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餘年的臉色凝重,對那女子的遭遇久久不能釋懷。同時,對女子的執念感到不可思議,竟然能壓製青衣女魃的殘魂。

更想不通,善與惡如同兩根糾結在一起的燈芯,上天究竟想看到什麽結果?

“不找下寶物嗎?”

倩兒覺得這種闖關領獎的機製還挺有意思的,隻是套路有些詭異,令人防不勝防。

“於掌櫃說過,四五六層的寶物是隨緣的。我們中原說隨緣,就是找也沒用的意思。”

卓然上前一步,雙手捧劍,說道:“前輩引在下找到家父的遺骨,大恩難報。不嫌棄的話,這把寶劍就贈予前輩了。”

李餘年笑道:“你看看,我說什麽來著,隨緣。”

“哼!你越是這麽說,我越是不要。”

倩兒抬腳踏上樓梯,自顧向六樓走去。

李餘年拍了拍卓然的肩膀,示意他收起來。

“桌兄可曾聽聞過沈園?瞧這園子的布局,應該是江南的風格。”

卓然抱拳回道:“在下平時隻知練劍,不曾聽聞。此番若是能出去,定然將事情訪問出來。”

“不必在意,隨緣即可。”

當藏仙樓六樓的燈亮起時,四年來的思維定式一朝被打破,楚州城內一片嘩然!

“於掌櫃,那對兒年輕人的相貌如何?”

“男子算不得俊俏,但是麵相剛毅,定是武夫無疑。女子傾國傾城,一襲紫衣飄然如謫仙人,可是眉眼不善,不好相與。”

“哦。”

方立仁的心中咯噔一下,京中好友的書信中曾提及麟德殿夜宴的盛況,其中就有一段紫衣舞劍的描述。

字裏行間充滿真情實感,令人心馳神往!

楚州偏遠,難道這麽巧?

六樓場景突變。

一座宮殿廣闊無垠,大殿內燈火通明,通天的石柱林立。長長的禦道通向高台,巨大的金色王座彰顯著無上威儀!

肅殺的氣息撲麵而來,來自禦道兩旁的幾個士兵方陣。

一排排陶勇不知在這站了多少年,鎧甲五顏六色,依舊熠熠生輝!

形象各異的士兵,或高大威猛,或矮小精悍。雖兩腳站立,卻皆是牙尖嘴利麵目猙獰,不是人的模樣。

也許,稱“蝦兵蟹將”更合適。

王座下,佇立著四個高大異常的石像,蝰蛇,赤蛟,莽龜,鯊鮫。形象各異,皆身負巨型鎧甲。

李餘年攔下卓然,指著五六樓的分界線,說道:“別踏過此線,我們若是不敵就原路返回。”

“這些...都是活的?”

“八九不離十。”

卓然望著門內密密麻麻的士兵,數量絕對不隻一萬!

兩人對一萬,還有四尊巨像。

太瘋狂了!

大殿突然一顫!

四尊巨像的眼內亮起紅光,頭顱緩緩地轉了過來,看向門口。

陶勇士兵身上的土層破碎跌落,露出了錚錚鐵甲!

“倩兒,一人兩隻可好?”

倩兒抬劍指向巨像,說道:“小龜和小蛇歸我。”

“好嘞!”

萬獸嘶鳴!

大殿內紅芒點點,凶光乍起!

李餘年一手持劍,一手持戟,全身的氣勢炸開,火力全開,向王座緩步走去。

倩兒提劍跟上,手印連續變幻,絲絲水氣由四周凝聚而來,在她的身上凝結成一套淡藍色的鎧甲。

雖千萬人,吾往矣!

卓然望著眼前二人的背影,頓時感覺天大地大,豪氣幹雲,心中豁然開朗!

大殿內殺聲震天,劍氣縱橫。

士兵如潮水般湧來,麵目可憎的模樣,哪怕隻是看著就膽戰心驚,如同無盡的噩夢!

倩兒大開大合,半月形的寒芒不斷地在身旁閃耀。

袖珍飛劍在人群中肆意穿梭,誰碰誰死!

李餘年手腕輕轉,擋,挑,刺,以極小的幅度在人群中閑庭散步,動作瀟灑自如。

殘肢斷臂衝天而起,暗紅的**拋灑得到處都是,觸目驚人!

卓然看得目瞪口呆,手指不由自主地跟著舞動。練劍半生,都沒眼下這一幕來得受益匪淺。

倩兒縱身躍起,一腳踏出正踩在一杆長戟上。巨力從腳下傳導而來,身軀像一支激射而出的箭矢,穿過層層阻隔飛向莽龜。

一尊玄武虛像張開巨口,吼聲如狂潮般撲向莽龜,震懾靈魂!

莽龜眼中的紅光一凝,來自血脈的壓製令它身體僵硬。

一道流光從它的頭頂劈落,斜斜的一劍直接切割到腳麵,幾丈高的身軀轟然倒地!

秒殺!

“給我留兩隻啊!”

倩兒置若罔聞,腳下一點已經撲向另外一隻巨獸。

李餘年一戟**開擋在身前的士兵,飛也似的衝向了王座!

這些玩意兒實力不俗,身上暗藏著一縷縷玄氣。想必那幾個大家夥身上的玄氣會更多,去晚了啥也沒了。

卓然也看出來了,都這節骨眼了,這兩個人竟然還在搶功!

半空中,火鳳雙翅遮天,一杆長戟從金焰中穿出!

鯊鮫齜牙咧嘴,眼中的紅芒大盛,身體卻老實地向後疾退,一口海水噴出!長戟偏離軌道,釘在了地麵上!

倩兒噗嗤一笑,眼神中充滿了嘲諷。

“哎!我不要麵子的嗎?”

“嘭!”

鯊鮫應聲倒地,臉上一個凹陷的拳印,血肉模糊!

巨大的身型差距下,鯊鮫轟然倒地的場景格外的震撼人心!

神魔亦不過如此!

卓然的心底不禁升起一股錯覺,是不是我上我也行?但是一接觸到那些士兵凶惡的眼神,令他瞬間放棄了這個想法!

六樓花的時間最久。

其實可以更早一點結束,奈何兩人為了最後一隻巨獸搶了起來。誰也不服誰,差點兒當場一決勝負。

隨著最後一頭巨獸赤蛟的隕落,周圍的場景驟變,恢複了閣樓應有的模樣。

竟然都是幻象!

三丈方圓的閣樓中央,漂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珠子。向外發散著淡藍色的光芒,灑在地麵上,水紋**漾。

“水屬性的,歸我了。”

倩兒伸手一吸,珠子裏麵碧波翻湧,絕非凡品!

李餘年悻悻地揮了揮手,示意她拿走,合著白忙活一場。

三人環顧一周,卻沒找到繼續向上的樓梯。

“小氣,還怕我們通關了不成!”

倩兒抬手,飛劍衝向屋頂。

“叮!”

李餘年一劍攔下,說道:“咱們是客,主人不請不好硬闖。”

“哼,就你規矩多。”

“哈哈,忘了咱們是來幹嘛的了?你不餓嗎?”

“剛才這一動,還真餓了。”

三人拾級而下,踏上五樓地麵,眼前的場景再次突變。

一間書房,明窗淨幾。

身邊隻有倩兒,卓然不知所蹤。

家具擺設極為簡樸,屋內有淡淡的墨香。

一位白胡子老者打坐在一張軟塌上,麵容消瘦,雙眼微閉,一副了無生氣的模樣。他身旁的矮幾上放著香爐,一支細香將將燃到底部,香灰歪倒,輕輕地跌落在香爐中。

“險些沒趕上,你們終於來了。”

老者的身軀一震,仿佛從睡夢中驚醒,臉上的表情生動了起來。

“前輩特意在等我們?”

“是也不是,總之能上來就是有緣人。”

老者隨手一揮,手上多出了一座玲瓏寶塔,外形與藏仙樓別無二致。

“此塔叫做鎮靈塔,裏麵自成空間,可鎮邪靈。”

“邪靈?”

李餘年首先想到了青衣女魃。

“先有天地,後有靈。靈生萬物,萬物皆有靈。靈也罷,邪靈也罷,本質上很難界定,隻不過是生存的方式不同罷了。”

“天道無情,以萬物為芻狗。”

“哈哈,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在天道眼裏,隻有規則,沒有情義。”

倩兒冷聲道:“還是講正題吧,都快餓死了。”

“嗬嗬,跑題了。”

老者尷尬一笑,繼續說道:“此塔本該鎮守在靈界隘口,不知為何出現在人界,為老夫所得。”

“靈界?”

倩兒白了一眼李餘年,直怪他多嘴。

老者笑道:“也就是俗稱的黃泉。”

“晚輩先行告退。”

李餘年作揖告辭,吃個飯怎麽還吃到黃泉裏去了?

老者將玲瓏寶塔放在矮幾上,重新在軟塌上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二人離去。

“二位活不了多久了吧,兩日?三日?”

李餘年轉身,快步走了回來,一把抓起玲瓏寶塔,說道:“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哈哈哈,九死一生哦。”

“這不是還有一生嘛,足夠了。”

“兩日後子時,揚州,棲靈寺。”

“前輩,兩日後是我倆的大限,萬一事情沒辦完?”

“無妨,你們要辦的事情在那邊兒。身在黃泉,還死什麽?”

“倒也是,辦不成就不用回來了唄?”

“哈哈哈,孺子可教!”

“敢問前輩名號?也好死個明白。”

“紫陽居士。”

藏仙樓外。

方立仁盯著七樓的燈光,陷入了沉思。

說不驚訝是假的,自己給當時的裴相寫過信,特意提及此事。裴相先後派了兩名大宗師一探虛實,分別止步於二樓,三樓。

更有坊間傳聞,漕幫的老幫主也止步於四樓。

在李餘年看來,三樓淘汰了絕大部分氣運不夠的人。四樓保護了氣運夠,實力不夠的人,比如卓然。

當然也有靠特殊手段過關的,比如卓然的父親,下場不言而喻。

突然,藏仙樓光芒大熾,粗大的光柱直插雲霄!

樓身上隱現出金色符文,密密麻麻的,或大或小,似佛,似道。

光芒神聖,梵唱莊嚴。

圍攏而來的民眾紛紛下跪遙拜,麵相虔誠無比,有念佛祖保佑的,有念無量壽佛的,嗡嗡聲一片!

足足一刻鍾,光芒漸漸熄滅,連同一起熄滅的還有藏仙樓的燈光。

李餘年看著門外跪了一地的人,嚇了一跳,目光落在了唯一還站著的方立仁身上。

“楚州刺史方立仁,拜見李大人!”

李餘年趕忙回禮,問道:“你認得我?”

“有些許猜測,見麵後就更加確認了。”

人群裏議論紛紛,對這三人指指點點,不敢相信通關的就是這三個年輕人。

“方大人,趁他們還沒認出我,趕緊收隊走人,咱們去了州府再敘。”

李餘年領著二人先走一步,方立仁反應過來急忙跟上。

“我想起來了,是李餘年!”

有人後知後覺,有人恍然大悟。

“縱馬天街的李餘年?”

“喲,都什麽年頭了,還縱馬天街呢?說書都說到幽州之戰,佛國之行了。”

“我的天,這麽說起來,以後說書的再說起來,就有咱們楚州的橋段了?”

“那可不!”

……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春風十裏揚州路。

揚州城南臨長江,東倚大運河,正處於兩條航運交接的樞紐上。

商業發達,市肆繁華。因城內廣被丘陵,故稱“廣陵”。

史載:廣陵大鎮,富甲天下!

城北有“子城”,建在蜀崗上,為官府衙門的所在地。

子城以南建有大城,稱“羅城”,為百姓聚居之地,也是手工業作坊的集中地。

街垂千步柳,霞映兩重城。

詩中的“兩重城”,指的就是子城與羅城。京城長安,東都洛陽,揚州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三城。

城內水係縱橫,河流細支如同樹葉上的脈絡,覆蓋了整座城池。

朝廷原本劃分有六十餘坊,但是由於商業發展的需求,逐漸突破了裏坊製度,坊門,街道的界限開始模糊。

尤其是貫穿整座城池南北的“官河”兩岸,更是“十裏長街市並連”的鼻祖。

兩岸的商鋪數以萬計,常通宵達旦,徹夜不休,與楚州的鹽河一起聞名,被稱為“夜市”。

“都說煙花三月下揚州,揚州富庶甲天下,真是所言不虛啊!”

行走在官河兩岸,商鋪一眼望不到頭,路上人流如織,商品百貨琳琅滿目,亂花漸欲迷人眼!

饒是倩兒這種見過“大世麵“的,也被這十裏長燈深深折服!

長安,洛陽,包括仙界,都沒有如此繁華的夜景。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哎,這句我讀到了。”

“那又怎麽樣?一個破本子,讀經書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摳,就你有個娘?”

“要不然呢?”

“摳到黃泉路,你都摳不完。”

“你錯了,紫陽老頭說了,在那邊可沒有時間限製。”

二人正抬著杠。

一名書生打扮的年輕男子走了上來,作揖行禮,說道:“可是李餘年,李大人?我家主人請您過去一敘。”

“你家主人?”

書生從懷裏拿出一個物件,遞了過來。

李餘年接在手裏,大吃一驚,回道:“請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