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青黛也不過是個不到十歲的女童。

那場風波裏,她被門裏的六位長老和師哥師姐保護著,在朝廷的兵馬到來之前,早早就撤到了安全地帶,未曾當麵見過那場廝殺。

神醫門畢竟是江湖門派,門裏眾人除了修習醫術之外,人人習武。

但那場混戰,朝廷派來了五萬兵馬,圍剿神醫門上下幾百人。

等到風波過去,青黛在師哥師姐的帶領下回山之時,六長老身死,屍體被人破壞的麵目全非,大長老身負重傷,從那之後避世不出,青黛的師哥師姐,到最後活下來的也寥寥無幾。

偌大一個神醫門,極盛之時有六百多人的神醫門,到最後活下來的不過寥寥數十人。

“更荒謬的是,狗皇帝一意孤行對神醫門動手,原因竟然是聽了身邊奸佞的讒言,相信門主私藏了可以讓人長生不老的仙藥,他們大肆搜山,殺我同門、燒我醫典,到最後一無所獲,狗皇帝為了掩蓋自己的荒謬行徑,不惜放火燒山。”

虞青枝將薑忱和青黛的話串聯,將事情的眉目理了個清楚。

當今皇上登基之時已然二十有六,初登大寶他仍是壯年,倒也做過幾樁利國利民的好事。

可等到他登基之後過了幾年,隨著年紀漸長,他的身體每況愈下,身邊太子長成,隱隱有了可以與他比肩抗衡之勢,這在尋常人家或許是件喜事,可對於一個帝王來說,卻意味著自己的皇權受到了挑戰。

他一方麵打壓太子,尋了個錯處廢了太子,將太子幽禁,另一方麵癡迷於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術,荒廢國事。聽聞蓬萊仙山上的神醫門門主薑洐手裏有長生不老的丹方,他便不擇手段將薑洐和夫人抓進了宮,強迫二人為他煉丹,沒想到二人寧死不屈,自絕於深宮,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直接派人帶兵攻上了蓬萊山,將好好的一座仙山、好好的一個神醫門盡數焚於烈火。

“門裏諸多醫典,在那場大火裏被焚毀,若不是後來少主與諸位長老,靠著自己的記憶默寫了醫典,隻怕我們神醫門許多醫術早已失傳。”

這樣的深仇大恨,也難怪初上神醫門之時,薑甜就對自己說神醫門與皇室有血海深仇不是什麽需要避諱的秘密。

如今的神醫門,在薑忱的帶領下也恢複了昔日的榮光,仍舊是江湖上的第一大門派,門裏弟子除了修習醫術,各個武藝高強,便是拎出去與其他幫派單單比拚武藝,都會贏得毫無懸念,可逝去的人終究是回不來了,被燒毀的醫典、被逼死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

等二人到了門內弟子上早課的醫室,青黛也早已整理好了心情,將虞青枝領進了門。

說是早課,但與虞青枝想象的卻也有所不同。

薑忱身為神醫門少主,自然是坐在最中間的位置,見虞青枝進來,他甚至還衝著虞青枝微笑示意。

這個朝代以右為尊,薑忱的右手邊空著的位子,應該就是留給那個輕易不太出現的大長老的,而他的左手邊那個麵色冷硬、像是要用眼神把自己殺死的,一定就是青黛叮囑不要輕易招惹的二長老,空位子的右邊依次是三長老和五長老,而二長老左手邊空無一人,應當是四長老和六長老的位子。

幾人麵前跪坐著的,都是幾位長老名下最有資質的弟子,也是將來最有可能接替長老之位的弟子。

二長老的目光太過於駭人,饒是虞青枝也不免有些瑟縮,她竭力降低自己在二長老麵前的存在感,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前幾天薑忱曾經跟她介紹過神醫門如今的經營模式。

新入門的弟子都會在前院一起上課,同吃同住,雖然分了入門課程及複雜課程,但統一都在前院,一般弟子都會在前院呆滿三年,三年過後,資質上乘的弟子會被各位長老挑選到手底下,作為各位長老的親傳弟子,跟著長老一起學習。

至於那些在前院呆滿三年,但資質稍差一些的,則會統一進入後院,後院是幾位長老分別教授不同的科目,等到五年後,後院的人會下山在山下神醫門開設的醫館坐診,長老們的親傳弟子卻會跟著長老們繼續學習,直到能夠完全勝任長老之位。

虞青枝回神之時,薑忱正與在場的三位長老說起變革之事,“門內模式變革,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今日趁著諸位長老都在,同諸位長老商議一下是否可行。”

薑忱將自己之前與虞青枝說過的模式,跟幾位長老細細說了,下頭站著的弟子想要退出去,也被他攔了下來,“諸位往後都是門裏的中堅力量,今日我與諸位長老商議的事情,乃是事關門裏眾人的大事,諸位也可留下一同商議。”

“簡直是荒唐至極,便是一般的小門小派,也知祖宗之法輕易不可廢,你如今不過二十有三,就要推翻薑氏建立神醫門為止,到現在一直奉行的規則嗎!”

果然不出虞青枝的所料,二長老是最先提出反對的那個。

在場的諸位長老中他年紀最長,脾氣也是最差的,見他動了肝火,一時間都無人敢說話。

“二叔此話說的不對,祖宗之法雖不可廢,但也不代表絕對是對的,這個世界在變,神醫門若想一直發展,必須也要改變,一昧守舊隻會使神醫門上下受限於舊的祖宗規矩,得不到發展。”

薑忱向來都是溫潤似水,倒少見他如此疾言厲色。

幾位長老都是薑忱之父薑洐的拜把子兄弟,薑洐夫妻去後,更是如同薑忱、薑甜二人的父母一般,照看著二人長大,所以薑忱一直以叔父之名稱呼他們,而幾人也是真的將薑忱當成了自己的孩子,精心撫養長大。

見薑忱開口,二長老更是氣的吹胡子瞪眼,“你既然知道祖宗之法不可廢,那便不要再說這等荒唐的話,年輕人求新求變有想法是好事,但是神醫門這麽多年都是這樣過來的,這不也發展的越來越好麽!”

二長老是個急脾氣,更是個有什麽說什麽的急脾氣,“若是目前這個模式當真需要改變,這麽多年門裏又怎麽會發展越來越好?”

“二叔,話不是這樣說的,我不是說目前這個模式不好,而是眼下有更好的模式,我們為什麽不采用呢?若當真讓門裏的學生,一邊學習理論知識,一邊有機會下山曆練,理論和實踐相結合,於他們發展是有益處的。”

“少主,倒不是說變革不好,隻是如今門裏上上下下近千號人,若是這變革不能將神醫門帶向更好的發展,這麽多人又當何去何從?”

說話的是三長老薑源,三長老從前是薑洐身邊的貼身藥童,自小跟著薑洐一起長大,因而與薑忱之間天然又多一分親近,見他也反對,薑忱頗有些頭疼。

幾位長老都是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所言所行又確實都是為了神醫門著想,薑忱一時竟然找不到話反駁。

“幾位長老都說的很對,二長老說祖宗之法不可廢,是,神醫門十數年來,在薑少主和幾位長老的帶領下,確實是欣欣向榮、一路往上,如今不僅聞名於江湖,便是朝堂之上、尋常百姓間也都知道神醫門的鼎鼎大名,可見神醫門如今模式的優勢,三長老說的也是從神醫門的實際出發,如今神醫門上下近千人,薑少主與幾位長老所做的任何決定都關乎這一千人的前程,是需要深思熟慮。”

“你這女娃娃是誰?我們說話哪裏輪得上你插嘴?”

虞青枝起身站到了人前,站到了大殿的正中央,她與賀連鈞隻有夫妻之名,並無夫妻之實,這會她沒梳婦人發髻,二長老隻以為她是門裏新招收的女子,倒是如此不懂規矩的女弟子。

“二長老不認識我是應當的,我不是神醫門裏的弟子,我也不是什麽達官顯貴,我不過是個平頭小老百姓,機緣巧合之下有幸結識了聖女,跟著她上山,這才能見到諸位長老。”

“幾位長老應當都是薑氏出身,敢問幾位長老,可知山下的普通百姓過的是什麽日子,他們可吃得飽飯?可穿的暖衣?可瞧得起病?幾位長老可知,山下想要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有多麽不易?”

“幾位長老不知。”

“因為幾位長老自大出生起便住在這蓬萊山上,姓的是這山上最至高無上的薑姓,又於醫術上有著至高無上的造詣,哪裏會懂世間升鬥小民的難處?”

“我此次前來,並不是為了指責諸位長老,更不是為了惹諸位長老生氣,我是代表山下飽受苦痛折磨的鄉民,來與神醫門談個合作,隻要神醫門肯答應在山下不同地點設立神醫門的醫館,讓山下的百姓有病可醫,一切費用由我來出。”

虞青枝幾句話皆是發自肺腑。

她自現代穿越過去,見一個普通的風寒都能要了人的命,實在是於心不忍。

“你方才說自己不過是個平民百姓,平民百姓哪裏來的錢在南朝各地開辦醫館?”

二長老凝視虞青枝良久,再開口時語氣已經緩和了不少,但言語間卻還是帶著十足的審問。

自然是因為我有能以物換錢的係統啊。

虞青枝在心裏腹誹,但是這話她肯定不能直接說出口,“二長老放心,我雖然不過是一介平民,但我在山下也有數間店鋪,雖說不過是起步階段,但已然開始盈利,後麵我的店鋪會越來越多,足以負擔起醫館的費用。”

“你這女娃娃,倒是心懷大義,可老夫尚有一問,你是怎麽想到將自己開店的收入都用來開醫館的?”

二長老是想問,她如何舍得。

虞青枝心領神會。

她沉吟片刻,道,“我雖為女子,但生平有一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願在力所能及之處,為世人做一遮雨片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