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8
他闖進了“百目巨人”的防衛範圍內,這兒一切正常,平靜如昔。他靠著登陸艙那弧形的艙壁歇了歇,這兒的空氣太稀薄了。他喘了口氣,把步槍扔在一邊,從坐椅底下把綠箱子拖了出來,打開箱蓋,入迷地望著箱子中的微型原子彈。
沒有人能夠阻止我,他想,我隻要伸手一按,這兒的一切,包括半公裏外的殖民營地都會灰飛煙滅。爆炸的閃光會給等待在3萬公裏上空的“本能”號巡洋艦足夠的訊息。以後人類將會避開這個星球,他們將在太陽係中四處登陸、探察、生活、繁殖後代,把那些星球改造成地球的模樣……但是不會包括這個星球了。這一切都很簡單,簡單到沒有其他的選擇,隻是……
“你這麽幹太蠢了。”一個聲音在他後麵說。
他猛地轉過身去,站在那兒的是醫生。他沒有帶武器,空著手微笑。隊長卻感到一種強烈的威脅感直逼上眉尖。
步槍離他太遠了,他伸手去拔腰帶上的手槍,動作之神速是人們難以想象的。
然而他碰到的是一塊灼熱的烙鐵,那把手槍掉在了雪地上,嗤嗤作響。他捏緊燙傷的手指,把它藏在身後,此刻,他不想示弱。
“別做蠢事,”醫生說,“那沒有用。”
隊長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他,或者說“它”。他明白醫生已經被控製了。它利用醫生穿過了“百目巨人”的火力網,而他像個傻瓜一樣,坐在原子彈麵前浪費了寶貴的時間。
“聽著,隊長,你不要衝動。”醫生說,“我知道要說服你很難,但事情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麽糟糕。你願意在按下那個按鈕之前給我五分鍾的時間麽?”
隊長側頭看了看綠箱子,嘴角流露出一絲嘲諷,目前是它們占著上風,為什麽不呢?
醫生並不急於開口,他四處望望,找了塊平整的岩石坐了下來。他的舉動是一種侮辱,還是友好的表現?他開口說道:“我對細菌學並不在行,但畢竟有所接觸。長久以來,我們對著生命都存在著一種誤解,這大半要歸咎於達爾文的《進化論》,它讓人以為不同的生命、不同的種族之間隻有殘酷的生存競爭。”
“難道不是這樣嗎?”隊長不動聲色地說道,他悄悄地向綠箱子挪近了一點,但他自己也覺得希望渺茫。
醫生仿佛根本不在意隊長的敵意,樂嗬嗬地笑道:“你聽說過線粒體嗎?它可能是我們身上數量最多的細胞器了,但它實際上是一種細菌。它在我們身上開拓殖民地,繁衍生息,但同時也給我們提供腺苷三磷酸和碳水化合物。事實上中心粒和基體也是這樣的一些細菌。有人提出進化的道路實際上是不同的生命體間不斷地變異,尋找融合的一條途徑。”
“你說這些有什麽用意?”隊長冷冰冰地說道,“讓我們和這些病菌和平共處麽?你不能否認大部分的細菌給我們帶來災難,我不懂醫學,但也能舉出黑死病、傷寒、敗血病和腦炎。”
“你錯了。”醫生反駁說,“細菌致病絕非常規,甚至可以說是罕見的。實際情況通常是共生的一方越過了界線,而一旦爆發戰爭,人菌雙方同時遭殃。不像你想象的那樣,隊長,”他嘲諷地挑起眉毛,“挑起戰爭的常常是人類一方。”
“我們的免疫係統一旦接觸到某些細菌,就仿佛接到了總統的戰爭動員令一般,它們立刻展開地毯式轟炸、扔集束炸彈、灑落葉劑、發射巡航導彈、甚至……動用原子彈。”他用下巴點了點綠箱子的方向,“它們用來抵抗細菌的火力是如此的猛烈,又牽涉如此多的細胞組織,以至於它們帶來的危害比入侵者還要大。
“我不想這麽說,但我們的太空艦隊就像是反應太過敏銳的免疫係統,特種部隊隨時待命出動,但停下來認真想一想,正是我們挑起了種種事端,你想想月球城事件,還有大洋洲危機。我們就像上個世紀的霸權國家派往世界各處的警察部隊,他們不能維持和平,反而挑起各種規模的衝突,甚至於全麵戰爭。”
隊長眨了眨眼,醫生的話讓他有所觸動,但是他心中仍有許多疑慮未解,“也許你說得有道理,但是這兒的病菌不是讓我們長出黑斑,讓我們瘋狂,讓蓋斯勒殺害自己的同胞麽?”他又想起了阿瑪和唐青,還有金和卡維特。這些優秀的小夥子,如果說不是直接,也是間接地死在它們的手下。
“它們沒有,”醫生說,他卷起了袖子讓隊長看光潔的胳膊,“黑斑隻是暫時性的現象。它們闖入人體,並且造成一些破壞,但它們很快意識到錯誤,這是違反共生條約的,隨後它們進入腦中定居,並且釋放出奇妙的化學物質,我發現這種新的物質恰巧能夠刺激大腦的甘納沙區,我們大腦中開發最少也最神秘的一個區域,導致的直接結果是——”他抬眼望了望一柄架在山岩旁的自動發射槍,沒有多餘的動作,那支槍突然冒出了一束耀眼的火花,炸成了碎片。
“你看,”他說,“蓋斯勒和阿瑪是我們這個反應過敏的免疫係統上的一個環,他們感受到了頭腦中的變化,並且做出了過激的反應,人類害怕思維被控製的恐懼使他們不顧一切地行動。”
“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它的控製下說的這番話,你也許想回到地球上去,到處散布它們,直到控製整個人類。”他的責任太大,無法就此做出判斷。
“我給你三十秒鍾時間,給我一個理由。別讓我按下這個該死的按紐。”他不帶感情地說道。
“你還記得小女孩嗎?”醫生微微一笑,“她絕對不可能在無水無食的冰地獄裏生存3天以上,但她堅持了整整30天。就在坑道裏看著她眼睛的那一瞬,我意識到它們可能是聰明的和充滿善意的。它們無法在死去的人體上存活,所以它們會竭盡全力地保護脆弱的人類。”
“聰明的’是什麽意思,它們是有智慧的嗎?”隊長把手放在了原子彈的控製紐上,他的臉冷冰冰的。
“送你一件禮物,它們治好了卡維特。卡維特,”醫生輕聲喊道,“你可以過來了。”
“長官!”有人在陰影中喊道,他從黑暗中走了出來,那是一個健康的、充滿活力的卡維特。他走到隊長麵前,敬了一個禮,“通信士官卡維特向你報到。”
隊長的手沒有放開。“這不成為理由,”他的臉色更為嚴峻,“卡維特也許也被控製了。你還有5秒鍾。”
“最後一個理由,”醫生冷靜地說道,“我可以殺死你,在你按下按紐之前,然後和卡維特登上登陸艙回到‘本能’號上。通訊已經中斷了,他們並不了解下麵發生了什麽。但是我不想這樣做。一切由你決定,隊長。”
隊長的手悄悄地無力地鬆了開來,但是他的臉依然蒼白無色。“你說服我了,醫生。”他無力地苦笑了一下,“可是如你所說,這些病毒擁有可怕的力量,麵對這股力量,我們準備好了麽?不,醫生。我沒有權利作出決定。我隻是一個軍人,免疫係統上的普通一環。而這些病毒,它會給我們指引一條星際大同的道路,還是給我們的免疫係統提供更可怕的火力呢?不,醫生,我沒有權利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大家都沒有。”
醫生沉默不語,他抬眼望向深黑色的宇宙,遙遠的星星像鑽石一樣閃著光,巨大的木星靜悄悄地旋轉著,照耀著這個白色星球的黑暗麵。
也許他們會給死去的人樹碑。他們成為尋求星際大同道路上的第一批犧牲者。也許……
可是,麵對這股力量,我們準備好了麽?他注視著自己的軍服,上麵流著阿瑪和卡維特的血,也許還有唐青和金的血。他們是為了國家和榮譽而死還是為了尋求和平而死?
所有的屍體仿佛都在注視著他。
我們有和平共處的勇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