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夜降臨,樹洞外漆黑一片。

寒風凜冽,整個世界隻剩下嗚鳴的風聲。

果然是大家夥!

洞口被撐爆,樹皮崩碎,漫天的木屑飛舞,隨風飄散至黑暗中。

隻是趴在地上便有五丈的高度,全身的赤甲鋥亮,發著紅色的微光。

兩條鄂牙長一丈有餘,猶如一把鋒刃雪白的剪刀。

身長看不到盡頭,彎彎曲曲,足有百丈。無數隻腳行動有序,一齊擺動的模樣猶如波浪起伏。

密集的模樣著實有些惡心,突然有些明白阿璃的苦衷了。

嘎嘎的聲響從四麵八方傳來!仔細聽著,不同的節奏似乎代表著不同的指令,似乎在排兵布陣。

舉目四望,赫然發現被包圍了。

阿璃兩眼一黑,險些暈倒在地。

“它們的音頻低於風聲,所以在洞外也能互相交流。”智一提醒道。

“音頻?”

“聲音震動的頻率。”

“波?”

“是的。”

“多謝提醒。”

李餘年擰轉劍刃,雙手交叉,猛地砸到一起!

“叮!”

刺耳的音浪**開,激起一片片嘶吼聲!

蟲群一陣翻滾攪動,紛紛向後退去,似乎被驚得不輕。

蟲王不得不發出一陣更大的嘎嘎聲,強行安撫住失控的蟲群。

殊不知,李餘年緊緊地盯著蟲王,神魂之力已經悄然覆蓋住它。

在他的腦海裏有著另外一番景象,一道道金色的波紋自蟲王的鄂下向四周**開,並帶著他散在空氣中的神魂之力一起震動,傳導至遠方。

李餘年的嘴角揚起,一道金色的火光驟然亮起,光芒璀璨奪目!

三品之後的火鳳法身栩栩如生,神聖的光輝在黑夜中顯得光芒萬丈,已經到了完美無缺的地步。

智一警惕地向後退了幾步,臉上頭一次出現了驚訝的表情。

淡淡的威壓鋪開,來自靈魂的顫栗令蟲群再次炸了鍋!

眼見控製不住局麵,蟲王暴怒,猛地衝向了罪魁禍首。

驚天大口張開,五瓣裂唇上布滿了尖牙,仿佛能絞碎萬物!

一人一鳳巋然不動,仰頭看著龐然大物,眼睛睥睨,如同看著待死的草芥。

“畜生就是畜生。”

“轟!”

巨口落下,木屑橫飛!

人與鳳同時失去了蹤影,黑暗再次降臨,隻能借著微弱的星光看見大概的輪廓,現場陷入了短暫的平靜。

半晌。

一聲淒厲的尖嘯聲劃過夜空!

一條火龍從蟲王的口中噴出,照亮了整片天空。

任憑蟲王怎麽扭曲掙紮,由內而外的大火已然不可遏製。不多時,金焰透體而出,熊熊烈焰借著風勢迅速蔓延,瞬間吞噬了整條蟲身。

劈裏啪啦的聲響傳來,好像不小心在秋日裏點燃了一堆幹柴,又好像在蟲群的正中央燃起了一團篝火,金色的火光與灼熱的溫度令人心曠神怡。

一道身影從烈焰中走出來,從容不迫,手裏捏著一顆翠綠的晶石。除了顏色深了一些外,大小相差並不大。隨手遞給阿璃後,李餘年回去撿起一對鄂牙,在手中掂量一番後,閉上了眼睛。

一股真氣渡過去,鄂牙微微發顫,神魂之力也隨之張開。

“嘎嘎!”

聲音由鄂牙中發出。

遠處的蟲群為之一頓,紛紛發出嘎嘎聲作為回應。

“嘎...嘎嘎......”

李餘年繼續發號施令。

蟲群裏的反應不一,有前進的,有後退的,還有轉圈的,頓時亂成一團。

看來,還是需要磨合一下。

“嘎嘎...嘎......”

又一陣聲音落下。

蟲群竟緩緩退去,鑽入各個樹洞中,轉眼間便消失不見了。

不過,這次的音頻是智一發出來的。

智一拍手稱讚道:“很精彩,悟性不錯。”

李餘年收起鄂牙,笑道:“你果然是會的。”

“當然,這棵大樹就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觀察這麽多年總會有些收獲。”

“假如我們死在這裏了呢?”

智一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燼,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對於他來說,人也好,蟲也罷,都隻是一個觀察的對象罷了。

“為何幫我們?不會觸犯你的原則嗎?”

“它們的語言係統並不複雜,你遲早會掌握,我這樣做並不會影響必然的結果。”

“既然如此,你教我?”

“可以。”

李餘年有些錯愕,竟然答應了,倒是令人意外。

重新下到樹洞裏。

李餘年生了一堆火,三人圍火而坐,這是入極圈以來的第一次正式休整。

與智一聊天受益匪淺,以往不能解釋的東西,在他這裏幾乎都能得到解答。

但有三個東西除外,“道”,“靈魂”,以及“愛”。按照他的說法,這些是他與人類之間最大的鴻溝。

“你從來沒有離開過這裏嗎?”

“我接受的命令不允許我離開這裏。”

“等待命令的命令?”

“是的,時刻準備著。”

“如果這裏不再適合你生存了呢?”

“我們隻有準則,從不做假設。”

......

京城,興化坊李宅。

竇迎雪端坐中堂,臨盆在即,身形愈發的臃腫。身前的幾案上擱著兩杯清茶,絲絲熱氣冒出,茶香撲鼻。

一身便服的周宜麵帶倦容,端坐於矮幾對麵,輕聲說道:“原州來報,夏州城以南五百裏已經化成一片黑土,邊境線上出現黑騎士的身影。你即將臨盆,絕不能再呆在京城,趕緊收拾收拾南下吧。”

“莫要勸我了,我若是走了,他們該怎麽說餘年?”竇迎雪端起茶杯,笑道:“玉真好久沒來了,以茶代酒,咱倆喝一杯!”

周宜不禁氣笑了,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仰頭一飲而盡。

“那就去宮裏生!”

“不用了,名醫與產婆我都準備好了,爺爺與哥哥也都在京城,沒什麽好擔心的。”

周宜白了她一眼,嗔罵道:“又是怕人議論?你是先帝冊封的公主,有何不可?”

“餘年不在,我就是群臣家眷們的表率。即便大敵當前,也不能搞特殊。”

“哎呀!你可真是油鹽不進!”

周宜憤然起身,轉身就要離去。

“哎?別急著走啊,跟寶兒打個招呼唄。”

“這......這怎麽打招呼?”

“來,坐我身邊。”

竇迎雪撩起衣服的前擺,拉著周宜的手輕輕地放在肚子上。

“咱們說什麽,她都能聽到的。”

“你騙人。”

突然,周宜的手輕輕一震,一道凸痕順著肚皮輕輕劃過。

“啊!她動了,她真的動了!”

“那是她的小腳丫。”

又一道凸痕劃過肚皮,越看越像小腳丫。

“呀?還真的是小腳丫哩!哈哈,太好玩了。我...我......該說些什麽?”

周宜激動地語無倫次,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哪。

“哈哈哈......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唄。”

“啊!她又動了,你怎麽這麽調皮啊?小寶兒。”

“說明她喜歡你嘍。”

兩個人挨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

爽朗的笑聲劃破寧靜的午後,令守在院外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

關外。

赤馬騎士佇立在山坡上,遙望著原州城,橫風吹起赤紅色的披風,冷漠的目光像是看著下一座夏州城。

隻見他立起手臂,立即有一騎身著骨甲的騎士奔上山坡,靠了上來。

“繼續推進,準備攻城。”

“是。”

騎士抬起頭,慘白的麵孔上畫滿了黑色銘文,眼眶內漆黑一片。依稀能分辨出長相,赫然是黃山河。

原州城上。

牧北渠向北瞭望,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秦穆歎道:“比想象的來得要早,看來摩烈即將脫困。”

“你確定這東西有用?”

牧北渠拿起一張麵具,在手中掂了掂,白色的漆麵上印滿了金色的符文。

“當然,戴上就不會被奪舍,前提是不能死。”

牧北渠翻開麵具,歎道:“但凡有其他法子,也不該戴這玩意兒。”

貼著額頭處鑲嵌著一顆紅點,一條條細如蛛絲的黑線由紅點向外蔓延,幾乎覆蓋了整張麵具的裏子。

“別提了,陛下為這個東西險些跟周玨翻了臉。”

“保家衛國卻連個全屍都留不下,多少寒了將士的心。”

麵具的理論依據來自上清宮的奪舍功法,在反奪舍的同時,還有一個自爆功能。感應到主人死亡,會激活眉間的紅點,爆炸的威力不大卻足夠將腦袋炸成一團漿糊。

這樣就能從根兒上斷了它們的“兵源”,即便城池失守,也無法形成越打越多的浪潮。

有人批評這個東西太陰損,但最終還是發放到了每個將士的手裏。畢竟沒人願意砍完敵人的頭,再砍一遍自己人的腦袋。

於理來說,這是個好東西。

警鍾敲響,烽火連天!

城牆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人高馬大的西北漢子們默默地戴上了麵具。

......

極夜。

風雪稍歇,李餘年三人再次上路。

嘎嘎的聲響不斷。

身後的樹幹上影影綽綽,鋪滿了百足蟲,仿佛百萬大軍遷徙,密密麻麻的場景令人頭皮發麻。

最底層的,往往也是數量最多的,百足蟲就是如此。

越往上走,對手就越強,但是回報也會更加豐厚。

機緣既然來了,總歸是不能錯過的。以阿璃為例,默默修了這些年的木屬性,還不如這兩日的成長來得多。

“這就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阿璃實在受不了這些惡心的東西,哪怕是與它們同行作戰。

“哈哈,王候將相,寧有種乎?與其畏畏縮縮,不如幹他一番驚天偉業!”

李餘年揮舞著鄂牙,不斷地發號施令,如同戰場上的將軍。

蟲群突然暴走,呼嘯著向上奮力攀爬!

良久。

上方突然出現了一道斷層,樹幹變得上黑下白,界限分明。上麵的樹皮似乎被什麽東西燒毀了,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漆黑!

光線本就不好,龐大的樹幹在極夜中好似隱形了一般。

蟲群出於本能,都停在了黑白界線以下,不敢再踏前一步。

不用說,上麵的東西穩穩地壓製它們。

正躊躇間。

幾個紅色的小點從夜空中飄落,好似燃著燈火的孔明燈,火光搖曳,忽明忽暗,卻十分搶眼。

百足蟲發出嘎嘎的聲響,並不自覺地開始後退,直至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才穩住了陣腳。

李餘年獨自一人懸浮在隊伍的最前方,說不詫異是假的,區區三個光點竟然唬住了百萬大軍,足見其克製關係。

火光落下後更加令人詫異了,竟然是三隻烏鴉!

全身漆黑,身高不足三尺。

羽毛亮潔油亮,隱隱泛著紅光,黃嘴紅眼,長相與普通烏鴉無異。唯一的噱頭就是頭頂的一團火焰,顏色鮮紅亮麗,頻頻跳動,久久不息。

“火鴉!”阿璃驚呼道。

火鴉,還真是平平無奇的名字呢!

“有什麽來曆嗎?”

“上古神鳥,隸屬於火神,掌管天火。”

“啥是天火?”

“生於地麵的火統稱凡火,燒金斷石已是極限。傳說天火生於九天之外,有神取之,能煉化世間萬物,所以也叫神火。”

“那它們豈不是吃定我了?”

“未必,離火獨立於凡火與神火之外,是鸞鳳一族的專屬火焰,同樣能焚燒萬物。”

“那為什麽我燒不了這蟲子的鄂牙?”

“還是那句話,屬性沒有強弱,使用的人才有。”

這麽說起來,倒是給離火丟人了。

“人類?妖族?蟲族?低賤的種族都混到一塊了,真是奇怪的組合。有意思,哈哈哈!”

聲音幹癟刺耳,仿佛捏著嗓子說出來的一般。

“哈你個頭,人家都打上門來了。

好家夥,這隻火鴉連嗓子都不捏了,直接用喉管發音,真是一個賽一個的難聽。

“你們兩個閉嘴!智一,他們跟你是一夥的?”

終於有個正常的聲音了,聽音色是個成年男子。

智一搖頭,回道:“我們不是一夥的,隻是觀察一下罷了。”

“好,那就旁邊請。”

智一擺了擺手,向外圍飛去,自動退出了“前線”。

“人類,你帶著這些低賤的蟲子上來幹什麽?造反嗎?”

“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你們才第二層吧,在你們之上還有幾層?七層,八層?它們是否也叫你們低賤的鳥類?”

“大膽人類,神族豈是你能隨意汙蔑的!”

一粒豆大的火星從火鴉的頭頂飄落,轉眼間便化成了滔天大火,劈頭蓋臉地壓了下來!

李餘年一把將阿璃推到智一的身邊,劍指一引,人隨劍光逆火而上!

俗話說,真金不怕火煉,今日便用這天火煉上一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