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

  天未亮的時候,一艘猴子星的船飄落到了橘子鎮的港口上。這是那一天裏發生的頭件大事。它掉下來的時候撞翻了夏拉大娘客棧的養雞棚和晾衣杆,還刮倒了“千人轉”酒吧的大招牌和通信天線,不用說,這把鎮上的人全都給氣壞了。

  當那些猴子們從它們的飛船上被轟出來的時候,鎮上的許多人已經聚集在酒吧前的空地上,老爺們輕蔑地把嚼爛的煙草對著它們吐在地上,夫人們則圍在外圈,用戴手套的手優雅地捂住嘴巴。蘇有想和蔓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趁著大人的注意力不在我們身上的時候,蘇有慶還擠到前麵掐了它們中間的一個,他越來越皮了,我們三個人都看不住。我們一共搞到了三個錢包和一塊懷表。

  猴子們看上去垂頭喪氣、可憐兮兮的,不過沒有人會同情它們。它們的樣子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你看嗬,它們的頭頂是光的,像個鋼精鍋,下巴又瘦又尖,像枚尖橄欖;它們的個子還沒有狗大,穿著怪異且破爛,露出背上金黃色的毛;它們個個瞪著三角眼,裏頭射出凶光,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我們帶著和平使命而來。”領頭的一個猴子高舉著兩手說。雜貨店夥計撒爾岡一槍轟在它的額頭上,它的腦子和血花四處飛濺,讓周圍那些穿了新衣服的顧客很不高興。這下子把它們給嚇住了,它們可笑地往後擠,像筐子裏的番茄,慌作一團。“我們來是想和你們做貿易,”另一個外星人說,“我們帶了貨物,為什麽不讓我們談談呢……”它的嗓門腔調古怪,像極了猴子的吱喳叫聲。它們是來做生意的。那些大人們笑得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好幾個人撞破了頭。“今年我已經打了三口井啦,挖出來的全是沙子,一滴水也沒有。”農場主伊榮老爺憤怒地盯著這些猴子,眼珠燒得通紅。他在鎮西的荒漠中有塊農場,可是收成不好。“全都是這些猴子鬧的,天上掉什麽不好,偏要掉些猴子——我提議把它們幹掉。”

  撒爾岡很酷地吹走了槍口上的煙,他兼任港口這片區的警察,所以他總是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少來這套,”他嚴肅地說,“我們不和猴子套近乎。”夏拉大娘趾高氣揚地在它們的頭頂上揮舞撣衣棍,強調了這一聲明:“你們不知道侵犯私有財產是死罪嗎?”她把自己的頭發扯得像鳥窩似的,憤怒地為自己的財產報仇,打翻了好幾隻猴子。它們實在是太不小心了。在這個鎮上,沒有人不知道夏拉大娘的名聲。

  猴子們驚慌地左顧右盼,“哈努曼,哈努曼。”它們仿佛在重複這個名字,還伸手向上指著。

  “哈努曼?別拿猴王嚇唬我。”酒吧老板郝富老爺說。他喜歡惡狠狠地盯著對方,一邊用多毛的大拇指玩弄著一把大折刀,一邊宣判結果。除了開酒吧之外,他還是鎮上的法官。“我宣布你們全部被逮捕了,你們將要麽被絞死要麽被溺死——這一點我還沒完全想好。”

  早在很久以前我們就知道,天空的某個地方一定有顆猴子星,因為總有些猴子會落到我們地球上來。它們全都醜陋無比。要是它們被鎮上的人發現,多半會被痛毆一頓,要是抓到它們的人輸了錢,也有可能把它們幹掉。不管什麽時候,它們總是威脅說,猴王哈努曼,猴王哈努曼。有個猴王哈努曼會來替它們討回公道的。現在我們一聽到哈努曼的名字就會哈哈大笑。

  他們把剩下的猴子痛揍了一頓,然後把它們送往屠宰場,那兒後麵有一排鐵籠子,也用來臨時關押犯人,因為屠宰場的老板孟擼老爺正好也是我們的鎮長。孩子們跟在後麵朝隊伍裏扔香蕉皮和小石塊。我們都討厭它們那張猴子臉,它沒少讓孩子們做噩夢。

  大人們收拾幹淨那些猴子後,掉過頭來發現了我們。我們開始逃跑了。我們跑啊跑,跑得像風一樣快。我們推開空氣,踩得大地梆梆作響,跑得氣喘籲籲。我們喜歡瘋跑。看那些個野女孩。夫人們看見了準會這麽說。她們會拉緊胖寶寶的手,閃身讓開,不讓閃亮的綢緞沾上我們身上的汙垢。胖寶寶用粘粘的小爪子巴住她們的胳膊衝我們笑。我們跑啊跑,一直跑到心髒都要從胸腔裏跳出來了,就摔倒在冰涼的街道上喘氣。天還沒全亮。我們仰臥著就能看到一顆顆蒼白的星星正在往地平線上飄散。我非常喜歡星星,要知道,我的家人就在上麵的某個地方享福呢。它們小小的,發著青豆一樣的光芒,看上去非常遙遠,但我不灰心,知道有一天我也終於會到達那兒。

  橘子鎮本來就是個希望之鎮。所有的人都到這兒來尋找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