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沅審視著李餘年,一年前尚且沒能殺了他,如今恐怕會更難。

既然有單挑的機會,自然不會選擇一打二,於是縱身飛上天空,與樹狐一族的恩怨也該做個了結了。

萬妖國的人族步兵舉著盾牌,步步逼近,包圍圈越縮越小。

十四名妖獸首領一字排開,或人,或獸,或半人半獸,都拿出了自己最拿手的戰鬥姿態。

城牆上的妖獸皆數躍入城中,向這邊狂奔而來。

城門大開,還有更多的人族士兵衝了進來。

一時間,呐喊聲震天響!

小院猶如一座海中孤島,憤怒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強大的心理重壓令人崩潰。

外圍的降卒們腳步蹣跚,腿肚子不停地抽筋,牙齒止不住地打顫,眼中的驚駭表露無疑!

武翌手持一麵圓盾,站在隊伍的最前麵,大聲喝道:“神武軍出列,維持陣型!”

人群裏響起一陣**。

一支身披白色披風,盔纓鮮紅的隊伍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圓形盾牌放下如同一麵白色的圍牆,一排長槍架在圓盾的缺口處,槍尖上寒芒如雪!

微風掀起披風一角,露出了一身白色的八蚩甲,光鮮亮麗!來自靈界的火山島,重量輕,強度甚至超出黑色的八蚩甲。

神武軍,三千之數,全員百戰之兵,由李餘年親自**,武裝到牙齒的禁宮精銳。

皇帝拖著一把椅子,來到院門口坐了下來,身後的虎賁衛散開,立在龜甲護盾的八個方位。

林小娘雙腳發軟,倚靠著門板,黛眉微皺,渾身冷得直發顫。

“轟!”

兩軍對撞在一起,如驚濤拍岸!

長槍,長刀從盾牌的空隙間刺出,慘叫聲連成一片,鮮血橫流!

一頭丈餘高狼人獸撞在人牆上,蠻力之下,人員四處飛散。

緊接著無數刀槍紮在它的背後上,如同抵在一塊鋼板上。

狼人獸回身拍散釘在身上的刀槍,狼爪所過之處鮮血如注,噴濺得到處都是!

“散開,頂住!”

幾名白袍神武軍迅速調整好身位,舉著盾牌重新頂在了狼人獸的麵前。

一人正麵牽製,三人隱藏在妖獸的視覺盲區中,雪白的槍尖從不同的方向伸出,蓄勢待發,與無數個日夜訓練時的動作一般無二!

這一刻,他們終於切身體會到了李餘年的用心,原來這一年來遭受的每一次擊打,都是這個級別的力量。

不遠處的主街上。

李餘年一人一劍,深入敵陣,獨戰十四名妖獸首領。

腳步輕移間,身形跟著搖擺,左掌一切一帶,一腳側蹬,帶起一陣毛骨悚然的骨頭斷裂聲。

借力後退的功夫,一柄巨斧從鼻尖劃過。

反手一劍,**開一柄迎麵而來的九頭環刀。

一步追身踏出,身體順勢切入那名刀手的懷中,一陣劍光閃過。

一瞬十二劍!

血霧噴灑,十二道劍痕在身後依次爆開,人影早已邁步走向下一名受害者。

動作嫻熟,猶如一名經驗老道的撐船老師傅,在複雜的激流中進退自如。每一步都看似險惡萬分,偏偏又處處遊刃有餘。

突然,一股莫名的重量從頭頂壓下來,膝蓋為之一彎,腳下青石板崩裂!

餘光中,一名身材嬌小的婦人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

妖獸首領們一擁而上,各式武器發出呼嘯聲一齊砸了過來。

“天地清明,諸邪退散。”

指尖一團金焰燃起,一張橙色的符紙隻剩下一小截。

道家法術紛雜,李餘年最精通的就是淨化術。

一股浩然清氣無風而起,自李餘年的身體向外吹拂開去!

身上的壓力驟輕,人如離弦的箭,躲開各路圍攻,一個變向折射向那名婦人。

劍芒閃過,那婦人眼中的驚恐凝固,身影一分兩半!

手感不對!

李餘年眼觀六路,神覺鋪開,以單手結印連續變換,喝道“遁!”

遠處一座民房中,淒厲的驚呼聲乍起,又戛然而止!

不多時,院門大開,李餘年從院子裏走了出來。

手中提著的正是方才那名婦人的頭顱,切口平整,粘稠的血液沿途滴落一地。

青沅心驚,這小子竟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便造成一死一傷的局麵,直接損失兩名首領。

這十四名首領不是普通的帶兵首領,而是自己的嫡係妖王,每個皆有四品武夫以上的實力,竟如此不堪一擊?

一束白光自他的眼角閃過,灼燒感隨之而來,半張臉上焦黑一片。

“分心?”

雷電自阿璃的指尖射出,如同一支支疾馳的飛箭,轉瞬間便覆蓋了青沅身旁幾丈的範圍。

骨鞭揮舞間,流光一一被彈開,一陣左右騰挪,青沅突出重圍,衝向綠衣少女。

突然,心頭一緊!

又來了!

一道光柱傾瀉下來,離身體隻差幾尺的距離,險些砸到頭頂,恐怖的威能令人寒毛豎立!

精英們大多都經曆過天劫,每一次渡劫都是九死一生,那種既無奈又淒涼的感受深入骨髓。

出於生物對雷電的天然恐懼,雷法算是比較高等級的法術。會用的人不少,精通的卻寥寥無幾,而像阿璃這種天生與雷屬親近的,更是萬中無一。

“哢!哢!”

又是兩道丈粗的天罰落下,青沅不見了蹤影。

阿璃心驚,本能地抬起手臂。

一根骨鞭憑空從她的身側空間中伸出,連著手臂一起,一把繞住了她的脖子。

倒刺在後脖子上留下了幾道血痕,幾縷黑氣從傷口處快速入侵。

阿璃的身形一墜,險些不能懸空,回過神來,青沅的利爪已經近在眼前。當機立斷,雙眸內的白光突然大熾!

巨大的光柱內,兩道糾纏在一起的人影扭曲變形!離得這麽近,卻聽不到彼此的慘叫聲。

瘋子,連自己都劈!

耀眼的光芒閃得人睜不開眼睛,形同末日的駭人景象令人目瞪口呆!

皇帝抬手放在額前擋住光芒,心中那些對修行存有的幻想,在這一刻盡數斷絕。

這哪是人所能承受的災難?灰飛煙滅豈不是一瞬間的事情?

小院外。

靠著神武軍的超高防禦力,禦林軍頂住了第一波衝擊。

兩邊的陣型犬牙交錯,在正麵對抗的鋒線上,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砍殺與捅刺成為了機械動作。

隨著倒地的屍體增多,一圈隆起的“圍牆”在兩隊人馬之間自然形成。此時,最大的危險不光是來自對麵長矛,還有腳下“泥濘”的土地。因為一旦摔倒,便永遠別想再站起來。

神武軍分成四人一組,向周圍散開,如同訓練時一般,專心對付身形高大的妖獸。

形勢雖然艱難,卻沒有想象中那樣一觸即潰。

隨著統領武翌斬下第一顆妖獸頭顱,長刀如雨般落下,妖獸龐大的身軀轉瞬間被泄憤的士兵們砍成了肉泥!

“啊!!殺!”

士兵們呼出鬱結在心中的恐懼,熱血重新占領了身體!

士氣大振!

林小娘跌坐在門檻上,將散落的披帛往身上攏了攏。眼下才算明白,自己到底卷入了什麽樣的風暴之中。

表哥楊千羽的屍首已經淹沒在人群中,找不見蹤影。

遙想當年林府內院的驚鴻一瞥,書生麵冠如玉,滿腹經綸,一身的遠大理想,朝氣蓬勃。

自己舍棄榮華,曆盡千辛萬苦才來到這邊塞夏州,卻陰差陽錯地成了他仕途的墊腳石。

愛也罷,恨也罷,終究是蹉跎了這半生年華。希望下輩子也能生成男兒身,如眼前的英雄一般揮灑熱血。

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厚重且帶著暖意。

“陛下!賤婦當不起!”

反應過來的林小娘驚坐而起,倒頭便拜。

皇帝一把扶起她,說道:“無妨,如此境地,不必拘泥小節。”

“謝陛下。”

“嗬嗬,小小女子膽子可不小,敢揭發虞伯揚。”

林小娘看向院外,笑道:“小女子本沒想活,可真見到死竟這麽輕易,卻又怕得發冷。”

“哈哈哈,人嘛,正常。”

“陛下不怕?”

“也怕。”

皇帝望著眼前地獄般的場景,重新坐回座位。

原來身臨其境,遠沒有坐在皇宮裏等消息那般揪心,心境反而平和許多。

主街上。

李餘年渾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一名首領正順著他的劍尖癱軟下去。

四死一重傷,依舊沒看到他的極限在哪裏。

剩餘九人看向彼此的眼神變得躲閃,心中有了小算計。當死亡變得稀鬆平常,恐懼的情緒便悄然蔓延,看似堅固的聯盟正在逐漸瓦解。

“趁現在退出夏州城,還有回旋餘地。”

李餘年甩幹劍上的鮮血,壓抑了一年的殺意迸發,平靜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狂意。

九人雖心生退意,奈何身不由己。

“諸位不要被他影響,殺了他!抗命,一樣也是死!”

黑狐妖王現出本體,四腳急蹬,率先衝了過來!

“唉。”

一聲歎息。

銀色短劍從手中滑落,斜插在地麵上。

李餘年閉上雙眼,數道血紅的顏色沿著血管爬上臉龐,再次睜開時,眼眶內血紅一片!

“吼!”

黑狐妖王的瞳孔劇烈一縮,一道赤紅的身影已經近在咫尺,迎麵與它撞了個滿懷!

一股巨力沿著一隻手掌傳導而來,將自己的頭死死地按在地麵上。

“嘶!”

脖子上突然一涼,有東西撐開皮肉伸了進來,毛骨悚然的感覺令身體變得僵直。

“喀吧!”

黑狐妖王驚恐地發現自己除了眼球,全身上下竟沒有一個能動的地方。

前一刻還在劇烈掙紮的身體失去了動靜,其餘八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呆呆地看著那個“人影”從黑狐妖王的身上生生地抽出了一條白色的脊柱。

四腳著地的“人影”一閃而逝,又撲倒了一名距離最近的妖王。是什麽妖王已經不重要,因為經過一陣撕咬之後,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到底誰是妖?

誰是人?

七名妖王背脊發涼,轉身四散而逃。

稍有遲疑的,又被撲倒一個。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從背後傳來,靠恐懼吃飯的妖王們第一次嚐到了肝膽俱裂的滋味!

身中十二劍的黑熊妖王獨自躺在地麵上,身體逐漸變得冰涼,不知該不該慶幸自己留了個全屍。

天空中。

二人手段盡出,依舊奈何不得對方。

論天賦阿璃占優,但論道行與戰鬥經驗,青沅穩占上風。

道家的比拚無法像武夫一樣持久,畢竟氣海的靈氣就這麽多,用完之後就是枯竭的狀態,即便使用丹藥也恢複得很有限。

但青沅是天生的木水雙屬體質,而木主“生”,所以恢複能力比同等級的對手要強上不少。

阿璃也有一個木屬性的法寶,就是從天坑得到的綠色“樹心”。煉化完之後,化成一顆樹苗栽在元嬰的旁邊。

正是倚仗樹心的恢複能力,才勉強與青沅拚到現在。

但是主街上的變故令青沅道心大亂,一口氣不順,險些被阿璃的雷霆擊穿胸膛。

“夠了!”

青沅扯出一張紫色符紙,繼續說道:“你殺不了我,也留不住我,再糾纏,就休怪我破釜沉舟了!”

“吼!”

青沅心驚,一絲涼意直透頭頂!心中的法咒還沒念完,腳踝一緊,身形頓時一矮,風聲從耳邊呼呼的吹過。

一隻手拉著他的腳踝,如流星墜地般砸在了主街大道上!

“嘭!”

土石炸起三丈來高!

腦袋空空如也,不知道接下去要幹嘛,隻得本能地護住心脈!

“嘭!”

一陣天旋地轉,身體徹底散架,仿佛不再是自己的。

“嘭!”

僅存的一點意識也失去了,躺在土坑中如同一條鹹魚。

李餘年順勢撲在他的身上,舉起雙拳狠狠地砸下!

千鈞一發間,砸了個空。

頓時塵土飛揚!

“你不能殺他!”

阿璃提著青沅的後衣領,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暴走的李餘年。

“吼!”

阿璃的身形一矮,也被撲倒在地,眼前赤紅的雙目令她格外的揪心。

早就聽他提過,身體可能出了一些問題,不曾想是這麽嚴重的問題。

“啪!”

一個巴掌!

“李餘年,你醒醒!自己人都不認得了嗎?是我,阿璃!”

李餘年的眉頭微皺,手上的動作凝滯,眼眶中閃過一絲波動,嘴裏喃喃地說道:“阿璃?”

“少年郎?”

“對,少年郎,是我說的!”

記憶的片段在眼前極速閃過,臉上的赤紅緩緩退去,雙眼再次恢複了清明。

李餘年癱軟在地,冷汗瞬間濕透全身。

“阿璃,我好像又失去意識了。”

阿璃輕輕撫著他的後背,說道:“我知道,現在沒事了。”

“我沒幹什麽錯事吧?”

“沒有,殺了幾隻畜牲而已。”

夕陽西下,一陣冷風掠過,初春的氣溫寒冷依舊。

小院上空。

龜甲開始閃爍,時效馬上就要到了。

“護駕!”

隊長小滿抽出長刀,二十四名虎賁衛將皇帝與林小娘護在中央。

門外的一萬八千人,眼下已不足五千。

連白袍的神武軍也已不滿兩千,慘烈程度堪比煉獄!

“嗆!”

金刀出鞘!

“讓開,朕要砍了這幫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