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旭日東升。

叢覺跟月如西一起去見軒轅薦一,在門口先遇見了叢生。

“你還活著。”叢生看到叢覺的第一眼,臉上顯出驚訝的神情,但一閃而逝。

他說出口的話冰冷,不帶感情。微眯的眼泄露了他的怒意,他在生氣,而且氣得不輕。

他在氣什麽?

叢覺不能理解,但月如西意識到了,她的臉浮現出一抹詭笑,她悄悄地走到一邊,站遠了,準備看好戲。

她的覺,該遭殃了。她抿著唇笑著。

莫名地看著憤怒得像頭獅子的叢生,叢覺輕皺眉,納悶地道:“你的毒不是解了嗎?怎麽我看你還是中毒很深的樣子?你在氣什麽?”

氣什麽?問得好!叢生的兩眼開始噴火,他握緊拳頭,咬牙切齒地走到他的麵前,狠狠地、恨恨地怒瞪他。

“混蛋!你死回來也不知道要跟我說一聲啊!你把我放在哪兒了?我在你心裏就那麽沒地位啊!死沒良心、狼心狗肺、蛇蠍心腸、白癡、傻瓜笨蛋!見色忘義的小兔崽子!”

天打雷劈也及不上他聲嘶力竭的狂吼吧?

月如位孵嘖驚歎,由衷佩服。

被他的聲音震懾住的叢覺好久才回過神,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他隻不過是遲一點見他罷了,有必要發這麽大的火嗎?而且,他也是因為有事要忙才沒來得及見他,總不能半夜三更地把他喊醒吧?

“你那是什麽表情?一點認錯的意思都沒有!你覺得你做得很對是不是!”叢生見他無悔過之意,再吼。

“有必要認錯嗎?”叢覺心煩意亂地閉了下眼,為他的斤斤計較感到無力。小孩子果然是不可理喻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叢生狂吼,“我知道你沒死,但你那麽久沒消息,誰知道你有沒有發生什麽意外瘸了、殘了、瞎了!大笨蛋一個!就會讓別人替你擔心!還死不認錯!”

叢覺很想把他的子諑上,如果手頭有合適的工具的話。他擔心他,他懂,但是擔心到這種程度,已經超出了他能忍受的範圍。趁他喘氣的當兒,叢覺淡漠地說:“別再吼了,我平安地回來了,你不用擔心。”

“可惡!你居然說得這麽輕飄飄!”他的怒氣還沒有發泄完呢!

“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吧,今天我來這邊不是見你的,而是為了見軒轅薦一。”叢覺的目光落到了他身後的某處,那個人所在的地方。不由分說地,他推開了擋路的叢生,與那個人相視。

被丟到一邊的叢生好不甘願,卻不得不委靡不振地站到月如西的身邊,就知道他在他們的眼裏是那麽地微不足道!有他們在的地方,他就插不進腳,太氣人了!

“好啦,別生氣了,你知道的,他本來就是那樣的性子,不討人歡快的。給他們一點時間吧,也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對決了。”月如西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著。

“如西,你擔心嗎?如果軒轅薦一執意要帶走覺…”

“他還會那樣做嗎?”

叢生一窒,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問。為什麽他不會那樣做?那一直是他的希望不是嗎?要他放手,恐怕比登天還難,雖然他在他的耳邊念了無數次,但他不認為那會有效果。

“不管是怎樣的結果,讓我們一起麵對吧,沒什麽大不了的。”她靜靜地說道,目光中是篤定、是坦然,亦是釋懷。反正不管如何她都會和覺在一起,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她看著他們,她看到軒轅薦一向覺走了過去,近了。

軒轅薦一注視著他,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叢覺凝睬著他,卻是一逕地淡然,淡如煙雲、淡如水。

天空異樣地藍,陽光異樣地刺眼,冬的清冷讓此時微妙的氣氛結冰、凍裂。他們相對無言。

他們站了多久?他們還要站多久?沒有人去打攪他們,因為這有可能是最後一次,是同生、是共死、還是你死我亡?他們還會不會再動手?

沒有人不緊張的,而一切端看軒轅薦一的決定,對錯往往在人的一念之間。

“當時我讓你放手是害怕你會受傷。”軒轅薦一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在作解釋,沒有任何為難的話,有的隻是濃濃的關心,畢竟他還是不忍見他受傷的,“幸好,天禦劍保護了你,把你帶到了安全的地方。雖然性命無憂,但你必定是受到重創了吧?”

叢覺的眸中閃過異樣的光芒,是因他的話而感動,還是不屑於他無聊的關懷?想必他自己也是矛盾的。他想讓他死,不是嗎?又何必再說這些話?軒轅薦一的所作所為總是令人費解,也令他心亂。

“你有什麽打算?”忽略他所說的話,拂去心中的紊亂情緒,叢覺問他。

軒轅薦一沒答話,而是反問他:“你呢,有什麽打算?”

他們兩個像是在聊天,單純的就隻是在聊家常,沒有一絲的暗潮洶湧,沒有任何仇視的痕跡。一切都是淡淡的,又有些親密、有些溫馨。

“明天,我會正式迎娶如西為妻。”叢覺答道,“然後,我會著手準備我一直以來的計畫。”

“你一直以來的計畫…”軒轅薦一頓了頓,“是什麽?”

“打垮叢氏布行,讓叢家肮髒的東西徹底消失。”決絕的語氣,帶著心中最大的怨恨。

“你要與你的親人為敵?”

叢覺冷哼,“他們不配做我的親人,他們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野獸。”對待那些禽獸不如的東西,他不會手下留情。

“你非這樣做不可嗎?”

“你認為他們沒有必要受到懲罰嗎?”倘若隻是把他囚禁、遺棄,他不會有此想法,但是叢家的人仗著財勢飛揚跋扈、**人妻女、強占民宅民田、視人命如草芥,種種惡行令人發指,他不能坐視不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軒轅薦一搖了搖頭,輕輕地歎息著,“其實我應該明白的,你離不開這個世界,這裏有你太多的牽掛,即使我強行帶走了你的靈魂,也帶不走你的意誌、你的心。是我錯了,我一直都錯了。”他錯了,他早就知道的,隻是他不願承認,他是那麽希望叢覺留在他的身邊,他實在太孤獨了。

第一次聽到他承認自己錯了,叢覺竟然失了神,怔怔地看著他,久久發不出聲。他承認自己的錯誤了,那是不是就表示…

他可以這麽期待嗎,他會放過他,他們不再敵對?

“我來等你,最想知道的是你好不好。我很想帶你走,真的,很想很想,一開始我就是這麽打算的,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帶走你,即使是天禦劍也阻擋不了我。”軒轅薦一右手一抬,叢覺腰間的佩劍脫鞘而出,飛到了他的手上,此刻的天禦劍平凡無奇,和普通劍沒有兩樣。他輕彈了下劍身,長劍發出低鳴,聽聲音判斷,是把好劍。

叢覺看到他眼裏有笑。他笑,為什麽?

劍在他的手中,顯得有些不倫不類,他是一個俊雅的男子,不適合拿這樣的古劍,他當然也不適合殺人,正如他所說的,他那雙手是不可以殺人的。

他把劍還給了叢覺,眉稍稍揚起,黑眸如深潭。“我已經沒有勇氣再向你出手了,一次不成功,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我不願失去你,但如今,我不得不宣告放棄。你有一個愛你的妻子,還有一個了解你的小叔,更甚者,有人在暗中庇佑著你,我根本沒有勝算。”而相較之下,他是那麽孤立無援,孑然一身。

靜靜地聽他說完,叢覺的心中五味交雜,有鬆了一口氣的解脫,有發自內心的感激,也有說不出的不舍與心痛。“你並沒有失去我,你會永遠在我的心裏,那份感情我不會忘記,你不是孤獨的。”

“我會記住你的話。”有他這句話,也夠了。

“你會去哪兒?”

軒轅薦一的眼睛望向遠處,幽幽地、緩緩地開口:“我會去尋找那個可以挽救我的人,天禦劍真正的主人,雪央雍。”

“挽救?”叢覺不解。

他笑了。“我是一個需要得到救贖的人,雪央雍把天禦劍給你,正是想告訴我這一點吧。”

傍他劍的人?雪央雍?叢覺皺了下眉,回想不起來那是什麽人?是天禦劍真正的主人?

但不管那個人是誰,如果他能讓軒轅薦一獲得救贖,他便不會…那麽擔心了。

甭獨,比死更為可怕。

有一個明確的目的,至少心不再是空蕩蕩的。

霧穀是回不去了,尋找雪央雍,應該是唯一的去處。

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平平淡淡的,出乎任何人的意料。風輕輕的,不知怎麽的,冬天的風居然也變得這麽柔順、這麽溫情。

“如西,我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叢生搖著頭。

“我也沒料到,平和得讓人不可思議。與其說他們是在對決,倒不如說他們在談天。”連她都有點羨慕他們之問那種融融的氣氛了,可不能讓他們在一起待太久,她擔心軒轅薦一的美色和柔弱會俘虜了心軟的覺。

嘻嘻地笑著,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叢生的頭,揉著他柔軟的發。

“你在幹什麽?把我當小狽嗎?”他瞪她,卻沒有拒絕她的碰觸。

“我高興呀,事情圓滿地解決了,明天我就可以放心地當新娘了。”

“明天?你和覺?不是你和軒轅薦一嗎?改得可真快啊!”

“怎麽,這樣子不好嗎?”

“好!怎麽會不好!不過…”叢生一本正經地托起了下巴,瞅著她,很嚴肅地說:“我在考慮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叢覺娶你,他要把你娶到哪裏去?不會是他入贅淩家吧?而且我非常懷疑他懂不懂婚嫁的規矩?你家請的客人可不少,到時候鬧出大笑話可不好吧。”

小小孩子,想得可不少,還挺有道理的。

月如西看著他,似笑非笑的。“說吧,你有什麽主意?”聽他說了一大串,她就知道他話中有話,這孩子心眼不少!

“我啊…”他笑得可愛,“好主意可沒有,歪主意倒有一個。”

“說來聽聽。”她有了興致,歪主意比好主意有意思多了。

“你是叢家的媳婦,當然要進叢家的門,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我建議我們還是得回叢家去。”

月如西笑彎了眉,“叢生,你很惡毒呀!”

“怎麽會?我不過順著叢覺的心願說罷了,他也不會反對的。”惡有惡報,是到複仇的時候了,他不會忘記那些混蛋加諸在他身上的種種屈辱,他會討回一切。

這次的露麵,隻是讓他們知道他和叢覺的存在,有意思的會在後麵等著他們。不過,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做那樣的事情,恐怕有些牽強呢!嗬嗬,如果他快些長大就好了。

閑閑地咂了咂嘴,他看向不遠處的叢覺,“至於婚嫁的規矩嘛,我會負責在最短的時間內向叢覺說明的。另外我還在想,明逃鄴拜高堂的時候,高堂的位子我可不可以占一個?”

“嗬嗬,這個呀…”月如西笑著,手掌握成了拳,置於他的頭頂。

“哈、哈哈!”叢生幹笑——

軒轅薦一離開了,帶著平靜的心緒。

走在靜謐的叢林裏,他的步伐很輕,偶有幾片枯黃的葉子落到他的肩上,他沒去理會,任它自然飄落。

他是軒轅薦一,一個生來就注定屬於叢林的男人。喧囂的人世,不是他的歸宿,亦不是他願意待的地方。

他喜歡安靜,喜歡那種安逸、那種超脫。

他靜靜地走著。

為什麽放棄了自己的希望?他默默地在心裏問著自己。是真的想清楚了嗎?

不可否認,叢生和月如西對他想法的改變是很有影響的。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他們懂的都比他多。他是一個鮮少去思考的人,也不想去管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他隻隨性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本來這次也不該例外的,但命運無常,偏偏天禦劍出現了,偏偏他與叢生和月如西短短地相處了幾天,而這短短的幾天讓他開始思考一些東西。他確實已經沒有勇氣再對叢覺出手了,做出那個決定,他掙紮了很久很久,而一旦行動失敗,再做決定便很難很難。不忍見他痛苦,不忍見他驚惶,一次的陰影讓他無法再狠下心腸。所以,他放棄了,盡避他是那麽不願意。其實,不放棄又如何呢?他們相距得太遠,無法走到一起的。

想通了嗎?也許吧,至少不再那麽執著了。

正是因為你執念於自己的身世,你才無法成人,也不能成佛。

成人還是成佛?他能成人嗎?如果不能,那便成佛吧,隻是像他這種不人不妖的東西,能成佛嗎?所以他才想去找雪央雍,因為隻有他才救贖得了他。

一個雪白的東西跑到他的腳邊,他低頭一看,是一隻很小的、雪白的兔子,有著一雙紅色的眼睛,正仰頭看著他。

他微微地笑了,蹲下身子,將它抱到懷中,輕柔地撫摩著它一身的雪白,它舒適愜意地眯上眼睛,很安然、很放心地趴在他的懷裏,一動也不動。

“你從哪兒來的?”他輕輕地問它,“你有家嗎?如果你是一個人,那就和我一起吧,我們一起去找雪央雍,你說好不好?”

兔子當然是不會回答他的,而他就當它默認了——

冰冷的寒風揚起叢覺銀色的長發,月光下,他抱劍而立,仰望星空。

他感覺到陣陣寒意,這樣的夜晚,他本不該站在外麵的,但他還是出來了,隻有他一個人。

“你不會孤獨的。”他低低地說道,“希望你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從此以後便是各奔東西了吧?以後或許再也不會見麵,數十年以後,他可能已歸於塵土,而他…軒轅薦一,應該還是那副模樣吧,溫文爾雅、不食人間煙火的。

但記憶是永不磨滅的,曾經的歡笑早已印在他的心裏,而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就讓它隨風而逝吧。他從沒有恨過他,現在留在他腦海的也隻是他對他種種的好處。

軒轅薦一是一個讓人恨不起來的男人,不管他做錯了什麽,不管他做得有多錯,誰也恨不了他。一個人若能如此,便不再像人了。

軒轅薦一…是人嗎?他當然不是,人會老,他不會;人沒有法力,他有;人有七情六欲,他的心是冷的,感情太淡。

他為什麽不是人?他為什麽會在霧穀?他為什麽那麽孤獨?他究竟是誰?

一連串的問題,在叢生那裏,叢覺得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