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陽光嬌豔明媚,蔚藍的海麵上涼風習習。
波濤拍在崖腳,雪白的浪花前赴後繼,規律的潮汐聲令人感覺格外的放鬆。
姥姥葬在雲魔島懸崖的最高處,這裏視野極佳,遠可眺望碧藍海景,近可俯視整個綠色斜坡。
墳前擺著幾盤貢品,蠟燭已經燃燒殆盡,幾炷香迎著海風燒得通紅,香煙還沒升起便被吹散了。
二人佇立在墳前,久久沒有說話,生怕破壞了這片刻的寧靜祥和。
倩兒不悲不喜,雙眸空靈如幽穀。
她不明白,為何這個隻見過幾麵的男人隻需站在這裏,便能帶給她無比安定的感覺。
“接下去有什麽打算嗎?選哪邊?”
“還沒想過。”
“總得做點什麽,不然日子會很比較難捱。”
倩兒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跟著你嗎?”
李餘年楞了一下,回道:“這樣對你不公平,我做過一些傷害你的事情,你現在不恨我,隻是因為不記得了。”
看著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麵孔,倩兒隱約明白了明明那麽親近,卻始終有著一層隔閡的原因。
“我想找回失去的記憶。”
“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嗎?”
“知道,我不想這麽渾渾噩噩地活下去。”
確實,以她如今的壽元,將是一個極其漫長的人生。
李餘年思量片刻,將一個牛皮本遞了過去:“這是所有回憶的起點,希望你能讀完。”
倩兒撫摸著牛皮封麵,熟悉的手感不會騙人:“這是?”
“這是你給我的。”
倩兒翻開本子,驚訝地說道:“可是裏麵明明寫著你的名字。”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寫下這些字的人對你我都很重要,你不該連她都忘了。”
“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啊,有陣子沒回家了,寶兒都快不記得我了。”
李餘年一步踏出,邁向山崖,大道劍悄然而至,剛好接住了他:“若是準備好了,隨時來京城找我,我帶你去一切開始的地方。”
“好。”
二人相視而笑,心底的某個芥蒂似乎沒有那麽堅硬了。
風馳電掣!
飛劍幾乎貼著海麵飛行,水花向兩旁裂開,豎起兩麵白色的水牆,久違的暢快感令人欲罷不能!
不多時,遠處的陸地清晰可見。
飛劍扶搖直上,泥土芬芳的氣息撲麵而來,廣袤的陸地盡收眼底。
方正的農田如棋盤上的一個個方格,目之所及,皆是綠油油一片。
莖葉茂盛,秸稈茁壯生長,已有近人高度。
一根根青綠色的果實飽滿圓潤,金色的玉須掛下,猶如一撮撮俏皮的流蘇。
看模樣,半月內便能有收成了。
根據十二疏的法子。
頭一年,南方將有近三成的良田改種玉蜀,其餘丘陵沼澤等貧瘠之地,則以種地蛋為主。
在去上界前,地蛋已經收獲了第一波收成,誇張的畝產數據令舉國沸騰。
眼下隻等玉蜀采摘完畢,將第一年的兩波收成結算完畢,再定來年的計劃。
但是由於人口南遷,加上官府大力鼓勵開墾新田,這個比例明顯超標了。
越往北,種植麵積越大。
不禁讓人納悶,哪來的這麽多種子?
每個縣按耕田數目折算,朝廷的配給都是有數的。
繼續一路北上。
在長江南岸,再次見到了千帆競渡的盛景。
新建的揚州城聳立在北岸,氣勢威武雄壯,絲毫不輸於京城長安。
主街道寬達十數丈,各大商行一擲千金搶占兩旁的街鋪,但凡叫得響的招牌,無不以在主街旁占有一席之地為榮。
如今揚州城各產業的性質與災前有所不同,大部分產權收歸朝廷,且隻租不賣,每月進賬的紋銀何止百萬!
街麵上,馬車川流不息,人群熙熙攘攘,到處充斥著嘈雜聲,人聲鼎沸!
恍惚間,仿佛再次置身於那個萬國來朝的大遂盛世。
“停車,快停車!”婦人的聲音。
一架馬車在街邊停了下來。
“李大人?真的是你!”
一名婦人跳下馬車,快步向這邊兒走來。
身材小巧玲瓏,著一身秀氣的鵝黃襦裙,妝容幹淨素雅,透著一股江南獨有的婉約氣息。
李餘年行禮道:“剛入城便碰見刺史夫人,世間竟有此等巧事?”
揚州刺史方立仁的夫人,正是用荷葉包裹蟹粉獅子頭的正主。
方夫人趕忙欠身回禮,笑道:“臨出門,樹杈上有喜鵲叫得歡,便知有好事。不曾想竟是這等好事!”
“這說明你我兩家有緣,哈哈哈。”
方夫人壓低聲音說道:“非也,我們家可沒這個福氣,真正與李大人有緣的另有其人。”
“哦?兄嫂這是要打啞謎?”
“既如此,便容兄嫂賣個關子?”
“好嘞。”
馬車一路走街穿巷。
沿途綠樹成蔭,繁花似錦,二十四橋恢複如初的光景宛若時光倒轉,令人嘖嘖稱奇。
落車是一個大宅子的後門,規模竟比普通大戶人家的正門都要大。
李餘年環顧一周,驚訝道:“原揚州首富謝世昭的宅子?”
“正是,夫君將它買下來,修繕一番,打算另作他用。”
“李府?”門廊下的燈籠上寫著一個李字。
方夫人掩麵而笑:“不知李大人要來,疏忽了。”
“給我的?這不合規矩吧?”
方夫人抿嘴一笑,一邊帶路,一邊說道:“大人忘了?建城時出的那筆金子,朝廷現在還算著利息呢。這筆銀子趴在揚州府的賬上沒有用武之地,夫君便用它置辦了一些產業。找人重建,找人修繕,還找人維護,如今這些產業運轉得不錯,獲利頗豐,同時也能為百姓提供不少生計。”
“嗯,這事兒辦的漂亮。不過陛下與我算的哪門子利息?回頭得跟她好好說道說道。”
“怎麽?難道想讓朝廷一直欠你的人情嗎?”
熟悉的聲音,自回廊的盡頭傳來。
“玉真?”
周宜頭戴襆頭,手持折扇,一身錦衣玉帶的男子裝扮,英姿颯爽。
“臣…”
周宜一把扶起李餘年,說道:“哎呀餘年哥,方家夫人又不是外人……”
“你們聊,我去準備晚飯。”
方夫人施了個萬福禮告退,眼裏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沒人跟著嗎?武翌呢?”
“在前院呢,我沒讓他們進來。”
見四下無人,周宜一把抱住李餘年,喃喃地說道:“我夢你你跟天上的神仙打起來了,頭破血流地來找我,說再也不回來了。”
李餘年心一軟,輕撫著她的後背,輕笑道:“傻不傻,夢都是反的,這不回來了嘛。”
“餘年哥,這次回來還走嗎?”
“不走了,不過得空還是要找一下傳送陣。”
“太好了!”
庭院幽深。
蟬鳴聲清脆悅耳。
二人緊緊相擁,久久不願分開。
“送你個好東西。”
一枚小巧的玉佩,玉身晶瑩剔透,篆刻特殊銘文,上界傳音玉石。
“有了它,隻要不超出這一界,隨時都可以找到我。”
“哪來的,這麽神奇?”
“從上界偷偷帶回來的,回頭讓小師兄仿製一下。”
“這...合規矩嗎?”
“仿製原理而已,他們管不著,放心大膽地用。”
周宜突然驚道:“那以後的政令與消息不是滿天飛了嗎?”
“那可不,如此盛世沒有相匹配的信息傳播技術怎麽行?”
周宜擺弄著玉佩歎道:“小小玉佩,真乃神物!”
“還沒說你們怎麽在這兒呢?”
“明日是豐收節,有一場祭祀活動,劉刺史上書邀請一位大員來主持,畢竟是大豐收的頭一年。結果可想而知,朝堂下上就我一人有空。”
“哈哈,你這甩手掌櫃當的也是舒坦,明日我與你同去。”
“嗯。”
正說著話,院外響起兵甲聲,似有兵士疾步離開。
“武翌?何事?”李餘年問道。
“稟大人,梁旭那小子在街麵上與一名江湖高手打起來了。”
“什麽江湖門派?還敢挑戰朝廷威嚴?”
“似乎不是咱們這一界的,有可能是仙界那邊來的。”
李餘年一拍腦門,忘了這茬,想必是仙界的通道打通了,轉頭從周宜的臉上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將此槍帶給他,莫要傷人性命。”
一杆銀槍直落牆外,如雪的鋒芒驚起一片驚呼聲。
神器,斷魂槍。
“是!”
待腳步聲離去。
李餘年拉起周宜的手,笑道:“走,看熱鬧去。”
糾紛的現場在鬧市區,剛好在兩條主街道的交匯口,屬於黃金地段,周圍商鋪林立,人頭攢動。
此時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全城的交通幾乎斷絕。
事情的起因也簡單。
朝廷有禁令,城內禁止飛行,但最近總有一些新來的“劍仙”漠視法規,肆意踏劍穿行揚州城上空。
站在梁旭對麵的,就是一名金丹劍仙。身著素色長袍,容貌年輕,應該是某宗門的天才弟子。
地麵上劍痕密布,幾個大坑內的泥土外翻著,街麵上一片狼藉!
梁旭雙眸桀驁,側臉上一條鮮紅的血痕,手持兩截斷槍,情形略顯狼狽。
反觀年輕劍仙,手持寶劍,笑容輕鬆得意,不時回頭望一眼酒樓上的同門師兄弟,似在炫耀。
馬蹄聲傳來,人群**。
神武軍開辟出一條道路,武翌提槍進入現場。
“接槍!李大人有令,不得傷人性命。”
梁旭接過斷魂槍,還沒來得及細問,槍身顫抖,嗡鳴不止!
一股王霸之氣瞬間充盈身體,槍尖上鋒芒閃耀,銳氣無匹!
隻是稍稍一握,竟與自身的槍意產生了共鳴。
隨手揮舞兩式,得心應手,就像量身定做的一般。銀光隨著招式的軌跡流淌,美輪美奐,驚起喝彩聲一片!
“嗬,來得剛剛好,看來斷魂槍對這個新主人比較滿意。”李餘年攜手周宜,悄然出現在一座閣樓的屋脊上。
梁旭欣喜萬分!
馬步紮下,一手托住長槍,一手抵在槍底。
槍尖,槍身,手三點形成一線。
一個簡單的槍架,槍意盎然,盡得師父牧北渠的真傳!
念及於此,李餘年的心底不禁升起一股悲愴的情緒。牧北渠戰死原州,屍首被發現時,懷中仍緊緊抱著黃山河的頭顱。
槍尖動,抖起一朵雪白的蓮花。
一點銀光自花蕊中刺出,周圍的光線一暗,天地變色!
金丹劍仙壓力倍增,咬牙運起畢生修為,禦劍化作一道白光迎了上去。
“叮!”
尖銳刺耳!
電光火石間,飛劍被崩飛,擦著閣樓的簷角直奔天際。
梁旭單手持槍而立,槍尖抵在劍仙的鄂下,高聲喝道:“拿下!規矩就是規矩,城內不許飛行,違者按律杖二十!”
喝彩聲與掌聲暴起!
與此同時,金丹劍仙的幾名同門師兄弟落下街麵,擋住上前捉拿的官兵,寶劍出鞘,擺出一副要拘捕的架勢。
周宜的手掌一緊,李餘年的麵色變得陰沉,殺心驟起。
千鈞一發間。
一名黃袍道士躍過人群,雙拳抱拳,陪著笑臉一通告罪。轉頭嗬斥幾名年輕弟子收起長劍,繼而拉著他們向著閣樓方向跪拜。
“靈劍宗願意接受處罰,並加倍賠付一切損失,請陛下贖罪!”
周宜的手一鬆,輕聲說道:“準,按規矩辦吧。”
“謝陛下!”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集中在閣樓上,驚訝萬分!
“真的是陛下,旁邊的是李將軍?”
“女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群情激奮,百姓嘩啦啦跪了一地。
守國門,減賦稅,興百業......女帝的仁德早已傳遍海內,眼下的聲望正值頂峰,可謂萬眾歸心!
“平身吧,速速散去,不得妨礙交通。明日的豐收節,朕與李將軍會出席,咱們另敘。”聲音平和卻透著與生俱來的威嚴。
“遵旨!”
眼見二人離去,黃袍道士跌坐在地上,驚出一身冷汗。
隨後暴起的歡呼聲震天徹地,迅速席卷整個揚州城。
原謝府的門庭外。
一身官服的方立仁站得筆直,佇立在台階下。
短短兩三年光景,兩鬢斑白,煞是勞心勞累。
如今依舊是三品官,但在朝堂上的分量與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封疆大吏,天子近臣,而且是朝中極少數的“李派”嫡係官員,與新任的益州刺史張士誠同屬性。
再往上算就是工部侍郎劉程,大理寺寺丞陳鬆據,以及儲相之姿的女官劉召元。
傍晚的清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頭頂的樹葉嘩嘩作響。
“夫君怎麽還傷感起來了?”
“想起小時候與我爹爭論,才學與際遇哪個重要。那時桀驁,稱唯有真才實學才能揚名天下,才能成就濟世名臣。”
“那公爹怎樣說?”
“我爹說,才學夠用就可以了,積攢氣運才是最重要的。當時的我以為不恥,直到這兩年才才明白,遇到明主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情。”
“公爹真知灼見。”
方立仁歎道:“是啊,勤勤懇懇一輩子,將積攢的所有氣運都給了我。”
“等麟兒長大了,也繼承你的氣運。”
“唉,麟兒整日舞槍弄棒的,怕是難嘍。”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李餘年爽朗的聲音:“方大人此言差矣,朝廷接下去會開設修士學院,在全國招募好苗子,以後讀書未必是唯一的出路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