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的夜晚,亞拉河無聲流過。河畔邊一雙剛訂下婚約的人影並肩行於河岸之上,蘇深雅美麗的長裙在風裏輕舞飛揚。
沫沫坐在車裏看著這一幕,千般滋味在心頭反複。
“這是最好的結局,對嗎?”她問坐在身邊的蕭誠。
“不是,這不是!”蕭誠回答,聲音輕靈如流雲。
“不是?”
“因為你不開心。”蕭誠說,“你這麽做,就是為了成全他,為了讓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我很開心……”沫沫笑看著安諾寒遠走的背影。
“你是不是想問我的嗓子什麽時候好的?”蕭誠搖搖頭,歎了口氣,“你真傻,傻得可憐!”
……
“我非常恨一個人,你猜他是誰?”
沫沫終於開口了:“我知道,是他。”
見她指著安諾寒的方向,蕭誠笑了,似乎對她的回答很滿意:“那你知道我為什麽恨他嗎?”
“你恨他毀了你姐姐的一生,恨他讓人打傷了你。”沫沫說,“你想報複他,你的嗓子已經好了,所以卻不告訴我,你騙我,就是為了利用我。”
蕭誠驚訝地看著她,完全不相信沫沫的反應會如此平靜。
“我早就知道。”她告訴他。
“你怎麽知道我騙你?”
沫沫笑著,笑容像個天使:“你還記得有人開車撞你姐姐嗎?安諾寒曾經說過:他要做,會直接讓人撞死你。他還說:是你讓人做的。我想了好久,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麽理由撞你姐姐。所以,我讓人幫我找到了那個司機……你猜司機怎麽說?他說,是你姐姐讓他做的。我又讓人複印了你的病曆和檢查結果,我拿著谘詢過很多名醫,他們說你的傷都是外傷,恢複得非常好。”
她知道真相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沫沫拿著蕭誠的病曆和檢查結果站在雨裏,她問自己,生氣嗎?傷心嗎?
好像並沒有,即使知道蕭誠騙了她。
她仍然不恨蕭誠,也不恨蕭薇,因為這一切於她而言,並不重要。
蕭誠扳過沫沫的肩,情緒有些激動:“你明知我騙你,為什麽還要裝作不知道?”
“蕭誠,你和你姐姐做了這麽多,無非就是希望我離開安諾寒……現在不是最好的結局嗎?”沫沫看向車窗外,“我們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他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蕭誠恍然大悟地看著她:“原來你在利用我,你故意跟你爸爸鬧翻,讓安諾寒以為你需要他幫你。你還告訴他爸爸,他已經有了女朋友,逼得他不得不帶著女朋友回來。”
“是!”沫沫眨眨天真的大眼睛。
“你,你簡直是瘋了。”蕭誠大聲說,“愛他愛得發瘋!”
“愛一個人,不是一定要得到。讓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晚風漸涼,吹落了一地的銀杏葉。
沫沫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葉在掌心:“以後,我還有機會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每天醒來看見他出門,睡前看見他回家,我想他時可以給他打電話,可以去見他抱著他……他,永遠都是我的—小安哥哥!”
“你還可以看見他和妻子接吻,聽見他們在**發出的聲音,你還能看見他的孩子出世……”蕭誠的話像是一把淬了毒藥的劍,割裂她自以為是的幻想。
“沒關係,習慣就好了。”
沫沫走下車,脫下腳上的高跟鞋,朝著遠離河畔的方向走。
每走一步,眼淚就會落下一串。
她會離開,她會獨自麵對風雨。
她會長大,她會嫁人,她會幸福,但是,她會把愛一直放在心底,留給他一個人!
她忽然很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了,不知道走出家人的庇護,沒有安諾寒的寵愛,她是否能夠承受外麵世界殘酷的風雨,是否能夠真正地長大,學會獨自麵對失敗和打擊。
……
蕭誠坐在車裏,看著她挺直的背影融入黑暗,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越來越緊,棕色的眼眸染了黑夜的顏色。其實,他恨安諾寒,不僅因為安諾寒傷了他的姐姐,還因為安諾寒傷害了他最愛的女孩。
他很喜歡沫沫,從知道她從九歲愛上了一個人,為他等待,為他努力長大開始。但他真正愛上她,是從她每天去醫院裏照顧他開始。她很單純,像雪花一樣聖潔無瑕,即使融化成水,也要滋潤大地。同時,她那麽讓人心痛。
愛得那麽純粹,那麽真摯,最後,為了成全她愛的人,選擇把所有的感情都埋在了心底。
蕭誠又看向另一個方向,一雙人影走在一起,看似親密,腳步相映成雙,卻始終走著各自的直線,沒有靠近彼此。
沫沫說每個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蕭誠卻不這麽認為,在他看來他們誰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人的一生會遇到自己愛的,愛自己的,但最終在一起的那個人可能既不是自己愛的,也不是愛自己的。
這就是生活,生活還得繼續,生活一樣精彩!
天,濃鬱的藍。
海,染了晨光的金邊。
沫沫提著行李箱出門,她本想悄悄離開,不打擾任何人,沒想到剛一出門就看見安諾寒孤獨地站在海邊,藍色的襯衫被海風吹得劇烈地抖動著。
那是比天還要濃鬱的藍色。
她也不能裝作看不見,隻好拖著行李箱走過去,用很自然的語氣跟他打招呼:“嗨!這麽早就起來了?”
他聞聲回頭,看見她的行李箱,“你要走了?”他眼裏一片沉寂。
“嗯。”她點點頭,想說點告別的話,又覺得什麽告別的話都是多餘的。
“去哪?維也納嗎?”他一步步走近她。
沫沫搖搖頭,壓抑住想後退的衝動:“去夏威夷找我爸媽,他們想我了。”
“哦。”他伸手去接行李箱,“我送你去機場吧。”
“不用了!”意識到自己拒絕得太迫切,沫沫緊接著解釋一下,“我已經約好車了。我說過,我不需要你照顧。”
“沫沫……我去送你!”他還要堅持。
“深雅姐姐比我更需要你。我說過,我不需要你照顧。”她小聲地補充一句,“你又不能照顧我一輩子。深雅姐姐比我更需要你。”
深雅的名字就像個機關,一下就會觸動兩個人最敏感的神經。
安諾寒腳步停滯一下,“那……你路上小心點。”
“我會的。”
他走近她,俯身在她額頭上留下淺淺的吻,“下飛機記得打電話給我。”
“好。”
沫沫快步逃離,腳步不穩,海灘上留下一連串或深或淺的腳印……走遠後,她忍不住回頭,安諾寒還站在那裏。她仿佛在他的背影裏看見了深切的落寞和憂傷。
那不該是一個剛剛訂婚的人該有的背影。
坐上了去機場的車,沫沫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對她隻是親情嗎?親情,會那麽在意一個人?會時時刻刻惦記她,包括她所在城市的天氣嗎?
如果這些都是親情,那麽愛情是什麽?
愛情,就是男人對女人深情地說“我愛你”嗎?
沫沫揉亂自己的頭發,她想不通,怎麽也想不通,索性不讓自己去想。
夏威夷蔚藍的海岸上,每個人都在享受著夏威夷幹爽宜人的氣候和豐富的娛樂活動。每個人都在輕鬆地消磨著時光。
唯獨哪裏也不去,天天縮在酒店的房間裏吃飽了睡,睡醒了吃,好像要把這麽多年想吃而沒吃的食物都吃進去才甘心。
向來疼她的父母起初不想逼問她,可是忍了三天,終於還是因為太擔心而忍不住了。
“沫沫。”韓濯晨走到她床邊,緩緩地坐下,關心地問,“睡了一天了,怎麽還睡?”
“困!”
沫沫挪開遮住臉的薄被,睜開幹澀的眼睛,看向窗外。
天就要黑了,濃鬱的藍色。就像她從澳大利亞離開的那天淩晨。
“唉!我徹底拿你沒辦法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韓濯晨走過來,無奈地說,“你想和蕭誠去哪就去哪吧,你長大了,可以為自己的未來負責了。”
韓濯晨以為她會馬上從**跳起來,摟著他大聲說: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可沫沫沒有。她閉上眼睛,眼淚還是湧了出來,落在枕頭上。
“沫沫?發生了什麽事?前段時間你不是天天吵著要去嗎?不是寧可和我斷絕關係,也要和蕭誠在一起嗎?”
她再也壓抑不住心裏的委屈,爬起來,趴在韓濯晨肩上失聲痛哭:“爸爸,我想他,我好想他……”
“他?蕭誠?你才跟他分開幾天,就……”他憐愛地捧起她的臉,為她的眼淚緊鎖眉頭,“是不是蕭誠和你說了什麽?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他傷害你了?!”
她不住地搖頭:“我想他,比他去英國的時候更想……他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她明明還可以打電話給他,還可以見他,可她卻覺得自己徹底失去了他。
後來她才明白,她失去的是希望,以前盡管希望渺茫,總還有一線希望存在,她可以在患得患失的感覺裏找到點快樂慰藉自己,現在連最後一線希望都消失了。
她的生活就像失去鋼筋支撐的高樓大廈,一瞬間坍塌成泥土瓦礫,塵煙四起。
“沫沫?”韓濯晨的表情瞬間變得很凝重,“你是不是舍不得小安?”
“我……”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她咬著手背,不再說話。
“你跟爸爸說實話,你是不是愛他?”
“是!”她哭著說,“可他不愛我!他去英國沒多久就和深雅姐姐在一起了……我看見過他們的照片,也看過深雅姐姐發給他的信息……我不想拆散他們。”
“你!”韓濯晨氣得不知說什麽好。為了沫沫和安諾寒能走到一起,該做的不該做的,他都已經做了,而她卻選擇了放棄,“你怎麽這麽傻!
喜歡就要去爭取!”
事到如今,他總不能再去逼著安諾寒取消婚約和沫沫在一起。
“可他不會拒絕我,我不敢。我不怕他會拒絕我,我怕他明明不願意,卻勉強自己接受我,不管他願不願意……”
“我明白!”韓濯晨黯然拍拍她的肩,“沫沫,小安已經訂婚了,路是你自己選的……”
她點點頭,終於明白了那句話:愛錯了,就要承受這個苦果,沒人能救贖你!
“爸爸,我想去中國讀書,我喜歡那裏。”
“中國?”
韓濯晨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去吧,那裏是個好地方。”
他忍住了下半句話沒說:小安也在那裏。
後來的兩個月,沫沫聯係了一所中國S 市的學校,學習中國古典舞蹈。
這兩個月的忙碌裏,思念沒有被時間衝淡,反而愈加濃烈。
不過,時間有一個好處,它會滋養出一種叫作“習慣”的東西。習慣是一劑強大的麻醉藥,再深切的疼痛都能被它麻醉。
她的一切手續已經辦好,明天,她就要離開澳大利亞了,開始新的生活。
但她並不想和其他失戀的女孩兒一樣,毀滅所有愛過的痕跡,相反,她更希望帶走一樣可以每日陪伴她的東西,讓所有的回憶都不會隨時間褪色。
夜已經深了,沫沫一個人坐在安諾寒的房間裏,端著溫熱的藍山咖啡,掀開影集。他已經回了S 市,帶著他心愛的未婚妻,徒留一張張顏色豔麗如初的舊照片,讓她去回味遺失的寵愛和嗬護。
沫沫輕歎一聲,合上影集放回原處,這個影集,她更希望留給安諾寒。
她拉開他的抽屜看了看,抽屜裏沒什麽特別的東西,幾把車鑰匙,一台相機,一個裝手表的盒子,一個淘汰的舊手機……如果她沒有記錯,那是安諾寒以前用過的。
最後,她打開他的衣櫃,發現一件質地柔軟的襯衫。她記得有一次她的睡衣髒了,她懶得回家換,就穿了那件襯衫睡覺。那一晚,她睡得很好,還做了一個很美的夢。
她伸手把那件襯衫拿出來,帶走了。
第二天,沫沫告別了家人,一個人坐在候機室裏,耳邊傳來各種登機信息,窗外一架又一架的飛機從她的視線裏消失不見,夕陽半掛,暮色交替之間,她第一次感受到長大的滋味。
忘掉一個不想忘掉的人,辜負一段本不該有的感情,和父母爭執最後情難而終,離開長大的一片故土。
她和安諾寒之間,到底是兄妹之情,還是愛情,她已經快分辨不出來了,可能是長久的一種依賴,可能是一種情難恣意,讓她誤認為,那種情愫,叫作愛情,直到如今他訂婚了,她才幡然醒悟,原來一切都是自己執念太深,如今,放下了,心會痛,但以後應該也不會比現在更痛了。
她無法對安諾寒說,自己對蕭誠說過的話都是謊話,想和他學音樂是真,想去維也納也是真,可是,她隻想成全他,也想成全自己,自古人事兩難全,這是韓濯晨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她如今才知曉,其中所蘊含的道理,就像她不想安諾寒勉強和不愛的人結婚一樣,她也勉強不了自己去愛蕭誠,所以,她沒有選擇和蕭誠去維也納。
她還年輕,風華正茂,不可辜負好時光。
登機的時間快到了,她握緊手中的機票和護照, 一時衝動,她還是沒有忍住撥通了安諾寒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綿長且悠遠的聲音傳來。
“沫沫?”
“嗯。”這是自他訂婚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沫沫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
“小安哥哥,你在做什麽呢?”
“正和深雅吃飯。”
聽見這個名字,沫沫仿佛被人打了一個耳光,除了疼痛什麽知覺都沒有了。
他有了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他們的從前已經失去了追問的意義。
他問:“什麽時候去維也納?”
“下個月!”
……
兩個人都沒有話說了,好像已經疏遠得找不到任何話題。
“找我有事嗎?”安諾寒問。
“沒事不能打電話給你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她捧著電話的手顫抖了一下,小聲說,“我沒什麽事,就是有一點點想你。”
……過了幾秒後,一聲輕微的歎息聲傳來,“兩個月了,隻有一點點想我……”
“總比你一點都不想強!”
……他沒有回答。
見他不說話,沫沫故意裝作很輕鬆地問:“你和深雅姐姐什麽時候結婚啊?我等著喝喜酒呢。”
“結婚的事情不急,下個月我先去見見深雅的父母,征求一下他們的意見。”
沫沫咬咬雙唇,一滴眼淚掉下來:“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為什麽?”
“因為你是天底下最有責任心,最能托付終身的好男人。”
“誰說的?”安諾寒的聲音多了點笑意,“我可不這麽認為。”
“我說的,我就是這麽認為的。”
“哦?我還以為你的眼裏隻有蕭誠一個男人。”
“不是的。”她想說,我眼裏隻能容得下你一個人,可猶豫了一下,卻說,“他在我心裏……”
安諾寒幹笑了兩聲,她也陪著幹笑了兩聲。
電話裏隻剩下他們的笑聲。
“好了,我不耽誤你約會了!拜拜!”
“拜拜!”
掛斷了電話,沫沫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她出生和長大的城市,含淚笑了笑。
這一刻,她有些理解安諾寒執意要去英國的心情,故土難離,難舍難分,但人總會長大,總會要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地。
S 市的晨霧籠罩了地平線,玫瑰黃色的陽光透過濃霧照射在落地窗前。
安諾寒站在落地窗前,手指在涼薄的玻璃上緩緩移動,指尖過處,一張加菲貓調皮的笑臉若隱若現……他看著,一點一點他呼出的氣息凝在玻璃上,模糊了笑臉。
但沫沫有點調皮,有點可愛的笑顏早已在他的人生中定格,什麽都衝不走,掩不去。
他沒有告訴她,他已經請好了假,買好了機票,準備三天後回墨爾本—為她送行。
因為他知道,這一次她離開,以後再見麵就不知是何年何月。
蘇深雅打來電話,告訴他她已經在樓下了,安諾寒,時間已經到了。
他提起行李箱下樓,和蘇深雅一起去B 市參加一個項目評審會。
評審會進展得很順利,經過兩天的開會討論,材料和工藝全部確認符合要求,可以進入正式的試生產流程,這就意味著,他的目標離得更近了。
他想打電話告訴沫沫這個好消息,可是沫沫的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第二天,安諾寒坐上返回澳大利亞的飛機,飛機劃破澳大利亞碧藍的長空,直出雲霄,顛簸的氣流撞擊著機翼……安諾寒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期待,期待著高遠的天空,寬廣的原始森林,期待海浪潮起潮落的聲音,滿園的彼岸花的顏色和坐在花叢中衝他做鬼臉的小女孩兒。
回到墨爾本的家,他先去了沫沫的家。花園裏,驕陽似火,滿園的彼岸花在一夜之間盛放。因為沒有綠色的點綴,花瓣紅得熱烈,紅得妖豔。
“小安?”韓芊蕪笑著問,“你怎麽回來了?”
韓濯晨也站起來,迎上前,看了一眼安諾寒手中的行李箱,沒有說話。
“我這兩天剛好有假期,回來看看沫沫。”
韓濯晨深深看了他一眼,無奈,卻又無能為力地說道:“沫沫……已經走了。”
“走了?她去哪裏了?”
“我也不知道,她隻留下了一封信,說她長大了,想要去追求自己的夢想,就離開了。”
“她和蕭誠一起走的嗎?”安諾寒急忙追問。
韓濯晨沒有回答,安諾寒已經猜到了答案,她一定是跟蕭誠走的,否則以韓濯晨的愛女心切,怎麽會讓沫沫離開。
他早知道沫沫會和蕭誠離開,隻是沒有想到會這麽快,甚至沒有跟他說一句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