大夥兒並不熟。

“主任,她可是摔斷了手第一天還去人家裏打針的,最近幾天反倒不去了,你自己說說,是不是那麽個事兒?”

柯褘良一口氣堵在心頭,真是憋得慌。

“主任,你這麽維護人家,是不是瞧上了?”

一句話,將原本柯褘良公道的立場掰得歪了許多,情人關係嗎,肯定站在人家那邊啦。

說話中年女人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柯褘良的身體,隨後笑得莫名其妙。

柯褘良怎麽也沒想到,屎盆子居然倒在自己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