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所見之處一片白茫茫。
冷,手腳前所未有的冰冷,甚至冷到了麻木,隨時都要失去知覺。
盲,不僅視線變盲,一切都已經在白茫茫中變得模糊,連聽力都已經漸漸失去了敏感度,什麽都聽不清了。
這就是死亡前的感覺嗎?傅焱不知道,他隻感覺到自己被一群人包圍著,雜亂而驚慌。
傅焱從未想過死亡來的竟如此之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和她說完最後一句話。
他想告訴她,是的,我們不僅認識,而且還緣分匪淺。
明人不說暗話,我挺喜歡你的,很多年前就喜歡了,所以我要那個號碼牌,是認真的,並不是玩笑。
我後悔於五年前的那場怯懦,亦不悔於我如今的選擇。
我向你保證,但凡我這次能挺過來,我一定要把你追到手。
生命無常,又有誰敢信誓旦旦說,自己一定擁有明天呢?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麽好退縮的呢?又有什麽理由,可以再阻止自己向前邁出那一步呢?
是的,安歌,我喜歡你。
隻是,真的很遺憾,直到我死亡,你卻還一直都不知道。
“傅教授,心跳150,氧飽和度73,怎麽辦?”這樣的惡化速度,比之前張大強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是之前大家都沒有料到的。
傅焱先前各方麵的檢查和症狀都算是輕症,而且體內也沒有像張大強一樣其他器官一並爆發炎症風暴,沒嚴重到需要用ECMO爭取時間的地步,可怎麽就突然呼吸窘迫到這種地步了呢?
主任方城一下子亂了陣腳。不僅是因為應對難度大,更因為病患的父親,傅振理,就站在這裏,容不得他自作主張。
但同時他也很擔心,所謂醫不救親,見到自己唯一的兒子生死一線,年近六十的傅振理到底還能不能保持客觀鎮靜。
“準備給藥,緊急插管。”傅振理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沉著,仿佛躺在病**的隻是一個陌生的普通病人,“喉鏡,吸引器準備!”
“傅教授,我來吧!”打開氣道時最容易發生感染,連年輕體壯的傅焱都可能是在這個過程中不幸中招的,方城怎麽敢讓傅振理再去冒這個險?
然而傅振理卻直接用動作拒絕了他。年近六旬的老人低頭用手撐起了兒子的脖頸,硬著嗓音厲聲訓斥:“臭小子,我知道你能聽到。你給我聽著,你必須給我堅持住,否則等你醒了,我絕對第一個饒不了你!”
方城眼睛一熱,不忍再看。他見過那麽多堪稱慘烈的場麵,卻從沒有哪一個能像現在這樣,讓他如此心酸,如此有想要流淚的衝動。
傅家的事情他最清楚,十七年前的那一幕幕,如今還清晰如昨。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無權去置評父子相處的誰是誰非,更無權去置喙十七年前那個原本人人豔羨的家庭就那麽遺憾地分崩離析,到底誰的責任。但父愛,毫無疑問,始終如山。
如果熬過這關,他希望傅焱能真的明白,他的父親,真不是他一貫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他的父親隻是嘴硬,端著,不善表達,做慣了傳統的嚴父罷了。
氣道打開得並不順利,但傅振理到底是傅振理,哪怕是盲操作,他也能準確無誤地完成這麽一個簡單的插管術。
哪怕護目鏡內水汽濃重,根本什麽都看不清楚,他的手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定而精準。
然而,意外就在調試呼吸機模式的時候驟然發生。
“心率快速下降,快,腎上腺素!”方城發現異常,連忙命令。
“皮球,擠皮球,不要停,用力,快!”
“腎上腺素,給了沒,快!都要心髒驟停了,等什麽呢!”
“持續按壓,用力!”
……
搶救室瞬間亂作一團,任誰都知道,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是否能就此拉回,就在這方寸之間。
是生存還是永別,他們都站在陰陽的分界線。
方城很是擔憂地望向傅振理,他真的很怕這位父親會支撐不住。
好在,他的擔心似乎是多餘的。
傅振理看起來比在場任何人都要冷靜:“發什麽呆呢?繼續除顫!”
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方城終於聽到了天籟之音:“回來了,回來了!”
扭頭看去,監護儀上的P波和竇性心律終於開始恢複,傅焱總算挺過了這關。
方城這才驚覺,自己渾身都已經濕透,像是完成了一生中最艱難的一場終極鐵人十項。
“傅教授,沒事了,成了!”方城欣喜地看向傅振理,誰知還沒來得及同喜,他就看見傅振理身體明顯晃了幾晃。
方城立刻撲了過去,總算在傅振理暈過去之前,及時扶住了他。
這是天堂嗎?
傅焱聽到有人在說話,那聲音不再混沌縹緲,終於有了抵達耳膜的重量。
手腳不再冰涼,反而渾身都開始發汗,熱得想踢被子。
知覺漸漸恢複,感官變得真實。
插在身上的管子讓他感到不適,肌肉也繼續酸痛。
所以,他這不是上了天堂,而是活了過來?
傅焱依然覺得眼皮很重,想睜也睜不開,但身邊人的聲音越發清晰可辨。
“傅教授,您去休息一下吧。這樣守著是不行的,您也得注意自己的身體。”
“不用。”是傅振理一貫高高在上自以為是唯我獨尊的聲音。
“可您都暈過去了……”
“我沒事,隻是汗出得有點多而已。”
“現在傅焱已經穩定,您完全可以先去休息,我們來護理。我已經調了最好的重症護士來照顧他,等他醒了,我再喊您,行嗎?”
“不行。”
……
傅焱突然有點想笑。他還是那個油鹽不進的倔老頭。
可以想見,自己這一關,一定是嚇到了他。當時他一定很慌吧?那麽,他一定也能體會到,一條鮮活生命的逝去,對親人而言,是多麽可怕,多麽難以承受吧?
如果能,那自己走這麽一遭,倒也不算枉費了。
傅焱這麽胡亂想著,大約因著麻藥的作用,再次迷迷糊糊地進入了沉睡狀態。
既然上天不收,那就好好睡覺。畢竟,醒來之後,他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
到底是年輕,傅焱的恢複速度比預想中快上一倍不止,到了第三天,就已經可以脫離氧氣,自主呼吸了。
他十分確信,自己已經熬過了這一劫。
雖然藥物一直在用著,治療仍在持續,但他的體溫已經開始正常,很少再超過38℃,胃口也回來了,體力也漸漸恢複,大腦又可以開始胡思亂想了。
嗯,是時候去索取號碼牌了。
這麽想著,傅焱拿起手機,開始編輯:“報告,本勇士的抗戰進度條已達99%,請問安老師號碼牌是否已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