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飯點,住院部大院人來人往。

安歌打了個電話給湯淼,才得知她今天在住院部。雖然還沒到交班時間,但聽到安歌的聲音,湯淼還是興奮難抑,讓她稍等一會兒,她馬上下來。

安歌摸摸肚子,有點餓。幾個小時的雙城奔波,這會兒還真有些發慌。

她自小就有點低血糖的毛病,一有這種感覺,就必須馬上補充糖分。

還好她早有準備,包裏常年備有幾粒大白兔奶糖。起身扔糖紙的光景,突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白球鞋,棒球帽,黑口罩。頎長、挺拔、精幹。

這麽巧?

安歌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那人並沒有發現她,而是熟門熟路地背著包進了住院部。

等湯淼出來時,安歌還沒來得及收回視線。

看著安歌直勾勾地盯著住院部大門,湯淼心情大好,撲過來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望眼欲穿了對吧?想死我了對吧?”

安歌嫌棄地給了湯淼一個友愛的白眼:“還是這麽自戀,能成熟點嗎?”

“可不得自戀嗎?”湯淼八爪魚一樣挽住安歌的手臂,嘚瑟地左右搖晃,“大博士,不,大博導過家門而不入,偏偏獨寵我一人,你說我不自戀一把,能對得起這份恩寵嗎?”

安歌真得感慨這人真是越長越幼稚了。

“行了,吃飯去。吃完我還得往家趕呢。”

“你在旅途中,迷了路,三天沒吃沒喝,這個時候,前方出現一個小木屋,屋裏桌麵上有三種水果:A 西瓜;B香蕉;C蘋果。如果是你,你會選哪個?”剛一落座,湯淼就拋出了這麽一個選擇題。

“心理測驗?”安歌一臉活久見,“許久不見,湯醫生您是改行心理醫師了還是少女心回光返照了?我記得你以前是從來不信這些的。”

湯淼偏頭,眼神示意窗外,捂嘴笑說:“這不是顯擺一下我最近的新鮮見聞嗎?喏,看戲。”

安歌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隻見餐廳外麵一對情侶正拉拉扯扯。

世界真小。這是安歌的第一反應。

白球鞋,棒球帽,又是他。

隻不過這次他已經摘掉了口罩,露出了一張堪比男愛豆的精致臉孔,從顏值到氣質真的沒有一點和觀山這座山區縣城能扯上關係。

包括他身邊的姑娘。

拋開當街爭吵的不和諧,單從長相和打扮來看,兩人男的帥女的美,穿著又都時尚考究,對比身後還有點土味的街景,絕對算得上鶴立雞群,登對養眼。

可惜兩人上演的戲碼就不那麽養眼了。男方一張俊臉明顯寫滿了不耐煩,麵對女方委委屈屈地梨花帶雨,非但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色,甚至還有點氣急敗壞,和飛機上表現出的紳士體貼完全判若兩人。

嗬,小夥子還有兩副麵孔呢。

安歌並不喜歡看八卦,於是收回了視線,打算點菜。

湯淼不滿,一手摁住菜單:“看嘛。”

安歌無語:“有什麽好看的?沒見過小情侶吵架?”

湯淼忍不住扶額:“親愛的安博導,求您還是多見識見識人間煙火吧。您總這樣會一輩子沒朋友的。不對,是會一輩子沒有‘男朋友’的!”

安歌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那正好,省得煩,我正好多點時間搞科研。”

湯淼可憐巴巴地眨眼求關注:“話說您這樣真的會把天給聊死的!你就不能問問我,為啥滿大街人不看,非要看他倆呢?快問我呀快問我,問個八卦會死呀?”

安歌隻好配合地用偽裝好奇的眼神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湯淼仿佛終於找到可以發揮的高光時刻,清清嗓子開始興高采烈地八卦:“這兩人,都是你母校醫科大派到我們醫院實習的臨床醫學碩士。但亮點不在這兒,而是這女孩,好好一學霸兼女神,重點附院都可以直接進去實習的那種,結果呢,非要來我們這城鄉結合部的老破小縣醫院,你以為是為啥呢?”

安歌終於將視線重新移向外麵那張輪廓分明卻自負得有點過分的臉。恕她眼拙,她還真從頭到尾都沒把這人和“醫生”兩個字連在一起過。

想起在飛機上時,麵對患者緊急求助,他居然能做到冷眼旁觀無動於衷,安歌內心僅存的一點點助人為樂的正麵評價也瞬間煙消雲散。

“沒錯,是為了追隨這帥哥。”湯淼八卦得越發上頭,“聽說兩人都是見過父母的關係了,可對外,男的就是一直不肯承認,還宣稱自己是單身。但女的不甘心啊,畢竟碩士畢業年齡也二十六七了,拖不起了,於是隻好放棄所有好機會跟過來。不想青春喂了狗,男的根本不領情,甚至當著全科室的麵,上來就給人家一道心理測試,當場就把女神給氣哭了,惹得一票沒見過世麵的男同事都跟著憐惜心碎。”

心理測試?男女交往還得過心理測試這關?安歌隻覺難以理解:“就剛剛那個心理測試?”

“嗯呢。”

安歌失笑搖頭。

“那天晨會剛結束,男的開口就問女的這個測試。女的挺認真想了半天,最後說選西瓜,然後興致勃勃地問男的測試結果,結果你猜男的回答啥?”

“說明你喜歡吃西瓜。”

湯淼笑容登時怔住,五體投地地豎起大拇指,神情肅穆地隔空為安歌緩緩點了一個讚:“絕了!你怎麽知道的?”

安歌嗤笑一聲:“這有什麽難的?西瓜、蘋果、香蕉能測出什麽來?隻能說明你喜歡這個水果而已。一惡作劇心理測驗,還當真了?”

湯淼表示不服不行,智商180的女人你惹不起。

“所以,就因為這,女孩就氣哭了?”安歌怎麽想都覺得理解不能。這種冷笑話性質的題目根本無傷大雅,一般人聽後頂多一笑置之,甚至還可能會反過來笑懟出題者兩句無聊,當眾哭起來是否也太誇張了點?

湯淼連連搖頭擺手:“當然不僅僅是因為這個。你也不想想倆人是什麽關係?過去的恩怨咱們先按下不表,就說人家小姑娘千裏迢迢追過來,還初來乍到的,基本人設還是要立一立的吧?結果他硬是連這點麵子都沒舍得給,直接拋出個心理測驗整蠱她之後,最後竟然還嘴欠,來了句‘以你這智商,也就隻配吃瓜了’,言下之意,就憑你,還妄想追到我?大庭廣眾的,女神臉麵當下就掛不住了,眼圈一紅,淚珠一滾……嘖,所以說啊,這種毒舌自戀男,一般人是真心惹不起。”

窗外,糾纏拉扯已經變成一個疾步快走,一個小跑緊追。

男人仗著自己身高腿長,走路帶風。姑娘踩著高跟鞋艱難追隨,我見猶憐。

安歌暗歎口氣。姑娘你這又是何必?愛情又不是加減乘除,不是有一就必然有二的,真的不必強求。

再說,他區區一個實習醫生,工資恐怕連吃飯都不夠,還打扮得跟明星出街似的,連個基本的醫生樣子都沒有,怎麽看都不太靠譜,分明就是個靠爹媽吃飯的紈絝子弟,真不知道他渾身上下哪點值得女孩如此癡迷。

安歌不想再鬧心圍觀,於是繼續低頭點菜。

湯淼本想接著繼續八卦,結果架勢剛擺上,陡然又噤聲。

安歌本能覺得蹊蹺,正想發問,突聽身後斜右側有男聲散漫又倨傲:“吃吧,吃完兩清,別再煩我。”

安歌手上一頓,不消去看,立刻就把這聲音和那張臉對上了號。

女孩聽起來依舊卑微可憐:“傅焱,這麽多年,我為你付出這麽多,你一句‘兩清’就結束了?”

男人漫不經心地笑:“不清還能怎麽著?真和你結婚?給自己留點尊嚴行嗎?再說,你付出什麽了?我怎麽沒見著?別總自我感動成嗎?”

“傅焱!”

這句話似是終於碰觸到了女孩的承受底線,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緊接著,伴隨著周圍高一聲低一聲的驚呼,劇情突然反轉,“嘩”的一聲——

安歌下意識地扭頭去看,差點沒笑出聲來——傲嬌毒舌男秒變狼狽落湯雞。

他被當眾潑了一臉水,當真是……大快人心。

傅焱。這名字取得果然還真夠敷衍的。

許是怕被發現目睹同事相愛相殺場麵太尷尬,湯淼全程保持著雙眼充滿八卦精光、嘴上卻無比緘默低調的姿態。

等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之後,湯淼才放鬆般地長舒了一口氣。

安歌覺得好笑:“至於嗎?”

湯淼聳肩撇撇嘴:“如果是別人,倒不至於。但傅焱,他可是我親手帶教的實習生。要是被他發現我就在現場,以後還怎麽愉快地玩耍呀?”

噗。安歌差點沒控製好自己的表情。

有這麽個私生活如此精彩的活寶在身邊,湯媽媽再也不用擔心自家閨女的醫生生活無聊沒趣了。

太久沒見,兩個發小有說不完的話。從生活到工作,從爺爺奶奶的身體到安歌的新單位。

誰料正餐還沒吃兩口,湯淼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負責的病人好像出了緊急狀況。

當了五年的醫生,湯淼太習慣這樣的召喚,當即就要結賬回醫院。

“你先去吧,我來。”安歌把手機塞到湯淼手裏,“正好還有最後一班車回鄉下,我吃完就先回家,回頭有空再約。”

“不要。”湯淼想都沒想,斷然拒絕,“都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再說,我們多久沒見了?你忍心剛見麵就走?跟我一起先回醫院吧,快點。”

安歌忍俊不禁:“你們醫院,我去幹嗎?”

湯淼一臉嚴肅:“有你在我安心,不行嗎?”說完,不容分說,吩咐服務員把剩下的飯菜打包,然後丟給安歌一隻口罩,拉起她直奔住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