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

漫天的雪花,飄零的落葉,空氣中摻雜著一股足以傷及心髒的冷意,點點晶瑩的雪花朵朵,銀裝素裹的萬裏大地,散發極致的美感的同時,亦在散發著一種極致的寒意,楚木感覺很冷。

一股徹骨的寒意,覆蓋了他的全身,他能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逐漸變得僵硬,體內流動的血液也隨之變得凝固,四肢百骸僵硬,雪花落在他的體表上,頭發,眉毛,手臂,腳跟……一點一點,將他雕琢成一個雪人。

倏而,萬裏冰封的畫麵,一瞬間退卻。楚木看到自己置身在一座熔爐之中,熔爐之高,高及天際,熔爐之大,無邊無涯,這個熔爐,似乎將整個大千世界都含納進去了,周邊所有一切實質性物質,通通被熔爐熔煉,凝結成一縷縷氣霧,這股極高溫的熱氣,將萬物灼燒毀滅。

他快要死了,他的身體蒸發出了一絲絲熱氣,朦朧,窒息,渾身難受,他感覺這個畫麵太熟悉了,仔細一想,這不是曹大嬸蒸包子時候的畫麵麽?隻不過,現在的他,不是攤位前邊那個可憐巴巴望著熱氣騰騰的包子的乞丐少年,而是變成了屜中的包子,這個世界熔爐的包子。

倏而,眼中看到的一切,在某一個瞬間又切換了,變回了冰雪世界,不知何時,又變回了熔爐之中——

周而複始,楚木意識混沌,始終沉淪在極致的冷與極致的熱之中,無法自拔,無力抵抗。

模糊中,他仿佛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老武,這少年怎麽樣了?”

“唉——他受的傷太重了,難以想象,他居然還能撐到現在,我已經喂他服下玄魂丹,接下來,隻能看造化了。”

“武前輩,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哎——這個帶著冷漠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楚木想道。

“他的傷勢,遠不止外在看起來這般簡單,他的五髒六腑皆有損傷,最重要的是,他內力不足,強撐至此時,損耗過度,傷了心脈,所以導致他如今意識沉迷,無法醒來,如果三天之內,他無法醒來,恐怕——”

“難道一點辦法都沒有嗎?需要什麽靈丹妙藥,山珍靈粹,我都可以試著去找回來。”

“心神心脈這種傷,最費功夫,不是什麽靈丹妙藥就可以醫治,要是有高手為他度功療傷,倒是有治愈的希望,隻是這種高手,非絕世高人不能度功,我們這些人加起來,怕也無法成功——”說到這,這個稍顯老邁的聲音斷了一下,突然變得有些凝重,“其實,倒有一法,可以一試。”

“什麽辦法?”

在那人說完之後,周遭的聲音變得十分嘈雜,似乎有許多張嘴巴在說話。

“治療他的內傷,有兩種辦法,一:靠其自身療傷治愈,二:借助外力助其治療,這個少年既功力不足,又無法保持清醒意識,第一個方法肯定是不行了,第二種辦法,就是有絕世高人為其度功,這種便是外力。”

“這一時半會的,上哪去找絕世高人?就算找到了,別人也未必願意損耗功力救他——”

“說得不錯,所以,我們無法借助人的外力,隻能依靠自然的外力。”

“自然的外力?”

“霞冰原。”

“霞冰原?”

周遭又開始變得嘈雜起來。

“沒錯,霞冰原。無論是夏季抑或冬天,霞冰原卻始終保持著極冷的溫度,湖麵終年冰封,湖下更是無人可知的極度冰冷,這種承載著極致冰冷的溫度,屬於大自然的偉力,我的想法是,把這個少年放入霞冰原的湖底,借助這種不輸絕世高人功力的自然偉力,試試能不能起到效果,治療他的傷勢。”

“老武,你瘋了是嗎?霞冰原那個地方,哪怕是我們,正常狀態下都沒法在那兒呆上一個時辰,更何況他還在受傷,把他沉入湖下,恐怕不消一會,他就已經死了,這不是在治他,而是送他去死啊。”

“是啊!那可是霞冰原啊!”

“不行,這完全是死路一條。”

“……”

聲音越來越嘈雜,楚木模模糊糊中,都聽得頭疼不已。

這時,之前那個冰冷的聲音發話了。

“前輩,依你之見,成功的可能性能有多少?”

“我不敢打包票,隻是說,目前看來,這個唯一能救他一命的機會,送入霞冰原,看運氣的話,大概還能有個四成活下來的機會,如果我們什麽都不做,隻是這樣等著他自己醒來,他能活下來的概率,不到一成!”

接下來,一片沉默,不知何時,那個冰冷的聲音說話了。

“那就依前輩之見,把楚木送入霞冰原吧。”

——

霞冰原,百丈湖麵,盡數冰封,風刀霜劍,寒風刺骨,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這地方宛若一個冰冷的世界,將炎熱的夏天完全隔絕在屏障之外,一絲熱氣都無法透入其中,世人以為天地間最為寒冷的地方,那九州域外的極北冰原,怕也隻是如此程度了。

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近乎神靈的力量,凡人根本無法靠近,哪怕是武林高手,仗著功力禦冷,也無法長期呆在這裏。

湖岸,也許稱之為湖岸都有些不恰當,因為多少年來,冰封的湖麵從來沒有破冰過,不見湖水,如何稱之為湖?

有四個人,徒步走過一片白色柏林,走下湖岸,踏步霞冰原的湖麵上,其中有一位青年,身上背著一個少年,此人正是絕刀,他傷勢雖然也不輕,但他的功力比楚木要高深得多,又得向府靈丹助之療傷,一天時間,他已經恢複了六七成,此次,他們決定,冒險將楚木帶到霞冰原療傷,他必須要親眼看著才能放心。

除他之外,還有冷玄通,藥師武書易,塵冰莊園護衛隊長鄭離,由他們三人陪同盯著,以防不測。

“他娘的——這鬼地方真他娘的冷——”鄭離不停搓著手掌,一臉黝黑的膚色已經凍得快要冒出血似的。

霞冰原的冷,是透骨的冷,是直入心脾的寒氣,哪怕他們都是功力不俗的高手,也無法完全承受,以他們的功力,能在這裏呆上一個時辰,也算是不錯了。猶記得當年,向老爺子閑暇無事,在霞冰原垂釣三個時辰,完後提著空空無物的魚簍安然歸去,可讓塵冰莊園的一群人跌破下巴。

“太冷了,咱們快些開始吧。”鄭離催促道。

絕刀放下楚木,武書易一邊打著冷顫,一邊哆嗦道:“破冰之後,把他放入湖下,最長也隻能讓他在湖下待一刻鍾,不然,他的身體會受不了,寒氣入體的可怕,不比現在的內傷簡單多少。”

“嗯。”

接下來,幾人合力,費了好大勁將湖麵的冰層破開一個半丈方圓的窟窿,用一根粗大的麻繩將楚木牢牢捆綁起來,另一端繩口縛在龍雀刀上,測試了牢固程度後,絕刀將楚木放在窟窿邊上,回頭看一眼,武書易輕輕點頭,絕刀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一眼緊閉眼睛,麵容蒼白如雪的楚木,沉聲念道:“保重!”

咚!

湖麵濺起一片水花,絕刀定定看著楚木漸漸沉入深不可測的湖底,繩子一點點縮短,刀刃入冰,哢擦一聲,他一手握刀,坐在邊上,竟是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閉目養神一般,等待時間流逝。

“老武,你這個法子到底行不行啊?別把這少年害死了。”鄭離直到現在都懷疑這個方法究竟有沒有用。

“愛信不信——”武書易翻翻白眼,“我隻是有一說一,就算那少年最後還是死了,那也是他們的選擇,怨不得我。”

“那少年暈迷不醒,一個人在湖底,萬一被湖底的魚給吃了怎麽辦?”

“你是不是傻啊,老爺在這裏垂釣了這麽多年,你有見過老爺帶回來魚嗎?老爺早說了,這湖裏多半沒有活物,他進湖底,百分百安全,你以為我是你啊,腦子這麽笨,會想不到這一點?”

聽到二人爭執,冷玄通搖頭,甕聲甕氣道:“希望他能活下來吧,他們都是親身經曆了在東華府發生的一切,老爺和我師傅也都把拯救向府的希望寄托在他們身上,相信他們一定會有辦法,咱們能不能把老爺和師傅救回來,把向府救回來,還要指望他們。”

說到這個,其餘倆人麵色驟然黯淡下來,沉默不語,前天在見到突然上門的冷玄通三人,聽他們訴說了城裏的變故後,所有呆在塵冰莊園的護衛們,個個憤怒滔天,恨不得立刻殺回城裏,解救向府眾人,被冷玄通和絕刀極力阻止說明要害後,他們才抑製內心的衝動,冷靜下來。

半響,武書易問道:“老鄭,你派進城裏的人,都打探到了什麽?”

“向府被查封了,府邸四周有官兵在守著,方伯等十幾人暫時被官府關進了牢房,至於老爺和李叔,不管我們的人怎麽查,也得不到絲毫消息,生死不明,我們的人,近不了竹江幫的地盤,現在情況不明,也不敢隨意接觸。”

“城裏動靜如何?”

“鬧翻天了!”鄭離看看遠方,朦朧的霧氣中若隱若現的一座雄城,續道:“向府被封,平日裏老爺善待的一些百姓們,應該是念及恩情,聽到消息後,組織著天天到衙門門口遊行示威,狗官派出大量人手鎮壓百姓,但也不敢弄出事端,兩邊一直在衙門僵持,各大世家勢力的人到處在打聽消息,走動頻繁,還有姓羅的狗賊,弟兄們看到竹江幫的人整日進出衙門,怕是在和狗官商議要怎麽對付我們向府。”

武書易道:“老鄭,你吩咐城裏的兄弟們,如果沒法接觸竹江幫,不如從劉家入手,老爺是在東華府出的事,劉府脫不了幹係,說不定劉家的人知道點什麽,不管是生是死,一定要打聽到老爺的消息。”

“明白,我會吩咐下去的。”

寒冷的氣息,纏繞著四麵八方,這種氣氛,最易勾起傷心事,三人一時無言,又是一陣沉默。

鄭離道:“總之,等這少年醒來再說吧。”

雪窖冰天,寒風刺骨。

炎熱的陽光被冰冷的氣息融化成了冰冷的光線,照進漆黑的湖底,非但沒有照明絲毫,反而平添一絲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