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誌剛聲音冰冷,秦瀚陽瞪著他,可沒有再發怒,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王誌剛似乎很滿意他的收斂,語氣緩了幾分,“你現在的心思,我都明白,恨我可以理解,但仍然拒絕不了我給你的生活不是嗎?你隻是矛盾,覺得對不起你媽而已,但你媽難道不希望你過得好嗎?我這樣也算彌補她。”
他拍著秦瀚陽的臉,後者雙眼猩紅,倔強的甩開王誌剛卻也沒否認。
“任性告一段落,再作就是自毀前途,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你就算是闖禍還是不好好學習,毀的都是你自己,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二課,永遠不要拿自己來和別人置氣。還有不要把脾氣外放,人前就算裝,也給我裝作親切和藹,這樣別人才會在你犯錯的時候有原諒你的心思,哪怕你對這個人煩得要死。”
秦瀚陽在他的目光裏忍不住顫抖,依然憤恨,卻也沒再叫囂。
“怎麽不服?”
“我是吃你的用你的,那又怎麽樣,你是我親爹,是你欠我和我媽的。”
秦瀚陽沒再待下去,他害怕自己漸漸被這個人馴服,跑出工廠很遠開始大吼,憑什麽。
他要那個人不痛快,他寧願王誌剛從來沒有找過他,那樣他就可以將自己的不如意都埋怨在沒見過的父親身上,渾渾噩噩結束自己一生。
可為什麽在這個時候他又來了,年少時他無數次祈求神明,父親從天而降,都沒有靈驗過,可當他終於滿腔恨意的時候,他卻沒有征兆的來了。
秦瀚陽隻是覺得無盡委屈,為什麽那個人可以隨便拋棄他,又可以隨便找回他,那個人隨心所欲,控製別人的一生,憑什麽。
而且他感覺得出來,什麽愧疚心疼,都是狗破,他不認為王誌剛有多愛他,他隻不過是王誌剛的附屬品,被操控的表演者。
他又想起剛才辦公室那個女人。一陣惡心,曾幾何時,王誌剛也是這般玩弄他的母親吧,不不不,那些女人都是下賤,而他的母親,是被那個畜生騙了,她是無辜的。他要為母親報仇。
可他太弱了,在福利院裏被欺負,在養父家被打,那些日子,他連死的勇氣都沒有。所以從最初的挨打恐懼,到習慣,到麻木,再到他為了維護自己僅剩的自尊,會如養父一樣欺軟怕硬,在外惹是生非。
發泄著自己內心的憤懣,換來疼痛才能讓自己有活著的感覺,他仿佛一條泥濘中的野狗,隻會在挨打和犬吠中徘徊。
可他知道,某一天被打死了,他就解脫了,這是他的希冀。
這個時候,王誌剛卻出現了,帶他去吃飯,一桌子肉食,給他換了一身新裝,送進了好的學校。
可是,改變的隻是外在,他內裏早就腐朽流膿,王誌剛像他人生中的救世主,也像是把他帶到真正地獄深處的惡魔,他恨這個讓他嚐便苦痛的親生父親,可又離不開他父親物質的控製。
他能從父親的眼中看到厭惡,這感覺傷害著他,他反抗故意惹事,可王誌剛不打也不罵,用物質就可以把他牢牢地拴在那,當一條聽話的狗。
物質的豐厚,反而讓秦瀚陽越發的痛苦,他總覺得,這是對母親的背叛。畢竟,母親是他這些年記憶中,唯一對自己好過的人。
秦瀚陽走出汽水廠,王誌剛的司機要送他回鄉下去,他卻揍了司機一拳,跑了。他認為王誌剛在嫌他上不得台麵,不然為什麽又把他弄去鄉下。
他跑的很快,跌跌撞撞不知道進了哪條胡同,後麵的司機急瘋了,還不敢喊他的名字,隻能一直無頭蒼蠅般找尋。
秦瀚陽躲在拐角,看著司機驚慌失措的過去,覺得對方蠢的要死。
他逃了要去哪裏玩呢,網吧,台球廳,想想就無聊的很。正想著要不要去王誌剛家玩點花樣,抬頭就看到前麵車站旁的莫紅梅,不知出於什麽心思,就跟了上去。
那女人倒不是他想象的去商場花錢,而是去了菜市場,買了排骨,買了蔬菜雞蛋,回到一個老公寓樓前。
一個穿著三中校服的男生接過莫紅梅手裏的菜,兩人說著話上樓。
秦瀚陽愣在那,如墜冰窟,一個可怕的猜測爬上心頭。這是什麽情況,難道王誌剛一直把他藏在鄉下不搭理,是因為又找到了別的兒子?是啊,他那種人,怎麽可能隻有一個孩子呢?
也是同樣的套路,一開始他也是被放在三中,可後來因為他作鬧,王誌剛生氣把他弄到了鄉下。
可這個女人不是王誌剛的情婦嗎,年紀也很輕啊,怎麽可能有這麽大的兒子?是弟弟?但,誰會養著情婦的弟弟啊。
秦瀚陽心頭一絲恐懼,哪怕他對王誌剛恨之入骨,就是想讓其不痛快才那般折騰,也是憑著王誌剛拿他沒轍,隻有他一個兒子而已。他一下想到剛才王誌剛說的話,可如果,還有別的兒子呢。
說廢就廢他?
秦瀚陽害怕的搖著頭,跟了上去,猶豫了一會去敲門。
開門的是賀子農,他看著這一身蹭的很髒的少年,滿是疑惑,“請問,你找誰?”
“你,你認識王誌剛嗎?”
賀子農一愣,點了下頭。
“是他把你找到,弄進三中上學的?”
賀子農不知這個人是誰,但看他似乎也認識王誌剛,不確定這人和王誌剛的關係,“是,但你是誰啊?你認識王老板?你們?”
聽到動靜,莫紅梅走過來,“誰啊。”
可看清門外,也是呆愣住,就在不久前,在王誌剛的辦公室裏見過這個人,在文件上也看到過這個人的照片。莫紅梅隱約覺察到什麽,一種恐懼感爬上心頭,害怕這個少年說出什麽來。
可不等賀子農弄清楚什麽情況,秦瀚陽卻受不了了一樣,沒再說一句話,逃也似的離開。
賀子農想叫住他,可人卻匆匆消失在樓梯口。
……
1999年,全國高考結束。
賀子農走出考場那一刻,心中的巨石終於落地,雖還不知分數,但自我感覺非常不錯,他有信心,考上一所好大學。
之後就是填報誌願,他身邊沒有懂的人,自然是詢問莫紅梅,莫紅梅也給出了一個很具體的答案,鄴城經貿大學,工商管理係。理由是曆年錄取分數線符合他的成績。
莫紅梅說這話的時候沒敢看賀子農的眼睛,其實內心期待他提出反對意見,亦或者說自己想學別的專業,可賀子農卻沒有任何疑義,在誌願表上,直接填了這個。後麵二表三表,莫紅梅也幫他很認真的選了,“我真的覺得自己考的非常好,紅姨,這段時間真的謝謝你。”
莫紅梅沒出聲,時間越逼近她就越害怕。隻等著錄取了,她就趕緊拿錢走人。
賀子農還沉浸於夢裏,對未來希望的夢裏,他覺得未來手拿把掐了,他和父親也許在不遠的將來就要翻身了。
可現實往往是殘酷的,賀大年被下了病危通知。
高考結束後,賀大年懸著的心落了一半,精神一鬆,病情惡化,器官迅速衰竭,賀子農無法接受,他還沒有實現帶父親去他的大學看看的夢想呢,怎麽可以這樣。他日夜陪著父親,祈求奇跡,可並沒有,窮人的奇跡永遠都隻在夢裏。
那天晚上意識一直不清醒的父親突然雙眼清明,開口說想吃東西,他削了蘋果,又拿了點心,父親胃口異於平時的好。
就在這唯一清醒的十幾分鍾裏,拉著賀子農的手告訴他,上了大學後,不要再和安城的人聯絡,尤其是王誌剛。
賀子農不解,但也沒有反駁,他隻以為父親是自私的為他好,不想讓他背負那些債。
父親的突然清醒讓他又燃起希望,告訴父親,他要帶父親一起去大學所在的鄴城,他們以後會活得很好。父親笑著,聽著他說的話,漸漸意識消弭,最後竟然問他為什麽關了燈。
賀子農驚恐的試探著父親,確認了父親看不見了,他嚇的要去叫醫生,被父親死死抓住。
父親又開始說胡話,比每一次都嚴重,指甲紮進賀子農手腕滲出血來,卻掙脫不開。
父親一直在喊著,極其痛苦般,說自己很疼,說火太大了,還說汽水瓶碎了,那天他叫馮莊他們趕緊跑啊,可沒有跑掉。
這是賀子農第一次聽父親正麵說起那天爆炸的事,心下驚訝,據報道上所說,那天爆炸幾乎是瞬間的,父親之前在和警方敘述中也說自己毫無反應就炸了,可此時為什麽又說這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