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旅客,突發狀況!一名八歲兒童突發呼吸困難,機上若有相關醫護人員,請盡快伸出援手!情況危急,謝謝各位!”

安歌剛掛好眼罩,就被廣播裏空乘人員慌張的聲音給頓住了手指。

機艙內瞬間躁動起來。人活一口氣,呼吸問題比天大,何況還是個隻有八歲大的孩子。

安歌當然更清楚這一點,所以她幾乎沒有猶豫就站起身來,環顧前後見無人應答,便果斷舉起了手。

四周的人明顯都鬆了一口氣:“啊,真的有醫生啊,謝天謝地。”

正焦急滿艙逡巡的空姐第一時間發現了安歌,連忙招手,招呼她往商務艙走去。

商務艙內,一對夫婦正驚慌失措地圍著一名體型偏胖的男童,而孩子狀況明顯已經不妙,臉色發紺。

見有人進來,夫妻倆仿佛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散開為安歌讓出位置。

“什麽情況?”安歌迅速單膝跪到男孩麵前檢查,“哮喘、過敏還是異物卡喉?有病史嗎?”

“是花生米卡喉,”見孩子父母已經因緊張反應慢了半拍,空姐連忙應聲,“無病史,不是哮喘和過敏,據家屬說,應該是剛剛吃花生米的時候看動畫片發笑,不小心卡住了。”

安歌身體快速移動到孩子身後:“沒用海姆立克嗎?”

“用了,但好像沒效果。”空姐聲音越來越低,很是歉然,“可能是我們實操得有點少,而孩子體重又……”

安歌不再說話,用海姆立克的標準姿勢,雙手已經開始反複而快速的衝壓。

連續幾下之後,孩子終於“咳”的一聲,一粒花生米從喉中彈出。

孩子轉危為安,一家人劫後餘生,抱在一起淚如雨下,止不住地後怕。

空姐也是好鬆了一口氣。天知道如果沒有安歌的及時出現,後果將是多麽不堪設想。

“不管大人還是孩子,以後吃東西時都要小心,尤其不能笑鬧嬉戲。”安歌站起身說著,又看向空姐,“你應該是手法太生,也不夠果斷。”

空姐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這種事飛多少次都遇不到一次,她們當然不如醫生專業。

說到底,還是孩子運氣夠好。

“先生,您是不是應該感謝一下這位醫生呢?”看安歌要走,空姐連忙提醒仍沉浸在激動情緒中的爸爸。

孩子爸爸這才反應過來,忙擦幹眼淚起身道:“對對對!請問您是哪個醫院的?下了飛機我第一時間就去為您定製一麵大錦旗,親自給您敲鑼打鼓送過去!您就是行走的活菩薩,在世的活觀音!您這哪是救了孩子呀,您這是救了我們全家呀……”

孩子爸爸平日裏想必也是個在社會上如魚得水的社交能手,話匣子一打開,就有些收不住。

安歌很不習慣這樣的場麵,隻好出聲打斷他:“您太客氣了,錦旗就不需要了,因為我並不是醫生。”

簡單一語,讓空氣瞬間安靜。

“不是……醫生?”孩子爸爸愣了愣,疑惑的眼神看向空姐,“我要的明明是醫生,也‘該’是醫生才能給病人動手治病,不對嗎?”

空姐顯然對孩子爸爸的這一問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甜美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無言以對。

“我們是不是應該慶幸孩子歪打正著,沒出事?”孩子爸爸臉色明顯已經沒那麽好看了,“否則這個責任,您說,應該算誰的?這種行為叫啥來著?非法行醫?是這四個字吧?我讀書少,請教一下,沒用錯吧?”

說到後半段的時候,他的目光雖是仍盯著空姐的,但鋒芒卻顯然是針對安歌的。

安歌無奈地笑了一笑。

活了二十六年,她早該明白,這個世界很多時候,“真”所帶來的,並不全是“善”和“美”。

也可能是“不堪”。

“這種緊急情況下,倒也用不上那四個字。”她從包裏拿出一遝材料遞給孩子爸爸,“雖然我已經不再是一線醫生,但好歹也是正規臨床醫學專業畢業的,還在醫院呼吸內科實習過一年。對孩子這種情況,我還是有一定急救能力的。現場如果沒有其他更有資質的上級醫生,我是有責任和義務出手救人的。我相信,換做任何其他有急救能力的在場人士,他們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做出同樣的選擇。畢竟,什麽條文規定,都大不過‘生命’二字。”

說著,她把資料往孩子爸爸麵前又遞了遞:“這是我的一些資曆證明,如果您認為有必要,可以先拍照存證。回頭下了飛機,您帶孩子去醫院檢查檢查,如果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向我的上級主管部門提出異議。”

事情到了這一步,誰都知道,儼然已經變了味兒。孩子爸爸不該,也不能去拍這個照。

空姐正想出言斡旋,誰料孩子爸爸在頓了兩秒之後,竟真的將材料拿了過去翻了一翻。

隻這麽簡單一翻,他的臉色卻驟然突變。隻見他迅速抬眼又看向安歌,一臉難以置信:“您是S醫科大的副……教授?”

空姐聞言也是一愣。

明明這麽年輕的姑娘,怎麽會在這麽好的大學,有這麽高的職稱?

好奇心驅使她也湊過去看了一眼,同樣一秒愣住。

隻見那張紙上分明寫著:“S醫科大病毒研究所,博導,副教授,獨立研究員,安歌。”

“您不需要拍照了嗎?”安歌見他把資料連連往回推,淡聲詢問確認。

“不用了不用了!”孩子爸爸胖胖的圓臉被她這一問弄得滿臉尷尬,“對不起了安教授,真的是……唉,冒犯了冒犯了。”

“沒事,天下父母心,可以理解。”見他確實無意留存,安歌低頭把材料裝好,“不管怎樣,下了飛機您還是要帶孩子去醫院全麵檢查一下,以防萬一。”

飛機準點平穩落地。

安歌剛小睡了一會兒,腦袋還有些迷糊,暈乎乎邊起身邊摘眼罩,結果腳下一個沒站穩,差點晃了自己一個踉蹌。還好身邊一隻手及時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謝謝。”

是鄰座的年輕人。整個旅途,他一直麵上戴著黑色的口罩,頭上罩著黑色的棒球帽,除了腳上白色的球鞋和手腕上棕紅色表帶的手表,全身上下全都是暗色調,給人一種沉默高冷的感覺,卻沒想到心腸倒熱。

那人沒回應安歌的感謝,抬手去取行李。安歌這才發現,他高出自己整整一頭還多,身形頎長、挺拔、精幹。

“你的。”將行李箱在走道上放好之後,他才開口說了他的第一句話。

安歌愕然。他拿下來的行李箱,竟是自己的。

“謝謝。”她趕緊又道了聲謝,腦海裏卻盤旋著另外一件事——他怎麽知道這個行李箱就是她的?

“不客氣,為白衣天使做點事,是應該的。”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利落地將自己的行李也取了下來,還不忘提醒安歌,“人多,小心看路。”

“……”

安歌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她本就是個不太善於言辭的人,麵對這樣一個陌生人,隻能又輕聲說了聲“謝謝”。

也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她想。人坐在一起,行李自然就挨在一起,這本不需要過多推理。

反倒是另外一件事,更讓她感到意外。

她著實沒料到,看起來挺不接地氣的一個人,居然沒有表麵上打扮得那麽讓人退避三舍,反而講起話來嗓音還有些好聽。清潤中帶著點慵懶,語調也溫暖誠懇,不油不浮,給人一種恰到好處的舒服感。

果然,人不可貌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