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上清宮的後院,有一座鐵索橋通向後山劍峰。
劍峰與主峰齊平,山勢陡峭異常,不適宜安放建築。但是在鬱鬱蔥蔥的林木下,隱藏著許多天然的山縫與洞穴,隻記錄在冊的,就有十餘個。
後山靈氣充沛,是宗門長老與核心弟子們閉關修行的場所,毋庸置疑的宗門禁地。
道家的修行,靠的是悠長歲月下的水磨功夫,閉關是常態,出關才是偶然。如李餘年這般匆忙的人,注定隻能學到一些皮毛。
龍吟聲,來自小白。
隻見它淩空噴出一口冰息籠罩住整座山頭,白氣所過之處,皆化為一片冰封世界。
突然,一個虛影由冰層內透出並快速放大,其形狀好似一個拳影。
小白閃避不及,硬生生挨了一下,龐大的身軀竟被震得飛退十餘丈!
以虛化實,好生凶猛!
曾賢憂心忡忡地說道:“糟了,還真的有人出關了。”
“太上長老?”
“正是。閉死關,閉死關,能出來的沒幾個,沒想到竟然還有活著的。”
“清虛子說,兩位太上長老是奔著飛升去的,已經幾十年沒有出關了。這個時候出來,不飛升了?”
“飛升談何容易,這不是才出來一個嗎?另一個多半是沒了。”
說話間,小白被幾拳逼退飛離了後山。
幾道人影落在對麵的山峰上,他們一齊向一位黑袍老者行跪拜禮。
“左使大人,是跑掉的三名長老與幾名核心弟子。三名元嬰,六名金丹。”
“小小上清宮,藏龍臥虎。”
比起朝廷的拚死拚活,他們在這倒是過得滋潤。
“請太上長老為我們做主,掌門被抓,弟子被殺,朝廷都欺負到咱們臉上來了!”
“是啊,太上長老再不出關,宗門要被這些狗官殺絕了!”
聲音悲戚,由對麵的峰頂傳來。
老者麵如枯槁,發須黑白相間,胡亂生長,隨意地攏在身後,長及腰部。
身上衣衫襤褸,隻能勉強遮體。
銳利的眼神望向這邊,兩點精芒閃爍,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麵而來,竟刮起一陣橫風!
大成期保底,渡劫期封頂。
太上長老一步踏出,向主峰這邊淩空飛來。
速度不急不緩,亂發肆意飛舞。氣勢頗為驚人,壓迫感十足。
太上長老在李餘年身前落下,眼神睥睨,問道:“你是朝廷的人?”
李餘年手按劍柄,回道:“大遂雲麾將軍,李餘年。”
“小小年紀竟是三品武夫,難怪如此氣定神閑。”
“前輩要說案?”
“怎麽?我說不得?”
“去前門說吧,那邊人多,有個見證。”
李餘年讓出後院的甬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太上長老淡然一笑,帶著一眾上清宮弟子從幾人的中間穿行而過。幾名弟子臉上的得意與興奮溢於言表,隻差哼出歌兒來了。
曾賢低頭看著路麵,不用說,他遭受的目光最為狠毒。
李餘年邁步,示意幾人跟上。
門庭前的人更多了,本就有圍觀的人群,再加上各宗門的掌門帶著弟子們前來。偌大的廣場上人山人海,連周圍的大樹上都爬上了人。
太上長老揮手間,換了一身幹淨的黑袍,隨手將一頭亂發係在腦後。
跨出門庭,望著門外的“盛況”,頓時感覺恍如隔世。
“那人好麵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畫像,後堂的畫像。是太上長老出關了,咱們有救了。”
有人認出了太上長老,嗡嗡聲一片,廣場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太上長老兩手虛按,一股威壓釋放出來,全場頓時安靜了下來。
“諸位,老夫諸葛命,是上清宮的二十一代長老。今日出關恰逢宗門禍事,特地向朝廷討要一個說法,請諸位一起做個見證。”
一時間,圍觀的掌門們驚為天人,暗歎上清宮的底蘊深厚。諂媚的笑容爬上臉龐,“老神仙”的稱呼此起彼伏。
諸葛命沉聲說道:“這裏誰的官最大?”
全場的目光看向李餘年,而李餘年的目光則看向了劉介熙,笑道:“按品階的含金量來說,他最大。”
“哎?李大人?”
劉介熙一臉苦相,還沒來得及辯解,圓滾滾的身體懸空而起向諸葛命飛去,被一把扯住了衣領。
劉介熙的小短腿亂蹬,哭喪著臉求饒道:“老神仙饒命,下官隻是個打雜的,那位才是正主,他可是女帝的老相好!”
“哦?哈哈哈,怎麽?老周家沒人了嗎,搞個女人來當皇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住口!膽敢妄議君王,你可知罪?”鮑重義憤填膺,高聲喝道。
“黃口小兒,焉不知死?”
諸葛命扔下劉介熙,抬手虛抓向鮑重,一股吸力拉著他猛地向前衝去!
“嗆!”
鮑重抽刀插入地麵,馬步紮下,勉強穩住了身形。
“嗬嗬,我認得那把刀,鮑家的人?”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鮑重!”
“沒想到幾十年了,你們鮑家還在給周家當下人呢?居然還給他們打抱不平?真是軟骨頭,哈哈哈!”
“老匹夫,膽敢以武亂禁!”
鮑重撤刀,猛地躥向諸葛命,於空中舒展開身形,雙手持刀一式力劈華山,勢大力沉!
“小小武夫,自不量力!”
一道虛影拍出,幻化為一隻巨掌,鋪天蓋地砸向鮑重。
一口鮮血噴出,鮑重的寶刀被震飛,人也如斷線風箏一般向後飛出。
“鮑大人赤子之心,勇氣可嘉,李某人佩服!”
一隻手掌抵在鮑重的背後,一拖一帶,以柔勁化解了巨力的侵擾。緊接著,一股暖流由後背湧入,令人心頭一鬆。
真氣磅礴,浩瀚如江海!
李餘年將鮑重順下地麵,抬手抱拳環顧四周,高聲說道:“相信大家都聽說了,不久前,上清宮掌門清虛子組織六大門派近萬人,於關外風波亭意圖刺殺新君。結果未遂,近萬人皆數被斬。清虛子被活捉,在獄中寫下認罪書,簽字畫押。”
說罷,李餘年將按著血印的認罪文書攤開,繞場給各派掌門看了一眼。
“萬具屍骨眼下還扔在關外,謀逆之罪,不容辯駁!”
認罪文書遞到諸葛命的手中,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太上長老,曆朝曆代也沒有山上宗門刺殺君王的先例,上清宮算是開了個好頭。”
諸葛命臉色赤紅,一股無名火起,將手中的認罪文書燒得一幹二淨。
“燒便燒了,我讓清虛子日夜寫了上千份。”
李餘年向人群扔出一疊認罪文書,白紙如雪片般落下,不少人接在手中小聲讀了起來。
“豎子!敢辱我仙門?”
“隻要還在青城山,就是大遂的山河,受大遂律法的約束,任何人不得例外。”
“仙人也不得例外?”
“請開天門,我倒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走。”
李餘年讓開道路,直指蒼穹!
諸葛命臉色鐵青,喝道:“狅孛小兒,殺你何用飛升境?”
碩大的拳影迎麵撞來,李餘年沉腰,一記崩拳隨手轟出!
“嘭!”
兩股力量攪在一起炸開,氣旋吹得人群七零八落,飛沙走石!
以虛化實確實有噱頭,武夫之力卻是實打實的暴力。李餘年巋然不動,嘴角微微勾起,頭一次麵對渡劫期,內心難免有些小興奮。
諸葛命瞳孔中的人影一閃,一拳悄無聲息地貼了上來,一個閃爍躲避,身後的牌坊被拳風刮及,頓時飛灰湮滅!
“聽說上清宮的功法,飛升後能去到上清天,不知道今日有沒有這個榮幸見識到。”
高手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諸葛命震驚,這年輕人絕對不隻三品武夫這麽簡單!
心頭一緊,腦海中警報大作!
一道銀光擦著他的胸脯掠過,剛換好的衣服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了裏麵的白色內襯。
劍仙!
還是元嬰劍仙!
諸葛命連續閃爍,遠遠地懸空而立,給出了足夠的重視。
現場一片嘩然!
早就聽說李餘年是劍武雙修,今日一見果然不虛,而且是三品武夫疊加元嬰劍修。遠交近攻,殺力無限。
“他在幹嘛?”麝月不禁好奇問道。
“手癢了唄,真是賤骨頭,這才休息了幾日。”阿璃回道。
“那老頭是渡劫期?”竇淵問道。
“算是吧,看怎麽理解。”
“願聞其詳。”
“真正的渡劫期其實等同於飛升境,隻是隔層窗戶紙罷了。如國師那般,厚積薄發,天門自動對其打開表示認可。還有一種就是眼前的這種,境界不夠修為來湊,強行將元嬰期修得飽滿些,也稱偽渡劫期。”
“這麽說,境界還是比較重要的。”
“那當然,境界是感悟的象征,要高於修為。不然怎麽說一朝得道,雞犬升天,頓悟也是能飛升的。”
梁旭默默地聽著,不敢說話,這些人似乎並不關心李餘年正在對戰的事情,竟輕鬆地聊起了閑話。
竇淵笑道:“小仙師,你看我這四品怎麽樣?紮不紮實,有沒有希望升個三品玩玩?”
阿璃撇了撇嘴:“切,稀碎!”
“......”
廣場上,驚呼聲連連!
二人的身影交錯,一個個絢爛的術法炸開來聲如炸雷。
忽然,一個明亮的圓環在空中迅速膨脹,澎湃的能量**開直接驅散了雲層,二人之間的比拚竟形同神戰!
緊接著,眾人頭頂的光線驟然一暗,烏雲由四麵八方湧來,遮住了烈日。
“阿璃!”
阿璃聞聲驚覺,縱身而起。
綠裙飛舞間,於空中揮舞手臂,從袖口裏飛出一張燃燒著的橙色符紙,幾個手印快速結下,口中念念有詞。
剛剛凝聚起來的雷雲竟悄然退走,任憑諸葛命怎麽契機請命,也無法再次召集雷雲。
“雷法我禁了啊,下邊兒這麽多人呢!挺大的年紀,知不知羞?”
眾人鬆了一口氣,頓時對這名綠裙少女肅然起敬。
諸葛命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就這麽的被一個女娃娃給禁了雷法?雷公?還是電母啊?
李餘年伸手,一把握住飛馳而來的大道劍,說道:“若是沒有其他手段的話,就走最後一招了。”
嗬,閉關幾十年,一出來沒有君臨天下不說,還被兩個小輩一頓奚落。
叔可忍,嬸可忍不了!
諸葛命暴喝一聲,麵部變得扭曲。
周圍的靈氣被他一吸而空,全身的修為再次強行攀升,一道金光自頭頂衝天而起!
天地震顫,穹頂上一道金門若隱若現,淡淡的威壓與窺視感再次降臨。
竟真的能開天門?
白日飛升?
“哈哈哈!”
諸葛命放肆大笑,慶幸自己終於摸到了門道。
然而,金門的顏色越來越淡,隱隱中傳來了一聲歎息。
諸葛命如喪考妣!
心下一橫,祭出一張紫符,手訣連續變幻,大聲喝道:“請上清宮先祖垂憐,救宗門於危難!”
請神?
阿璃抬頭望著正在褪去的天門,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隨著諸葛命的身上燃起一團耀眼的紫焰,金門再次顯現並緩緩打開,威壓與窺視變得沉重起來,一股蒼涼感席卷每個人的心頭。
“小心些,有人下來了。”
淡淡的香氣悠然,熟悉的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前輩,他們這麽做合理嗎?”
“有什麽合理不合理的,道祖的禁製也不是完美無缺,仍是有漏洞可鑽。”
“這倒是。”
諸葛命的眉頭舒展,一抹從容不迫的笑容爬上臉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陶醉無比。
舉手投足間,仿佛變了一個人。
“小子,挺會來事兒啊。上麵有人看好你,但老夫不敢苟同。今日落在上清宮的手裏,算你小子倒黴,一代天驕隕落的戲碼老夫最喜歡了,哈哈哈!”
“諸葛明”已然不是原先的諸葛命,而是來自上麵的某位上清宮前輩。
“我教你一招,細細感悟。”
“謝前輩。”
李餘年收劍入鞘,全身放鬆,散去全身的修為,緩緩閉上了眼睛,讓出了身體的控製權。以旁觀者的視角,去“看”九幽素女的操作。
阿璃皺起了眉頭,仔細地打量起李餘年來。感覺不太一樣,卻說不清楚哪裏不一樣。
諸葛命狂傲依舊,雙手攤開,狂暴的氣息鋪天蓋地湧了過來!
緊接著,一隻黑色的巨手憑空出現在天幕上,單一根手指便有上清宮主峰大小!夾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巨手轟然落下!
虛空仿佛被撞碎的鏡子,層層破碎!
強大的威壓令地麵上的人膝蓋發軟,當場跌倒者無數,修為低的更是直接昏倒在地。
李餘年右手虛按劍柄,一步踏出,人影消失無蹤。
氣息全無,就如同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一般。
“沒了?”
阿璃瞪大了眼睛,與速度無關,李餘年是真的消失了。
心頭驟然一緊,拉著身後的愣頭青梁旭向旁邊躍去!
一道璀璨的光芒掠過頭頂,宛如一輪反扣的彩虹斜切過大地!
無匹的銳氣一閃而逝,感覺有什麽東西被切開了!
恐怖的殺意冰冷,邪惡,令人寒毛倒立,手腳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