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6

  礦區就在營地東邊的一座山後。雖然木星的位置離天頂還較近,遙遠的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凍結的大地還是昏暗了下來。一路上,他們小心翼翼地觀察陰暗的灌木林和潮濕的苔蘚覆蓋著的陰影區域。生怕那隻帶著病原體的狗突然闖出來。

  礦區顯露在地麵上的隻是一個低矮的棚屋,要不是醫生眼尖,他們幾乎錯了過去。

  坑道是個傾斜的陡坡,露出深深的黑洞,猶如一個張著大口,等著吞噬人的怪獸。電源已經中斷了,他們不得不摸黑下去。在洞裏,他們戴上了夜視鏡,沿著坑道裏鋪設的輕軌道緩緩前進。

  “這樣很危險,”醫生輕聲道,“我們配備的是防寒服而不是防疫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隊長說,“我們都有呼吸器和手套,而且和阿瑪接觸了這麽久,還沒有人出事,因此它不會是接觸傳染。”

  “這可難說,”醫生嘀咕著,“坑道內外的環境有很大區別,而我們對這種疾病還一無所知。”

  醫生的話說得很有道理,坑道裏的溫度確實比外麵高得多,雖然這兒依然隻有零下二十度,但少了外麵肆虐的寒風,給人的感覺猶如——

  “子宮。”醫生說。

  “什麽?”唐青莫名其妙地問道。

  隊長咧嘴一笑,他發現自己的思路和醫生越來越合拍。在這個黑暗的沒有風的洞穴中,他的感覺就像回到了溫暖的母腹中一樣,他明白這是一種虛假的對他們來說也是危險的安全感,但此刻他寧願沉浸於這種短暫的放鬆與溫暖的黑暗的寧靜當中。

  走在前麵擔任尖兵的唐突然停住了腳步,他揮手讓大家停了下來,自己轉動腦袋四處張望。

  隊長飛快地從朦朧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立定腳步,仔細傾聽著。他好像聽到了什麽,是有什麽東西在黑暗中挪動的聲音嗎?還是他的幻覺?這股緊張的氣氛使他更加警覺,但也會使他的幻覺感更加強烈。他必須防止讓自己陷入到幻覺中去。

  但是那兒確實有什麽聲音,甚至在他聽到之前就已經感覺到了。他望向唐青,那個綠色的影像舉起一隻胳膊。“一點鍾方向。”他在耳機裏輕輕地說。

  隊長點點頭,他們在黑暗中迅速而無聲地移動,隨即在坑道的側壁上發現了一個低矮的支坑道。

  “長官,我先上去看看。”唐報告說。

  隊長在通話器上輕敲了兩下,表示聽到了。他和醫生找了個掩蔽點,架槍掩護唐青的行動。

  唐青小心翼翼地探頭往裏張望,他左右晃動夜視鏡,仿佛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隊長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因為他突然把槍放下,趴低身子,爬進了低矮的洞中,在夜視鏡中,他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一條蛇一樣。

  “我的天哪,她還活著。”他在耳機中驚歎。隨後他倒退著從洞中爬出來,手裏抱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那個失蹤的小女孩,她的臉又髒又黑,發著低燒,而且快死了,但她畢竟沒有死。

  “堅持了三十天?一個奇跡。”

  唐青一直抱著她,她沒有任何動作,但在唐青把她遞給醫生的時候,她小小地掙紮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在掙紮中,她用力抓住唐青的手,肮髒的指甲劃過了他的手腕。

  “好啦,好啦,不會有事了,我們是來救你的。”唐青拍了拍她那小小的冰涼的身子,柔聲安慰道。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唐青的話,她鬆開手指讓醫生把她接了過去。

  醫生低下頭去為她做檢查,在他的夜視鏡下有個用來看地圖用的小燈。她的體溫低得嚇人,脈搏幾乎找不到了。太遲了,嚴重脫水,腎衰竭,他想,沒治了。就在他把燈關上的瞬間,看到了小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瘦弱的臉上顯得分外的大,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從中流露出一種——溫暖的感覺。沒錯,就是溫暖的感覺,他能感到自己的臉上暖烘烘的,一股熱流正在從小女孩的身上傳遞過來。他把燈關上,隻過了片刻,小女孩就在他的懷抱中停止了呼吸。

  “繼續前進吧。”隊長在黑暗中說,“現在不是悲哀的時候。”

  他們又在黑暗中爬行了半個多小時,終於發現自己來到那個奇特的區域。

  這地方的四壁都是濕漉漉的,仿佛在往下淌著水。隊長伸手摸了摸,實際上是厚厚的一層冰,但冰麵是濕潤的,表明這裏的溫度大約在零度左右。空氣仿佛也變得更加濃重,不知道從哪兒不斷地吹來一股暖暖的風。

  “就是這兒了。”醫生說。他取出家什開始取樣和檢驗。

  隊長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老是想伸手去揉揉眼睛或是擦一擦臉。空氣中也許布滿了那種可惡的小生物,他簡直覺得每一秒鍾,都有無數的病菌透過他的呼吸器、他的皮膚、他的肺泡進入他的體內。

  “發現了?”他問。

  醫生點了點頭。

  “有一些奇怪的……東西,可以肯定是蛋白質構成的,小小的堿基,但是有些取代基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們的生命力好像並不高,取樣以後,大部分都已失去了活性。”

  “你是說它們都死了。”隊長說。

  “我相信是溫度的緣故,”醫生沉思著說,“這兒的其他地方還沒有發現過它們,受害者的體內也找不到活體,它們對溫度十分敏感。”

  “你是說,隻有溫度較高的地方它們才能生存,比如地下和人體?”

  醫生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了,你做得夠多的了。”隊長說,“我們走吧。把樣品帶上。”

  “這就走嗎?”醫生疑惑地問道,“我可以留在這兒繼續檢驗,它的特性我們還……”

  “少尉,”他厲聲說道,“我是說我們立即撤離。”

  剛走出礦山,他們就收聽到了營地的報告。

  “三號,這裏是營地,”卡維特在報話機中驚惶地叫道,“阿瑪的病情有變化,他的身上全是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