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立走出華老三的店,站在狹窄市井的商業小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這條街,一直是三教九流的地界,看著都是正經營生,暗藏之下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警方查了一次又一次,肅靜一段,之後又如雨後春筍般做起來,盡不完的。底層的人要吃飯,各有各的門路,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江湖,是這個世界平衡的規則。

陳立抽了根煙試圖從莫紅梅過往中搜出有用的線索,抬頭正好看到對麵理發店的玻璃反射出來自己的影子。

這幾天查案沒睡好,他眼窩深陷,頭發淩亂,若不說是警察,倒和這一代融為一體。

十幾年前,莫紅梅最後一次出現在這個位置,是否也看到過對麵玻璃自己的倒影,她那時會想什麽,會不會想到,不久後她就死了?

嶽明很快把查到的資料拿過來,“好查,第一個包養莫紅梅的南方老板前幾年得病死了,那個福建的也死了,福建那個死的最慘,腦梗昏迷,原配妻子直接拔管。就那個香港人還活著,人在安城這邊,說來也是唏噓,現在養他的,是他在安城當年的私生子,他回香港的時候沒帶走孩子,老了原配的兒子不養他,倒是私生子把他接回來了。

但人已經老年癡呆了,我們聯係了他兒子,明天我和小寒去看看,但估計沒啥價值,這個人在莫紅梅失蹤前兩年就回了香港那邊,沒有作案時間和動機。”

查來查去,還是沒什麽頭緒。

陳立看著資料沉思道,“到現在,你覺得莫紅梅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有挺多事也不和人說,就自己打腫臉充胖子,背後受罪,怕別人看輕她,可她已經在別人眼裏名聲很不好了,她還在堅持什麽?這樣的人自尊心很強,其實若是她軟一點,最起碼在家人眼裏應該得到諒解,可現在就挺矛盾的。”

“矛盾在哪?”

“莫莉口中她是個自私為錢可以出賣所有的人,可調查到這,她是犯過錯,可後來她應該是想好好和張衡在一塊的吧,但她生不了孩子,心裏的苦也不和別人說。周圍人甚至家人都誤會她,她也不解釋,別人對她誤會就算了,她受得了親侄女也這麽誤解她嗎?她應該很喜歡這個侄女。”

“很多時候自尊心特別強的人,會裝作對一切事不在意,來掩蓋傷痕。哪怕是最親的人也未必真的了解她。但也有另一種可能,莫莉在說謊,故意將莫紅梅塑造成一個為錢勾引男人不擇手段的女人。”

“她為什麽說謊,在隱藏什麽?”

“這些都隻是猜測。總之現在咱們知道,莫紅梅最後也沒去當福建老板的情婦,也許她猶豫過,為了錢,但最後一刻有東西讓她放棄了,可她都走出這一步了,自尊已經放下,什麽讓她放棄了呢?”

“難道是因為那時已經被害了?或者福建老板就是作秀,莫紅梅的死和他有關?可他和賀子農好像不認識吧?”

“屍檢報告隻能推測出死亡時間的範圍,不能確定到底在什麽時候,但逃不出那一年,所以要麽當時她死了,去不了福建老板的家裏做情婦。

還有一個可能,有更好的機會,她可以不做情婦也賺得到大筆的錢,可以看得出來,莫紅梅後期對做情婦很抵觸,她應該並不想背叛張衡。”

嶽明心底一抖,“什麽機會,華老三那邊沒有記錄啊,她從哪認識的?”

陳立指指前麵正對著的那家美發店,“這家店開了很久吧。我之前帶隊來查過案,這家理發店一直在。”

“對。”

一邊信息科的同事出來,接口道,“這條街上,就幾家老店了,華老三燈具店,街口的麵館,再有就這個美發店。

你別看土,老板手藝很不錯,當年還是解語花,會中醫推拿。現在花裏胡哨的理發店多了,這裏就落寞了,頭二十年,這很有名的。”

陳立點了點頭,走到對麵推門進去,門口隻有一個老太太刷著抖音視頻,店裏一個洗頭小妹在打王者,屋裏還是八九十年代的裝潢,牆上貼著很有違和感的現代明星海報。但地板上經年的油膩,已經破開皮子的洗頭椅子,處處都透露出時代下的衰敗。

老太太放下手機喊著洗頭小妹,“英子,來客人了,幾位是剪頭還是刮臉?”

嶽明剛想開口,被陳立攔住,坐在剪頭椅子上,說理發。

小姑娘王者還沒打完,有些不情願的起來,陳立說不用洗了直接剪吧。

老太太熟練地給陳立圍上布,拿起推子,自來熟的開口,“您看著麵生啊?我這店現在就做老街坊生意了很少有外人,您來這辦事啊。”

“是啊辦事,阿姨您這有年頭了,就您一個理發師?”

“是呀,養個洗頭的小姑娘都快養不起了,不過您放心別看我眼花了,但這手熟,理了一輩子發,上手一摸,閉著眼睛都能給你理好。”

“聽說您這店以前很風光。”

“那是,別看我現在歲數大了,以前我漂亮著呢,我還會正宗中醫推拿,不像外麵花裏花哨的小姑娘,當然找那些人也不是真的想按摩。

反正那時候生意好啊,我雇了兩個人都忙不過來,後來一個老板給我出了個主意,價格提高一點,這樣來的人地位也高,給的也多。

不是和你吹啊,以前附近住的糖廠廠長啊,家具場的吳主任啊,都是我這常客。”

“以前來這的大老板大人物,您都記得?”

“當然記得,那幾年風光著,做好生意就是要記住重要客人的喜好。”

陳立側頭看向窗外,正對著華老三燈具店,裏麵來往看得一清二楚,“來這的都是國營老板嗎?”

“也有當時私營的,什麽冰棍廠的梁總,汽水廠的王老板啊,什麽的。”

陳立心裏一動,“汽水廠?是東風汽水廠嗎?”

“對,王誌剛王老板,上過報紙的厲害人物,當年可是我這常客,不過他後來生意做大了,去外地了吧。以前他總來我這倒不是找我按摩,他是為了和那個食品廠的周廠長說上話,在我這堵了他好幾回,甚至留了號碼多給了我錢,說周廠長一來就給他打電話,人家拉生意嘛,我也樂得幫忙。對了,給我出提高價格主意的就是他。”

陳立心中升起一絲奇異的感覺,“那個王誌剛當年開汽水廠的時候,經常來你這拉攏國營廠的領導?”

“差不多吧。”

“那您記得九九年的時候,對他有印象嗎。”陳立指著對麵燈具店,“他有沒有去過對麵。”

老太太想了想,“這麽具體我可不記得了,九九年,這得有快二十年了吧,我隻記得他總來,就是在開汽水廠那幾年,在我這店裏,外麵我還真沒注意,也記不清了。”

陳立知道自己問的急了,這老太太怎麽可能記得那麽清楚,外加,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測和懷疑,但就是有種強烈的預感。

思考了一下,“老人家,那您記得東風汽水廠爆炸案吧。”

“那肯定的啊,當時多轟動啊,因這事,那王老板好久不來了呢。”

“這事過後他又來了?”

“當然啊,他在這邊堵國營廠的領導,為了拉生意。”

群邊係列大案落幕後,王誌剛的擎天集團侵占國有資產倒賣走私,證據確鑿,那個食品廠的周廠長雖已經退休,也被追責了。但陳立沒想到最初的最初,所有的勾線搭橋都是來自這間小小的理發店。

案子已破,但之前未發覺的細枝末節還是令他感到心驚。

陳立又拿出莫紅梅的照片給老太太看,“您對這個姑娘有印象嗎?”

老太太搖頭,“熟人有印象,這種肯定沒來過幾次,我記不清了。”

這是預想到的答案,可還是忍不住看向窗外的燈具店,一個荒唐又可怕的想法在陳立腦中成型,他思考著,回到了華老三的店裏,“王誌剛,在九九年前後,托你辦過事嗎?”

華老三遲疑了一下,一邊信息科的同事看他這樣沒好氣的,“王誌剛都死了,你還有啥隱瞞的。”

華老三翻著賬本,“不是我不找,確實是那幾年的賬本沒了大部分,就剩下幾本,若是找不到,可別覺得是我不配合啊。”

他最後拿出個燒了一半的本子,“我記得好像他是找我辦過兩次事,但幹啥我記不清了。”

“王誌剛真的找你辦過事?”

“對,但時間太久了,我記得是因為當時汽水廠爆炸了,我才對他有印象,你們也知道,我這店小但那幾年生意還挺多的,爆炸案前他找過我,好像是找什麽人,我記不清了,記錄也找不到了,爆炸案後他又找過我一次,這個有記錄。”

華老三指著模糊的賬本,“他讓我幫他租了一處房子。”

陳立看著地址,“他為什麽找你租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