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們讓開一條通道,靈鏡攜三位長老快步走了出來。

靈鏡身形修長,青色長袍外套著一件黑色鬥篷,長度拖地。

近兩千年的道行,相貌依舊維持在六十歲的模樣。

發絲烏黑,梳理得一絲不苟,戴一頂蓮花冠。髯長二尺,五官端正,生得仙風道骨。

“二位代表黃泉城而來,老夫且問一句,若老夫一人引頸待戮,虛靈族可有活路?”

老狐狸,顯然是想拉其他三位長老一起下水。

“晚了,你若早兩日親赴黃泉城請罪,或許隻滅靈鏡宗。”

大長老聞言大驚,喝道:“你說什麽?此事與我等無關啊!”

“你既知曉,為何不早些來黃泉城報告?你可知這幾日輪回路上新增了多少亡靈?你可知那些都是誰的族人?你敢說與你等完全無關?”

滔天的殺意自李餘年的身上噴薄而出,天地為之變色!

大長老一時語塞,本就是一本糊塗賬,麵對人界**,誰敢說自己族人的手上沒沾血。

一聲巨響,如同一聲悶雷,天邊的一座山頭冒起滾滾黑煙!

大長老身心俱震,縱身踏上一頭赤隼虛靈獸,苦聲喝道:“靈鏡,你誤我等至此,你就是虛靈族的千古罪人!”

其餘兩位長老也陸續飛走,奔向各自的部族領地。

“靈鏡,供出幕後主使,或許我可以替你求情。”

靈鏡望著遠處的黑煙,發出了一聲歎息,黃泉城的刀終究是落下來了。

“嗬嗬,反正都是死。相比之下,老夫更願意放手一搏。”

人群裏的都是能幻化人形的虛靈族精英,形勢至此,自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大弟子驚斐帶頭,將二人重重圍住。

“哈哈哈,那便搏上一搏!”

李餘年盯著靈鏡擺開架勢,一手短劍,一手亢龍鐧。

戰意,殺意揉合在一起,一身修為爆發式攀升!

“倩兒,上麵那個大家夥就交給你了。”

倩兒接過懸空飛來的共工戟,入手極重,同為水屬性的契合感令人感覺十分舒適。

輕輕揮舞共工戟,山穀中的泉水倒流,統統朝她匯聚而來。

簡直輕而易舉,如臂指使,神器果然不同凡響!

“哈哈,痛快!”

倩兒踏上一根水柱,身軀扶搖直上,一頭幾十丈高的玄武巨像在她的腳下迅速凝聚。麵對著漂浮在後山山頂的原始虛靈,發出了震天的獸吼聲!

兩頭巨獸猛地撞到一起,揭開了大戰的序幕!

驚斐大喝道:“狂妄之徒,一人對一宗,不自量力!”

李餘年抬劍,喝道:“你怎知就我一人,今日之後,再無虛靈族!”

天空中。

黑影點點,正在逐漸放大清晰,赫然是成群結隊的赤隼異獸。

隆隆的戰鼓聲從山下傳來,獸吼聲轟鳴,連綿不絕!

沉重的腳步聲回響在山穀間,山路崩碎,碎石紛紛滑落到深穀。

有東西在上山,速度很快!

一頭赤臉白猿高高躍起,近十丈高的身軀遮蔽天日,眾人頭頂的光線為之一暗。

異獸族首領,塔山!

緊接著,無數個大大小小的身影陸續出現在山道上。

虛靈族大廈將傾,落井下石怎麽可能少得了異獸族,畢竟他們是最大的受益者。

靈鏡右手虛抬,一個透明的光幕出現,籠罩住了整座宗門主峰。

護山大陣!

塔山揮舞著巨棒,猛地砸向護山大盾。

“當!”

聲如洪鍾!

波光輪轉間,火星四濺!

“靈鏡宗弟子聽令,竭力殺了此子,再伺機突圍!”

靈鏡下完命令,自己卻向宗門內退去,眼神冰冷,梟雄本色展露無疑。

李餘年冷笑一聲,握緊亢龍鐧。伴隨著一聲嘹亮的龍吟,人影一閃而逝,迎著人群衝了上去。

靈鏡宗首徒驚斐首當其衝,雙手撐開,銀光一閃,一麵弧形的銀鏡出現在二人之間。

鏡麵上波紋**漾,李餘年的身影倏然消失。

光線一暗,時間仿佛靜止,李餘年進入了一個虛無的空間。

腳下的通道逼仄,四通八達,四周高牆林立,儼然是一個巨大的迷宮。

幻象?

好像又不完全是。

一根石柱從側麵的高牆中探出,直愣愣地砸來!

李餘年疾退一步,側身躲過。

“嘭!”

石柱撞在對麵的高牆上,巨大的撞擊聲震耳欲聾!

緊接著。

第二根,第三根,無數根石柱如同鐵錘一般砸了過來!

李餘年俯身奔跑起來,輾轉騰挪間,一一躲過兩側襲來的石柱。

似乎有靈智一般,一根根石柱突然改變了策略。紛紛提前啟動,兩麵夾擊,封堵他的逃跑路線。

碎石在身後炸開,嘭嘭的巨響聲驅趕著李餘年越跑越快。

迷宮無窮無盡,身後的高牆變本加厲,直接收攏撞到一起。眼前的通道仍在不斷地收窄,顯然是要把人活活的擠死。

飛崩的碎石擦過手背,竟刮出一道血痕。

絕不是幻境!

李餘年停下腳步,握緊右拳,運集真氣猛地砸向一根襲來的石柱。

“嘭!”

石柱應聲而碎,大塊的石頭落下,沒入地麵後便消失不見了。但小塊的依舊還在,似乎無暇顧及。

李餘年不再逃跑,而是舉起雙拳,迎向斷裂的石柱展開了反擊。

火鳳驅動下,蓬勃的真氣紛紛湧向雙拳。

一拳砸向高牆,整個迷宮為之一震!

牆麵上裂紋密布,一層碎石剝落,如雨般落下。

第二拳還沒砸下,裂紋開始自我修複起來,身後的高牆突然加速向這邊靠攏。

“嗬,看你能撐多久?”

“嘭,嘭!”

拳頭如雨落在牆上,迷宮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

裂紋來不及修複,碎石濺開,牆麵上被生生地砸出一個大坑。李餘年踏前一步,沒入大坑中,任憑兩麵高牆合攏。

黑暗中,金色的火焰爬上雙拳,照亮了他剛毅的臉龐。

氣息綿長,浩瀚如海,雙拳越砸越快!

一步,兩步...…碎石紛紛落在身後,如同在黑暗中鑿壁挖煤的礦工。

“來!頂給我看!”

靈鏡宗前門外。

驚斐牙關緊咬,兩行鮮血從他的鼻孔中悄然流出。

麵前的銀鏡再次被迫撐開,雙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拚盡全力也再無法合攏一分。

“大師兄?”

弟子們發出陣陣惋惜,隻差一點就可以合攏銀鏡了。

驚斐猛地睜開眼睛,大聲喝道:“快跑!”

銀鏡崩碎,一個拳頭從驚斐的背部透出。

緊接著,李餘年的整個身體從他的背後穿出,場麵甚是詭異!

空間之力,靈鏡宗的立宗之本。

與幻海的精神牢籠不同,驚斐的牢籠兼顧精神與空間之力。銀鏡一旦合攏,神仙難救!

可惜,這個牢籠還不足以困住李餘年這樣的莽夫。

“吼!”

塔山舉起黑鐵棒,又是一棒砸下,護山大盾上的裂紋如蛛網般散開!

大師兄失敗了,弟子們群龍無首,抱頭四散。

李餘年反手抓住驚斐的頭顱,問道:“靈鏡有幾個弟子?”

“七個,他們都屠戮人界去了,哈哈哈!”

“死兩個,去五個,很好。”

“哈哈哈,殺光你們這些低賤的人類!”

火光亮起,驚斐的頭顱在金焰中逐漸消散。

護山大盾破碎,異獸族大軍從李餘年的身邊衝過,慘叫聲四起!

兩族鬥了這麽些年,異獸族積攢了不少克製的手段,場麵頓時變成了單方麵虐殺的場麵。

後山。

虛靈巨獸包裹著玄武巨像發出陣陣悲鳴,一道道藍色的劍光正從它的身體中穿出。

由於傷口難以愈合,眼下已經是千瘡百孔。泉水從孔洞處流出,活像個漏水的篩子。

倩兒揮舞著長戟,從一個孔洞中衝天而起!

玄武巨像再次在腳下凝聚,以自身的重量,壓著虛靈巨獸快速墜地。

地動山搖!

靈鏡宗的主峰被撞得倒塌近半!

李餘年縱身躍下山崖,白色絲線從雙掌中透出躍躍欲試,上山時就饞這塊大肉了。

倩兒的餘光中黑影一閃,身旁已經多了一個人。

“吃得下嗎?撐死你!”

“那就一起吃!”

白色絲線繞過倩兒的手腕,二人同時縱身躍下巨像。

兩掌扒住比小山還大的虛靈,絲線如針透入它的軀體。

黑白雙魚高速旋轉,驅動著掌心的兩股旋風開始暴風式吸入。

虛靈巨獸的身形緩緩地縮小,絕望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山穀!

一股純淨的能量從白色絲線傳導過來,竟可以直接滋養神魂,感覺美妙無比!

倩兒大驚,竟然真的可以!

其實她不知道,這些是經過李餘年的金丹處理過,仍有多餘,溢出來的能量。

李餘年的丹田一熱,火鳳飛速旋轉,也加入了這場饕鬄盛宴。

倩兒咬牙,調動丹田的玄武獸加入了爭搶的行列!

快樂超級加倍!

塔山化成一位坦胸的壯漢站在山崖上,望著腳下駭人的場景,不禁眼角抽搐。

“靈鏡啊,你到底惹到了什麽東西回來?”

......

靈界大陸西陲,十二塊外圍領地之一。

地麵上有一道令人觸目驚心的裂痕,近三十丈的長度,深不見底。切口十分整齊,就像被一把巨劍劈開的一般。

遠處的戈壁灘上沙土飛揚,無數道身影從四麵八方向這邊湧來。鋪在蒼茫的大地上,密密麻麻的如同蟻群!

白敬唐將手撘在裂縫的邊緣,閉著眼睛,細細地感受著驚人的威力。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為,都是不得了的力量。

腳邊的地麵坑坑窪窪的,散落著各種雜物,衣服,兵器,破碎的法寶,以及似血非血的**。

一張通明的細網覆蓋在裂縫上,顯然是用來阻隔虛靈族逃跑的。

“銀甲長官”來報:“白將軍,它們又來了。”

白敬唐睜開眼睛,回道:“再殺一陣,一個都不能放進來。”

“是。”

三十二名黑甲士兵,六名銀甲長官,背靠著裂縫舉起手中的盾牌,長刀出鞘一字排開,氣勢別提有多駭人!

算上白敬唐,零零散散三十九人,卻稱得上是黃泉城的“主力部隊”。

白敬唐依舊一身布衣,麵向東方站立。

視線上移,正對上一雙淩厲的目光。

“靈鏡宗主,初次見麵,下來聊聊?”

靈鏡的背脊一涼,在位幾百年,隻通過書信,從來沒見過黃泉城裏的正主。今日總算見到了,卻是最後一麵。

“勞煩大人在此守候,靈鏡三生有幸!”

“哈哈,大可不必。我是黃泉城裏最年輕的,他們卻叫我老白。不嫌棄的話,叫我老白就可以了。”

“豈敢,白大人,敢問此事可還有回旋的餘地?”

“本來是有的,但是我個人覺得你們虛靈族需要重新演化一番,變得聰明一些。這樣對大家都好,你說是吧?”

“白大人個人的想法?咱們之間沒有私仇吧?”

“以前確實沒有,現在有了。”

“請大人明示。”

“我來自你們要去的人界。”

靈鏡的心中一緊,自知求生無望,畢生的修為隨之放開!

不遠處,虛靈大軍與黑甲士兵撞到一起,如同撞在了一麵城牆上。

人仰馬翻,竟再難推進一步!

“頂!”

黑甲士兵們同時發力,竟將人牆生生逼退一步!

“殺!”

長刀揮下,一刀一個或一刀幾個,如同砍瓜切菜。

待人群圍上來,戰陣再變。

四人一組,背靠著背向四周砍殺過去,長刀所向,無可匹敵。

絢爛的術法滿天飛,造成的傷害卻十分有限。黑沙飛舞間,頃刻複原,連個傷疤都沒有留下。

待虛靈族傷亡過半,恐慌迅速蔓延,不死軍團變成了自由追擊模式,場麵陷入了一邊倒的無差別屠殺!

淒厲的慘叫聲如鬼哭狼嚎,震撼人心!

李餘年二人乘坐赤隼獸趕到,正好見到了屠殺模式。見識到不死軍團的真實作戰能力,才明白他們對付自己時是留了力的。

塔山有幸見到黃泉城出手,是第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因為以後異獸族族規的第一條到第十條,都將是:不要招惹黃泉城!

隨著異獸族的加入,局麵徹底變成了追逐戰,作為第一現場的裂縫邊緣反而冷清了下來。

靈鏡麵對白敬唐孤身而立,臉色陰沉到了極致。遲遲沒有出手的原因,是因為不管他如何推演,結果都是死亡。

“你是不是覺得黃泉城欺負你,所以很不服氣?”

白敬唐朝李餘年招了招手,笑道:“別說不給你機會,打贏他,我放你走。”

“此話當真?”

“你有的選嗎?”

靈鏡沉默,確實,他連不相信的資格都沒有。

李餘年上前,拱手行禮。

白敬唐搭著他的肩膀,說道:“下次見麵不知道什麽時候了,耍一拳給為師看看。”

“好。”

李餘年想起過往的點點滴滴,神情難免有些落寞。

“怎麽?沒信心?”

“不是,那日菩薩問我,天道如何?我答非所問,後來這個問題便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哦?”

“昨日趕上菩薩講經,我在黃泉城的中心街道上看了整整一日。我在想,也許天道也不想如何,東修修西補補,努力維持著平衡,為的不過是將自己延續下去罷了。”

“哈哈,有點意思,所以呢?”

“所以,我這一拳便叫做問道。問道於蒼天,一拳定生死。”

李餘年轉身走向靈鏡,渾身的氣勢陡然轉變,與之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