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少楠喘著氣,叫莫莉和他一起先回車裏。

他們需要從網吧再穿過去,車就在後麵,馮少楠著急回車上打電話。

可還沒等進去,莫莉回頭看了一眼夜總會後門,卻一下愣在了那。

馮少楠回頭叫她,就看莫莉緊盯著後門一個抽煙的男人,隻見他披著軍大衣,身材矮胖,皮膚黝黑粗糙,最重要的是,他舉著煙的手腕從軍大衣裏露出來,上麵赫然一顆黑痣。

仿佛衝擊著大腦裏什麽東西,那些片段在莫莉眼前浮現,那人的壞笑,浮在她耳邊的嘲諷以及在她身上的觸感,莫莉渾身抖得厲害,根本站不住。馮少楠過來看到對麵的人,意識到什麽,“是他嗎?”

莫莉已經不用回答,馮少楠也明白了,然而似乎感覺到了目光,那個抽煙的男人,皺眉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在看到莫莉的同時瞪大眼睛,之後撒腿就跑。

馮少楠眉頭一皺,直接追過去。一邊追還一邊回頭囑咐莫莉,趕緊打電話給局裏,讓他們來人封鎖這一帶。說他剛才在這邊看到邢萬裏了,還說他從邢萬裏爭執中剛才知道了一些事,必須馬上抓住他。

莫莉瞪大眼睛,緊張地看著馮少楠追著那個黑胖子朝著大道方向去了。

她渾身都在發抖,也不敢耽擱,就近用了網吧的電話,刑警隊的號碼她記得,但她手在抖,播了兩次才撥通,顛三倒四的把馮少楠的話說清楚。然而與此同時,網吧裏一陣**,不少人趴到玻璃上往外看,還有人跑出去看。

莫莉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跑出網吧,就看前麵的大道上圍了不少人。

十字路口一輛卡車停在中間打著雙閃,車玻璃已經碎了,剛才逃跑的黑胖有痣的男人,腿似乎被撞壞了,瞪著眼睛想爬起來跑卻跑不動,而在卡車的正對麵血泊裏躺著的,正是馮少楠。

……

莫莉小的時候聽過一個故事,人可以和魔鬼交換靈魂,拿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去換取一個希望。

莫莉那天求遍了黑夜裏所有的孤魂,隻要讓他活下去,她願意奉獻自己的肉體和靈魂,哪怕今後的人生萬劫不複,她也不會後悔。

可就像曾經各路神明未聽到她的祈求一樣,這黑夜中的魔鬼,也在無聲嘲笑著她的無能。

她是個被黑白世界都遺棄的可憐蟲,是被命運無情玩弄的小醜。

可為什麽死神不帶她走呢,她明明對這世界沒有任何貢獻,隻是個沒有用處的拖累,為什麽單單要帶走她愛的人,帶走那麽好的馮少楠。

葬禮莫莉沒有去,其實到最後莫莉都沒有真的接受馮少楠已經死了的現實。她在宿舍躺了兩個星期,發了燒,混沌著在夢裏,有她的父親,也有馮少楠。

爸爸帶自己去買新衣服,馮少楠帶她吃披薩,和她說,要看著她畢業,工作,結婚生子。她在夢裏仿佛看到他們又活了過來,她抱住他們大哭,說以為他們離開自己了。

可醒來,濕了的枕巾又在提醒她,一切也隻是個夢。

無論是爸爸,還是馮少楠,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天的記憶變得模糊,她隻記得馮少楠在血泊裏,她大叫著周圍的人救救他,大叫著救救他。

救護車上,莫莉看著醫生一遍一遍的搶救,可他大口大口的鮮血往外吐著。他在彌留之際還拉著莫莉的手,想對她笑一下,想和她說什麽,可終究被大口鮮血嗆的一句也沒有說出來。

刑警隊的人陸陸續續趕到急救室門前,當醫生出來搖頭,宣布搶救無效,餘婉婷走過來狠狠給了莫莉一耳光,“都是因為你,他死了,都是因為你。”

餘婉婷大哭著,莫莉默默站在那一動不動。

他們原本就快結婚了,馮少楠原本可以有個安穩的家,漂亮溫柔的妻子,很快也會有自己的孩子,可現在他走了,他甚至不到三十歲。

確實都因為她。

莫莉心痛的無以複加,腦子都是木的。

周圍馮少楠的同事過來阻攔,把餘婉婷拉開,可更多的是按住莫莉的手,就仿佛她會對餘婉婷還手一般,其實她寧願餘婉婷狠狠地打她。

餘婉婷被拉走了,周圍人也隻是歎息和遺憾著。

莫莉不記得那天她怎麽回的學校,那兩個星期,仿佛一直在夢裏。

可夢終有醒的一天,她又不得不麵對這殘忍而悲痛的現實。

麵對這世上最後一個疼她愛她懂她的人,離開後的孤獨世間。

馮少楠葬禮後,刑警小王來學校找莫莉去局裏做筆錄。

據了解,那個手腕有黑痣的男人叫阿邦,麵對指認,他不承認強迫過莫莉。至於馮少楠追他為什麽跑,他的意思是,他欠了很多外債以為是追債的人。他說馮少楠的死和他無關,是他在前麵跑,馮少楠在後麵追,車子經過沒躲開。那輛車正好是之前在夜總會後門卸貨地車。

刑警隊的人,對於馮少楠的死都接受不了,連夜審問了司機,調查阿邦,可一切似乎真的隻是意外。

更讓人生氣的是,就算麵對莫莉的指認,阿邦也一直否認,說他們沒有證據。

莫莉在刑警隊麵對阿邦的嘲諷,直接氣哭了出來,她情緒激動的要過去打他,顫抖著,吼著他在說謊,控訴他害死了馮少楠。

女警員抱著莫莉,阻攔她要撲上去撕扯的失控。

可,現實就是如此。

刑警隊的人,還對那輛貨車司機進行連續的審問,可都沒有證據表明,他和阿邦對於馮少楠的死,有多少故意的成分,並沒有任何證據。

後來警方又詢問了莫莉幾次,關於她打電話給刑警隊說馮少楠在酒吧街發現了邢萬裏的事,莫莉把那天的情況都一一說了。可警方在後來的封鎖搜查中,卻沒有發現邢萬裏的蹤跡,也許是當時動靜鬧得太大,他已經再次遁逃了。

莫莉後來又去了刑警隊多次,問進展,警局的人也都覺得馮少楠的死也許不是意外,甚至找了貨車司機違規調查的錯處增加扣留時間追查審問,還有阿邦。

可哪怕有莫莉指控,阿邦最後還是因證據不足被放出來,他走出刑警隊那天,很是挑釁的在門外啐了一口,幾個和馮少楠關係很好的警員受不了要衝上去,最後都被攔住了。

至於那個貨車司機,也隻因交通違規被處分坐了三年牢。

莫莉站在門口一直盯著阿邦離開,直到看不見了,她都沒從那種情緒中緩過來,她覺得這世上好不公平。

莫莉無法接受阿邦就這樣的逍遙法外,當然更多是她無法接受馮少楠的死,她甚至不敢去回憶,馮少楠的死給她太大的衝擊。

這段時日她頻繁地來往警局,把全部心思放在案子上,因為隻要一停下來就會想到那天馮少楠最後的樣子,就會陷入到無盡自責輪回的黑洞中。可沒想到最後是這樣的結果,這摧毀了莫莉唯一的精神支柱。

她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麽,她就無法繼續活著,無法麵對內心的空曠和審判。

莫莉那天幾乎什麽都沒想,離開刑警隊後,她打了個電話,然後直接去了荷塘夜總會對麵的那家咖啡廳,就坐在那天馮少楠帶她吃披薩的位置,看著對麵空空如也的座位發呆。

沒一會,秦瀚陽左顧右盼的進來,壓低了帽子坐在莫莉對麵,“又缺錢了?就算約,我說過別來這吧。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你還敢跑到這裏來,若是被人看見了,你我都。”

“我差點被人強暴了。”

莫莉打斷他的話,很平靜的說出這一句,秦瀚陽皺皺眉,莫莉卻無奈的笑了笑,“那個強暴我的人還逍遙法外呢,找了個孩子替他頂罪。那個人說我得罪人了,沒有靠山,沒有背景,隻能任人宰割。

我咽不下這口氣,秦瀚陽,你做我的靠山行嗎?”

秦瀚陽張張嘴,沒等說話,莫莉眼淚下來,“我知道我卑鄙,你幫我兩次了,我們本來兩清了,你的秘密我也不關心。可我走投無路了,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都不知道我得罪了誰,那人還會不會算計我,可已經沒有人保護我了,秦瀚陽。

我現在隻有一個少時認識的你了,我又能去找誰呢。”

秦瀚陽直視著莫莉的眼睛,麵前的女孩露出了脆弱的一麵,他有一瞬不忍心,可很快被理智占據上風。

莫莉現在是知道他過去的人,他不敢賭,他承認他麵對她有所動容,可如果他答應了,將會後患無窮。而且自己做的事本就危險,到時候莫莉甚至也許會有性命之憂,這反而害了她。

其實這麽久以來他都知道有人在盯著自己,所以他幾乎沒有交過真正的朋友,一切不過是工作上的泛泛之交,他就是怕會連累別人。而且,他的秘密牽連他生死攸關的事,他不能大意。

“莫莉,對不起,對你的事我很同情,你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我幫你查。但,還是那句話,咱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沒有必要攪到一起,你懂我意思。”

“你還是不放心我,對嗎?”

秦瀚陽沒有回答。

莫莉談歎了口氣,“你幫我查,又如何呢,最後查出來誰針對我又能怎樣,就那兩個人我猜也猜到了,你又能怎麽幫呢。你不怕你去調查時被人知道你在為我出頭?你不是處處躲著怕被人知道我們之間以前認識的關係,還是說你就是在敷衍我。我不會把你的事說出去的,大可以放心,以前我最無助的時候你幫過我,就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出賣你。”

莫莉的話打在秦瀚陽心上,可最後還是在莫莉祈求的眼神中隻說了句抱歉,並且囑咐莫莉別再來這,就離開了。

莫莉看著麵前空了的位置,仰起頭,將眼中酸澀吞下去。

她轉頭看向窗外,正好一輛車停在荷塘門前,從車上下來的是個熟悉的人,賀子農將車鑰匙扔給門童,就大步往裏走。

莫莉知道自己可能瘋了,但這一刻,瘋就瘋死就死,她隻有一個目的,必須為馮少楠為自己伸張一次正義,哪怕要付出極大地代價,可這已經成為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她跑出咖啡廳,直徑走進夜總會,抓著一個服務生問小賀總在哪個包廂,那服務生看到莫莉有些意外,沒反應過來指著前麵,莫莉沒猶豫就朝著大包那邊過去。

她橫衝直撞,門口的人都沒攔住她,直接闖了進去。

賀子農聽到動靜抬眼望過來,微微皺眉。莫莉心跳的極快,幾乎腦子發麻的衝到賀子農麵前,麵對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聲音發抖卻用了所有勇氣,“學長,你是喜歡我嗎?如果你喜歡我,能幫我嗎。當我的靠山,如果你肯保護我,叫我做什麽都行。”

莫莉說到最後一個字,幾乎帶著哽咽。

賀子農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沒多驚訝,倒是他身邊陪著喝酒的小美完全懵了,不可思議的,“莫莉?”

莫莉卻沒有退縮,直直的看進賀子農的眼底,“你能當我的靠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