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到底還是來了。
傅焱沒有別的感染渠道,作為張大強唯一的貼身醫護,隻要他確診,那就是該病毒具備人傳人傳染能力的鐵證。
安歌來不及多想,迅速起身往觀山醫院趕。
到達觀山醫院時,傅焱的胸片剛剛出來。不算嚴重,和普通肺炎暫時無法區分開來,試劑檢測還沒有出結果。
湯淼一副老母親疼孩子的心痛樣,一說話就眼淚汪汪。
安歌看不下去,將她硬推出病房,讓她先去平靜一下,不要給傅焱增加心理負擔,畢竟結果還沒出來,不要一副送終的模樣。
這話最是見效,湯淼立刻憋住了眼淚,轉身比風還快。
安歌這才正麵逼視傅焱,目似寒星。
傅焱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摸摸口罩:“怎麽,沒見過這麽帥的臉?要不要我摘下口罩,讓安老師好好欣賞一番?”
安歌沒心思和他開玩笑,她隻問自己最關心的事:“你故意的?”
傅焱不明白,愣了愣:“什麽?”
安歌一字一頓:“病人妻子至今也未發病,怎麽你一個從一開始就嚴密防護的專業醫生,突然就中招了?你比病人妻子和他的接觸還深入?還是你比她還嬌弱?”
傅焱像聽到什麽可笑的笑話似的撲哧一聲,很不給麵子地笑了:“安老師您是認真的嗎?作為新時代的科學家,您這話可說得一點都不嚴謹。是誰告訴你病毒潛伏期和爆發期的傳染強度是一樣的?又是誰說的醫患傳染關係一定比夫妻之間更弱的?再說,我是傻嗎這麽自尋死路?這破醫院一個能上手搶救的人都沒有,難道你還幻想著我自己躺在**,自己給自己插管嗎?我還沒活夠好嘛!”
安歌懶得和他廢話,隻說出自己的推測:“因為你想引起重視,你想證明確實可以人傳人!夫妻就算同時中招也未必一定是因為人傳人,也可能是接觸了同一個病毒源,但醫護感染則一定是人傳人!你知道現在群眾意識淡薄,我們建議的隔離舉措在基層推行得很艱難,所以你想現身說法,引起全社會的重視!”
“隨你怎麽說。”傅焱長腿一擺,利落上床,聲音還莫名帶著點委屈,“你就這麽詛咒我好了。結果還沒出來,就鐵口直斷我被感染了,真沒見過情商這麽低的女人。”
傅焱拉上被子,臉朝窗外,拒絕溝通,用不爽的動作表示自己要休息了,請她識趣出去,沒事別再進來。
安歌站在他床前半晌,明白自己這個猜測的確太大膽了些,也難怪他很是奓毛。
一路上,她一直在思考,這到底是一場難以避免的護理意外,還是他突然腦抽的人為故意,以引起更大層麵的關注。
而當後者的念頭衝上腦門時,連她自己都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此事非同小可,她覺得傅焱就算再想引起社會重視,拉響人傳人警報,也不至於會這麽以身犯險。畢竟,多一個感染者,就多一個擴散風險,他不至於算不清這筆賬。
不過不管真相怎樣,都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十分危險。
聽安歌良久不動,傅焱突然煩躁起來,一個翻身坐起,衝著她就是一陣怒吼:“你是聽不懂還是聾?讓你出去聽不到嗎?你把自己當什麽了?你是醫生嗎?你不過是個研究員而已,自己主業不做,擅自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安歌依然不為所動。她定定地看著傅焱,看那執著的架勢,仿佛非要等著他親口承認了,她才肯離開似的。
傅焱隻覺不可理喻,和她怒目相向,火花四濺對視了幾秒後,突然桃花眼一眯,整個人畫風突變,賤兮兮地笑了起來:“安老師,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還是那玩世不恭的浪**語調,讓安歌很是無語。
她隻是想說些寬心他的話,甚至想為剛才的貿然猜測說聲抱歉,可又考慮到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麽近,因而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辭,大腦有些卡殼了而已,卻沒想到被他的超級自戀誤解跑偏到了天上。這人真的是臉皮厚得可以。
“沒關係,安老師也很漂亮,知性又美麗,智商還高,我也很喜歡。這樣吧,別著急,等我康複了,我允許你倒追我。放心,看在我們曾經一起並肩奮鬥過的緣分上,我會優先給你一個愛的號碼牌的。”
如果不是他現在病著,安歌真的很想衝過去給他一頓“愛”的泰式按摩。
看來,今天的溝通也隻能到此為止了。
“好吧,”安歌望了望窗外,彤雲密布,似有雪意,隻好不近不遠地發出兩句官方慰問,“你先好好休息。專家組很快就會過來,你會沒事的。”
傅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請她麻溜兒出去。
安歌退了兩步,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傅焱,我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
其實這個問題,安歌從一開始就沒真正放下過。但凡稍微腦子空閑一點,糾纏的疑問便會時不時跳出來在她心中翻騰。
為了找尋答案,安歌曾特地在醫科大係統內查閱過傅焱的學籍資料。令她意外的是,上次查論文她竟沒留意到,他們本科時居然是同屆同係,隻是不在一個班而已。
照這麽算來的話,傅焱若堅持表示根本不認識自己,反倒不正常了。盡管她對他確實沒什麽印象,但傅焱對她,則肯定未必。
畢竟,都是學生,就算再無心學業,對本係蟬聯榜首多年的學霸,總該有所耳聞。所以,安歌有理由相信,傅焱肯定老早就知道她的。而至於兩人的正麵交集,她卻是確信絕對沒有過的。
每每靜下心來回憶起本科時期,安歌總覺得記憶模糊。不是她失憶,而是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學業上。至於誰和誰戀愛了,誰是校花誰是校草,這從不是她關心的。自然,傅焱此人到底如何在醫科大女生中風雲過,也與她無關。
隻是今時不同往日,他們既然站在了同一條線上,是戰友,亦算是朋友,她便再不想彼此間還有什麽問號隔閡。
誰料,安歌這話剛問出口,傅焱就樂了起來,笑得甚至有點前仰後合。
安歌被他笑得渾身不自在。不用想,他又要自戀地開始他那一套“愛的號碼牌”的無恥言論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安歌決定舉手投降,“我們肯定不認識,要不然以我的超強記憶力,不可能連你的名字都沒印象。走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她轉身準備離開。
傅焱卻在她身後突然來了一句:“安歌。”
安歌周身一頓。
這是他第二次喊她的全名,還是那股奇怪的、讓人無法忽略的熟稔感。
“我是說真的,”傅焱的聲音裏不再有絲毫戲謔笑鬧,反而充斥著少有的壓迫感,逼迫她不得不全盤接收下他一字一句傳達出的強悍信息,“如果我能痊愈,如果我還有命好好活著,我一定一定發你一張號碼牌。”
如果不是他的語氣如此莊重認真,安歌幾乎想再給他一個白眼。
然而此刻,她卻詭異地覺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從心尖驟然湧出,直傳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有些失了方寸,讓她莫名一陣心慌。
熟悉的窒息感又來了。她這是怎麽了?
“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收也沒關係。”病房裏靜得仿若一根頭發絲落地都能被聽到,被摁下了暫停鍵的氣流中隻有傅焱平靜溫和的言語炸彈,“也可以你來發,我等著收。多久都可以,我能等得起。”
安歌覺得傅焱一定是瘋了。
都什麽時候了,還有閑心開這種玩笑,也是心大到沒誰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換了種方式在惡趣味地裝作一本正經調侃自己,就想看看自己笨拙反應之下的笑話。
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人無論是不是開玩笑,都一定搞錯了時間地點,還有對象。
對她說這種話,無論怎麽算,都很是突兀。不管是身份,還是彼此的交情。
所以,為了緩解自己的尷尬,她決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安歌緩緩轉過身,硬拗出一個早已不太習慣的微笑眼,試圖讓語氣變得盡可能漫不經心。
“那我謝謝你了,”安歌說,“不過這張牌,我既不打算收,也不打算發,因為我壓根對你沒興趣。你倒是可以把這句話留給接下來照顧你的護士小姐姐,說不定連護理效果都能翻倍。一箭雙雕,養病期間也不缺柔情蜜意,豈不美哉?”
微頓,她挑了挑眉,加深了眉眼間的笑意:“還有,以後開玩笑請分清對象。搞錯對象,那就是耍流氓,當心我把狀告到你爸爸那裏。”
果然,打蛇打七寸。一提到傅振理,傅焱立刻變了臉:“你敢!”
安歌總算扳回一局,心情大好,聳聳肩轉身:“知道就好。”
“所以說,高智商不等於高情商,真沒意思。”傅焱再度開啟了毒舌模式,輕嗤,“連病人的臨終關懷都不舍得給一個,萬一我為科學獻身了,以後再也見不著了,有你後悔的……”
安歌倏地回頭,勃然怒道:“不會說話就少說點!什麽叫臨終關懷?你腦子有病嗎?”
傅焱懶得理她,躺下蓋好被子,委屈地嘟囔道:“開個玩笑都不行,安老師私底下也太沒勁了,我猜你一定沒有交過男朋友。也行吧,等我好了,大發慈悲,給你介紹一個,免得你母胎單身一輩子,連正常社交玩笑話都聽不懂。”
被子拉過頭頂,憋了大概三秒,悶悶的聲音才又從被子下溢出:“安歌,不管怎樣,我都很謝謝你特地趕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