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6

  我不知道自己暈過去了有多久。直到撒爾岡揪住我的頭發,把我從地板上提起來時才醒了過來。“終於抓到你了。你這個討厭精,野種,和你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他說道,那隻呆滯的獨眼一直逼到我的麵前,從他嘴裏冒出渾濁的酒氣,“她搞瞎了我的一隻眼睛。你又捅了郝富老爺的肚子,真是一群狼崽子。”

  他回過頭去看豪華漂亮的辦公桌後麵,孟擼老爺正把兩隻粘滿油膩的寬厚的手交叉著放在肚皮上。“把她交給我吧,我會讓她服服帖帖地變個樣的。”撒爾岡邪惡地笑著說,衝我輕佻地拋媚眼。我則朝他露出我的牙齒。法官的肚子上還包著白色的紗布,所以他不能參加審判。鎮長沉思著,他有一張茶褐色的臉,頭發直直的,兩條瘦骨嶙峋的大腿翹在桌上,“小孩汙穢了本鎮的風氣,也許我們應該公開處決一個。”他的目光比小鎮警察還是遠大多了。我認出來我們是在行政長官辦公室裏。

  我也被他們關在那間空房子裏了。那兒有一張鐵床。床單上滿是斑斑汙跡和點點血痕。無數將要被帶到星星上去享福的孩子就曾經睡在這張**過。我把頭依靠在破爛的被單上,想從那些紋路中看出姐姐曾經在這兒呆過的痕跡。不過我什麽也沒有看出來。菲菲和蔓逃走了嗎?我不知道。我的頭痛得要命,幾乎難以思考。我摸到了我兜裏的猴爪,他們沒有拿走它。黑屋子中也可以期盼縫隙中一滴滴漏下來的水,它們會帶著一點點外麵的氣息。我想起了那些星星的樣子,它們多漂亮啊,寒冷讓它們仿佛長滿了絨毛。如果再也不能看到它們了,至少我可以在夢中得到些許安慰吧。我這麽想著,睡了過去。世界可以像在夢中一樣美好嗎。

  有人門也沒敲就衝了進來。他衝到了隔壁屋子裏。“找到猴子和船了嗎?”鎮長在那邊問道。

  “不,”那夥計說,“不是。”他拚命地幹咽唾沫卻說不出話來。我認出他是在酒吧裏替人寫信的辦事員,仿佛我能穿透牆壁看到一切。他扯著自己的嗓子拚命地想挖出一些話來,他開始捶自己的腦袋,我也很好奇他到底想要說些什麽,但他努力了半天,幾乎把自己掐死還是沒能冒出多一個字來。最後他跳了一下,一個箭步躍到了辦公桌後麵,把鎮長撞了一個踉蹌。他準是瘋了,因為他把牆上那塊華麗筆挺的窗簾布扯了下來,扔在地上,然後打開了窗戶。他們一開始以為他要跳樓,想把他抓住,然而伸出去的手仿佛碰到了一塊透明的玻璃,它們都在窗戶邊上凝住了。

  窗戶外麵,成百艘戰鬥飛船正在港口上方往來穿梭飛行,它們拖著白色尾跡此起彼伏地輪番俯衝,仿佛成百上千的蜜蜂發現了花叢。從它們的船頭處噴出了石油混合物。然後是致命的掃射。高高聳立的千人轉酒吧燒著了,它冒著熊熊烈火,仿佛大樹般倒下。天空被這些黑壓壓的鳥群給遮蓋住了,像夜裏一樣黑,其後它又被燃燒的港口給映紅了,低垂的雲仿佛也在燃燒。一麵巨大的旗幟在抖動。

  “這是怎麽搞的。”他們瘋狂地喊道,害怕得發瘋,但又摸不著頭腦。

  “那是猴王的飛船。”我躺在鐵**說,笑聲響亮。我看到了猴王的飛船,雖然它是那麽的高。它穿行在所有戰鬥飛船的上空,金光閃閃,快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它噴氣的聲音像雷聲一樣轟鳴,噴氣的尾焰正好像熊熊燃燒著的火紅色雲彩。

  雖然隔著牆壁,他們都聽到了我的話,他們像得了硬脖子病的人那樣僵硬地把頸子轉過來,愣愣地看著我,目光中流露出明顯的膽怯。

  整整一個白天,成千上萬的飛船在雲中飛奔。火光像雨點一樣潑灑下來。橘子鎮上那些高大漂亮的樓房紛紛在火光中倒下,隨著轟響炸成碎片。羽毛零落,衣裳破裂,它的器官腐爛得終於皮膚也包不住了,它們在繃緊的透明的肚子裏頭炸開,把綠色的腐臭的汁水噴得到處都是。這座小鎮終於癱倒了。

  猴王給了他們和平的機會。而他們全都錯過了。

  我聽到鎮上所有的首腦人物都在隔壁聚集一堂,他們話音低落,口氣驚惶,商量著什麽。我似醒非醒,那些細微得如螞蟻一樣的話卻像葉子一樣紛紛落入我的耳朵。“讓它帶走它的人好了,為什麽要帶走我們的人,這是幹涉我們的內政。”在那些話裏麵,我聽出了鎮長憤怒的聲音。“它們隻是些猴子。”他的聲音像氣球一樣空空洞洞的,讓人擔心下一步會飄到哪裏。“我不這麽認為,鎮長。”另一個聲音提醒他說,“它們說,猴王要娶她。”他們冷了場,好半天沒人吭氣,仿佛寒氣正飄蕩在中間,把他們的話凍住了。“狗崽子,”最後他們說,“我們赦免她,然後讓她做決定吧。”

  好吧。我還沒有認真地考慮過這個問題呢。不過我還是很快做了決定。這將是那一年裏橘子鎮上發生的頭件大事。多丟臉啊。他們則這麽想,抱住了自己的頭。我現在非常討厭這個地方。橘子早就已經爛在枝頭了,卻沒有人把它的皮剝開過,港口變成了瓦礫堆,到處都在冒著煙。它們散發著屍體的味道。再說了,我姐姐替我算過命。她說,噢,算了,寶貝,你會有個很難看的夫婿。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一點。一隻漂亮的猴子,它身材魁梧,有一身金色毛發,箭頭式的耳朵,明鏡般的眼睛,脖頸上的肌肉雕塑般發達。

  我光著我的腳丫子朝港口奔去,我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空氣的旋渦掠過我的身邊,冰涼的石板像刀刃一樣快,時間像粘滯的淤泥想把我拖住,他們在後麵追趕,但是沒有什麽東西能夠追上我。一些飛船降落在港口,更多的飛船還在天空中盤旋著。那兒被燒得通紅。蔓從一艘船上跳下來接我了。還有菲菲,看它那樣子,驕傲得腆胸突肚,像位將軍,別忘了,我還是它的老大呢。在菲菲身邊站著一個高大的猴子,穿著它們的衣服,戴著飛行麵罩。它是那麽的魁梧高大。我開始發起抖來。我覺得那不過是一時羞怯的表現。它脫下麵罩了,在暮色中朝我伸出手來。我的手抖得一塌糊塗。那時候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麵罩下麵露出來的不是猴子臉,而是一張人類的臉啊——它看上去經曆過了太多的風塵和滄桑,充滿了野性和蕭索意味,但那還是一張帥氣的人的臉啊。

  “我要感謝你,你救了我的朋友。”他的眼睛在低垂的眉毛下麵灼灼燃燒。就像星星。不知道為什麽我捂著臉坐在地上不能起來。“你不是猴王,”我固執地說,擦去眼角的淚花,“我等待的是一隻猴子來娶我。它的耳朵像是箭頭,它的眼睛像是明鏡,它脖頸上的肌肉像青銅一樣堅強。”

  “菲菲騙你了,它就喜歡惡作劇——你還不是很了解它呢,”猴王哈努曼寬容地笑著說(那隻猴子鬼鬼地笑著,在他身後衝我做鬼臉),“即使在猴子星上生活的也並不都是猴子,猴子星上實際上生活著各種人類的後裔。我就是個新移民。”

  “那它們為什麽要叫你猴王呢?”我問道,這是個多麽愚蠢的問題啊,可是我那時候確實已經糊塗了。他聳著肩膀微笑了。我喜歡他的微笑,一副迷死人的樣子。我終於不哭了,那種感覺像洪水一樣從腦袋上衝下來,一直衝到我的腳上。我們仿佛很久以前就見過麵了,仿佛很久以前就有過這種經曆了。我知道自己將要過什麽樣的生活,我會是他的好搭檔。我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讓開了一點,我看到了他們的船。那就是他們的戰船,它又簡陋又矮小,像隻黑甲蟲一樣趴伏在地上,

  甚至比他們上次來的船還要難看些,和這個大塊頭擠在其中一定很不舒服。我已經發育了。我真希望他隻是一隻小猴子,那樣空間就會大得多。不過那沒有多大關係。

  菲菲已經先一步跳上了駕駛艙。它在那兒爬來爬去,衝我擠眉弄眼的,看上去就像一隻真正的猴子。因為它開了這麽一個大玩笑。我已經打算惡毒地懲治它了。不過我還不打算把這個計劃說出來。現在我們將去遠方。我們要去遠航。我還可以去尋找我的爸爸、我的媽媽,還有我的姐姐。他們必定在上麵的某個地方等我呢。紅白相間的階梯從機腹中落下來,正好搭在我的腳前。太陽落了下去。星星正在越來越黑的背景上流動並且顯露了出來。我在夢中碰到了兜裏的猴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