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諾寒回到英國後,兩年沒有再回來,那是沫沫度過的最漫長的兩年,盡管她每天都很忙碌,時間已經被忙碌分割得七零八落,卻還是過得很慢,很慢。幸好,她每次忍不住思念的時候,就可以去找誠。和誠一起唱歌,一起彈鋼琴,她才能把心裏所有的情緒都釋放出來,她才能堅持等下去。
在等待中,沫沫終於長大了,她已經十八歲了,真正地成年了。
十八歲生日那天,她淩晨時分就開始抱著電話等著安諾寒生日的祝福,可是等到了天亮,也沒有他的消息。一整天,她不論上課時間,吃飯時間,都把電話放在眼前,時刻關注著,總以為他下一秒就會打給她,可是她始終沒有等到。
直到下午五點多,他還是沒有打電話給她。沫沫終於按捺不住,想打電話再次提醒他,誰知他的手機關機了,她連續打了好多遍,都是關機。
她知道這段時間安諾寒正在忙著畢業,又要修改論文,又要忙著和同學告別,又要辦理一些手續,忽略一些無所謂的瑣事也很正常。反正她的生日年年都要過,忘記一次兩次也無所謂。
可她心有不甘,想最後一遍撥通安諾寒的電話,關機。再最後撥一次,仍是關機,再最最最後……留給她的還是失望。
銀杏樹的葉子落了滿地,暮雲遮住了太陽,灰蒙蒙的太陽在雲層中散發著蒼涼的光。這個時間,來接她的司機應該已經在門口等她了。沫沫看著即將沒有電的手機,終於放棄了,她把手機放回書包裏,走出學校。
今天雖然不是周末,但卻是她的生日。一個月前,她的媽媽就告訴她,讓她今天一定不要約別人,一定要回家過生日,因為他們為她準備了驚喜。
沫沫走到門口,遠遠便看見了負責接送她的車,她朝著車的方向剛走了兩步,有一輛紅色的跑車忽然開到她的麵前,停下來。
車窗搖下來,誠對她勾勾手指:“沫沫,上車。”
“誠?你找我有事嗎?”
“為你慶祝生日。”他笑著說。
“可是……我要回家,我爸媽在等我回去過生日。”雖說此時此刻,她對任何驚喜都提不起興致,她仍不願掃了他們的興。
誠的表情有些失望,眉頭微微一皺,沉默了一下,又神色鄭重地問她:“能不能給我一小時,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很重要。”
看他的表情似乎真有很重要的事情,沫沫想了想,一個小時也不算多,便同意了。她本想讓司機先回去,她和誠談完了,自己回去,但司機堅持要跟著她一起,以免她遇到危險。沫沫不想難為司機,讓司機開車跟在誠的車後麵。
讓她意外的是,誠帶她去了Heaven & Hell。
她不喜歡這裏,非常不喜歡,因為她站在門前就想起蕭薇,想起一個聖潔的女孩從天堂墮入了地獄。
誠見她不走,輕輕拉拉她:“走吧。”
她看看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她不想再浪費時間,於是跟著誠走進去,在服務人員的引領下,走進一個房間。
房間很寬敞,卻沒有燈光,隻有幾絲微弱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映出房間內複古的暗紅色陳設。
她驀地有些不安,想要轉身離開,卻被誠拉住。
這時候,生日歌的音樂響起,女服務生推著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走出來。
可能是這種情景經曆得太多,沫沫並不覺得有什麽喜悅,隻禮貌地淺淺一笑,說了句:“謝謝!”
蛋糕放在她麵前,紅色的燭火下,簇滿玫瑰的蛋糕上寫著一句讓她非常意外的話:“I love you !”
這句表白來得太過意外,沫沫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一下。她的腦中還閃過一絲念頭,可能誠並沒有那個意思,是她理解錯了。可是這句話,還有別的意思嗎?
“你?”她沒有去吹蛋糕上的蠟燭,而是驚訝地看著麵前的誠,希望他能給她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她相信是自己理解錯了。
“我愛你!”
“啊?”沫沫被驚呆了。
這兩年來,她經常和誠在一起唱歌,起初她隻跟他學一些唱歌技巧,後來兩個人就開始交流對音樂的想法,再後來,他們就像朋友一樣相處,有時也會談談彼此的生活,分享各自的回憶。她和誠有共同的愛好,也有許多共同的話題,自然而然就成了關係很好的朋友。
蘇越看她和誠經常在一起,曾問過她:“你是不是喜歡上誠了?”
沫沫被問得一愣,腦子裏忽然閃過她和誠相處時候的點滴,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她似乎真的很快樂,發自內心的輕鬆和愉悅。
她是不是喜歡上誠了?這個問題困擾了她好多天。直到她接到安諾寒的電話,隔著遙遠的距離聽著他低沉的聲音,她激動得在房間裏走來走去,張開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忽然明白,她喜歡誠,喜歡他的歌聲,喜歡他的性格,也喜歡他對音樂充滿熱情,執著堅持,但隻是喜歡而已,安諾寒才是她心中最美的那道白月光,永遠抹不去,放不下。
為了和誠保持距離,她始終都稱誠為老師,在她的心目中,也是把他當作老師一樣尊重。她從未想過誠會喜歡上她,但是現在,他站在他麵前,說出這三個字,很多記憶中的場景一下子湧到她的腦中。這段時間,他們一起唱歌時,誠望著她的眼神,嘴角的笑意確實有些不同,與他望著別人不同,也與他過去不同。
一時間,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我……我有喜歡的人,我很愛他。”
“他也愛你嗎?”
這一句話正好踩中沫沫的痛處,她心中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
他不愛她,如果有一點喜歡和在意,他都不會忘記她的生日。
她避開誠銳利的目光,轉眼看著閃動的燭火,試圖解釋:“我還小,等我長大……”
“不!你不小了。”他棕色的眼睛裏跳動著紅色的燭火,“你已經長大了,是他讀不懂你豐富的內心世界,不懂你的堅持,你的執著,你的熱烈……”
沫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蠟燭,蛋糕上落滿紅燭的眼淚。
“我才是懂你的人,隻有我才能聽懂你的琴聲!” 誠的雙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想要靠近她,她急忙推開他,連續退後了兩步。
“誠,謝謝你對我的感情,對不起,我該走了……”
這樣的環境,這樣的表白,讓她十分慌亂,她無法去考慮其他,隻想快點離開這裏。她轉身剛走到門前,聽見門外響起服務生異常恭敬的詢問聲:“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我找人。”回答的話帶著字正腔圓的英式發音。
服務生迅速拉開門,態度恭謹地躬身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逆著門外的光,一個沉靜的身影走進,她看不清他的臉,隻看出是一個男人,氣宇不凡。黑暗給了他深沉的身影,深沉的腳步……有人說,太思念一個人,就會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是真的,此時此刻,沫沫竟然覺得走向她的人像極了安諾寒。
他越來越近,他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幻影就會消失。直到他站在她麵前,在跳動的紅燭中打量了一番誠,又看看桌上的生日蛋糕。
他笑了,笑得雲淡風輕:“我打擾你們了嗎?”
沫沫愣了愣,猛然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她興奮地衝到他麵前,抓住的手臂,確認他是有溫度的,他是真實的。
“小安哥哥?你怎麽會在這兒?”她有點懷疑這是在做夢,因為隻有在夢境裏誠才會莫名其妙地對她表白,安諾寒才會如此突然地出現在她麵前。
“我剛下飛機,晨叔叔告訴我你在這裏。”
沫沫頓時醒悟過來,難怪安諾寒的手機始終關機,難怪她一大早出門時,她的爸爸神神秘秘地告訴她要給她個驚喜,“驚喜”兩個字他咬得特別重。
真的是個驚喜,她驚喜地撲到他懷裏,他的氣息,他的溫度,如此熟悉,如此真實。
安諾寒回來了,在他最忙碌的時候,回來為她慶祝生日。任何話語在這一刻都變得微不足道,任何形容詞都無法表達她此刻的驚喜。
安諾寒拍拍沫沫因為激動而起伏不定的背,待她平息了激動的心情,退出他的懷抱,他才伸出右手,伸向誠,用中國傳統的禮節向誠自我介紹:“您好,我是安諾寒。”
在安諾寒的麵前,誠的態度極為傲慢,不疾不徐地站起來,緩慢地伸出手時隻說了一個字:“誠!”
他的語調仿佛十分肯定對方聽說過他。
誠的右手剛伸到半空,安諾寒卻收回手,嘴角輕揚:“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不懂中國禮節。”
誠裝作用右手扯了扯自己的平整衣袖,目光十分傲慢地從上到下看看安諾寒:“原來你就是安諾寒。我還以為你有什麽與眾不同的地方,也不過如此而已。”
“當然,比起你這種擅長在舞台上表演的男人,我的確隻適合坐在台下當觀眾。”
誠的眼神驟然變得冷冽起來,安諾寒並沒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半眯著眼睛看回去。
誠的臉上漸漸浮現出怒意,而安諾寒陷入了沉默。
二人長時間的對視,沫沫再遲鈍也能感覺到濃重的火藥味。
她急忙出來解圍:“小安哥哥,很晚了,我們回家吧。”
安諾寒看一眼沫沫,再次看向生日蛋糕,薄唇輕抿:“好吧。”
見他說好,沫沫迫不及待拖著安諾寒的手逃離了火藥味十足的房間。
她卻不知道,她這樣息事寧人的舉動,在特定的時刻,在特定的人眼裏,會變成心虛的表現。至少,安諾寒是這樣認為的。
沫沫急切地拉著安諾寒走出房間,突然僵住。因為她看見蕭薇靠著暗紅色的牆壁站在他們對麵,紅色的短裙像鮮血一樣刺目,詭異的笑意在她嘴角泛起,含著一種深深的怨懟。
真是最不恰當的時候出現了最不該出現的人。
看見蕭薇,安諾寒的腳步一滯,表情極為複雜,有震驚,有失望,也有痛心,但這些情緒也隻是在他眼中一閃而過,很快便消失得不留痕跡了。
“真巧啊!”蕭薇半諷刺、半感傷地說,“好久不見!”
安諾寒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這種情形下任何對白都是蒼白的。
誠從房間裏追出來的時候,看見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麽,抱著雙臂倚門站著,意興盎然地看著這“精彩的一幕”。
安諾寒看了一眼誠,輕輕摟著沫沫的肩膀說:“我們走吧。”
回家的路上,安諾寒專心開著車,沫沫專心看著窗外飛快晃過的一棵棵蒼鬆。
“你不是跟我說你隻和誠學音樂,沒有其他嗎?”安諾寒問。
“我真的沒想到他會喜歡我。”
安諾寒的嘴角動了動,看向倒後鏡的方向。
“你不相信我?”沫沫有些急了,“小安哥哥,我說的是真的,我沒騙你,你要相信……”
不等她說完,他打斷她的話:“以後別再跟誠學唱歌了。”
沫沫沒有反駁,轉過臉,望向窗外,冷風吹亂她的發絲,刮痛她的臉。
相處的十幾年,安諾寒對她有求必應,同樣的每當安諾寒態度堅決的時候,她也從來不敢反駁。況且,今天誠向她表白,她以後也確實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
兩個人回到家時,他們兩家人已經聚齊了,韓芊蕪和司徒淳正在喝咖啡聊天。
韓濯晨和安以風則坐在沙發上談事情,表情十分嚴肅。
韓濯晨拿著煙的手一顫,煙灰落在了煙灰缸的外麵:“你確定?”
“我查得很清楚。”安以風說。
韓濯晨撚熄了煙,點點頭。
“爸爸,媽媽,風叔叔,小淳阿姨……”沫沫低著頭走進門,和房間裏的人一一打完招呼,低頭朝著樓梯的方向走,“我上樓換衣服。”
正在和安以風談事情的韓濯晨隨意掃了一眼她,繼續和安以風說:“我明白了。”
“需不需要我幫忙?”安以風隨口問,目光已經轉向安諾寒,笑著對他豎了豎拇指。
“不用!我自己處理。”
沫沫根本沒心思關心他們的話題,快步跑上樓換衣服。等她換好衣服下樓,安諾寒已為她一根根插上生日蠟燭,點燃。
她數了數蛋糕上的蠟燭,剛好十八根。
安諾寒淺吻她的額頭,笑著對她說:“恭喜你,終於成年了!”
“謝謝!”
她湊近蛋糕,剛要吹蠟燭,忽覺手腕一涼。她好奇地低頭,安諾寒已將一塊手表纏繞在她手腕上,手表的款式是最普通的圓盤形,沒有任何可愛的墜飾,也沒有唯美的圖案。純鋼的表鏈,寶藍色的表盤,十二個時區用細碎的鑽石鑲嵌而成,燭光下細碎的鑽石光華奪目,稍稍有點俗。唯一稱得上特別的就是手表沒有秒針,每一秒鍾,都有個小小的心形圖案在跳動。
見她的反應十分平靜,安諾寒問:“不喜歡嗎?”
“不是。”他送她什麽她都喜歡,哪怕是再普通的禮物。
安諾寒想說什麽,聽見大家催促說:“蠟燭要滅了,快點吹吧。”
他就沒再說什麽。
沫沫閉上眼睛,雙手合十,在心裏許下年年如是的生日願望:“我希望他會喜歡上我。”
然後,對準蠟燭,一口氣吹下去……她的十八歲生日,就在這跌宕起伏的情緒中度過了。這時候的她,什麽都不願意去多想。不去想以後怎麽麵對誠,不去想安諾寒看見蕭薇是怎麽樣的心情,甚至不去想她和安諾寒的未來會怎麽樣,她隻想這麽看著眼前的人,在心裏默默記住他臉上的每一處細微的變化。
那天晚上,沫沫繼續保持以往的作風,厚著臉皮賴在他的家裏不走,大家也都習以為常,沒人管她。
她住在安諾寒的隔壁,因為隔音不好,她躺在**,能清晰聽見安諾寒上床的聲音,還能夠清晰聽見他的說話聲:“沫沫,睡了嗎?”
“沒有,沒有。”她立刻爬起來,靠在床頭,盡量讓耳朵貼近牆壁。
短暫的沉默後,她聽見安諾寒問:“我聽說,你這兩年和誠走得很近,是嗎?”
“嗯,我和他學唱歌了 。”
“隻是學唱歌嗎?”他又問。
沫沫仔細想想,那些從未在意的相處場景忽然就出現在腦海裏。她想起自己每周去酒吧聽他唱歌,他唱完歌以後請她喝一杯飲品,那是他讓調酒師專門為她調製的,叫“長大”。“長大”並不好喝,卻有一種特殊的滋味。它的最上層是白色的牛奶,醇香濃鬱,中間一層是草莓果肉,酸中略帶清甜,最下層是初發酵的葡萄……整體的色澤白紅紫漸漸過渡,味道也從奶香,酸甜,慢慢過渡到酸澀,尤其是最後一口,入口辛辣,越回味越苦澀。
誠告訴她,那就是長大的味道。
她不喜歡那個味道,但喜歡那個名字。
她除了聽誠唱歌,也會把新學的舞蹈跳給他看,讓他點評。誠小時候也學過舞蹈,現在很少跳,但基本功還在,欣賞水平也很高,對她的舞蹈動作點評得非常精準。同樣地,她聽誠唱得多了,也能聽出他歌聲中的一些小瑕疵。長久的相處,他們像是師生更像是知音。
“沫沫?”安諾寒沒有等到她的回答,喚了她一聲。
“嗯。”她不想安諾寒誤會,忽略掉回憶起的相處細節,隻簡單地說了一句,“隻學唱歌。”
他沒再問其他,說了句“早點睡吧。”就再沒了動靜。
第二天,沫沫原本約了蘇越去練習室,想爽約的理由想得眉頭緊鎖。
安諾寒一眼就看出她有心事:“怎麽了?遇到什麽麻煩的事情了?”
“沒有。就是在想怎麽和學姐解釋,今天不去練舞了。”
“為什麽不去了?”
沫沫抬眼看他,對他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他居然問她為什麽不去。
這還用問嗎?
“哦。”安諾寒秒懂了,“我剛好沒什麽事,我陪你一起去。”
“好啊好啊!” 沫沫忙點頭,她怎麽沒想到這麽兩全其美的方案。
上午,安諾寒陪她去練舞,蘇越朝沫沫擠眼睛擠得都快抽筋兒了,沫沫還是一副視若無睹的表情。臨走時,蘇越終於逮到說話的機會,在去浴池的路上,撞了她一下,笑問:“這就是你的小安哥哥啊?”
“嗯。”
“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麽單戀這麽多年還在堅持了。”
沫沫忍不住低頭一笑。
“帥得這麽有安全感的男人,真少見。”
安全感?沫沫不知道蘇越怎麽看出安諾寒有安全感,反正她跟他在一起這麽多年,心裏就從來沒有踏實過。今天下午,安諾寒坐在電腦前研究報告。沫沫趴在他的書桌上,小心地把生日晚餐上拍的照片放進影集,照片裏安諾寒輕吻著她的額頭。
挺歲月靜好的時刻。
沫沫偷偷抬眼,看向他的唇,昨天的輕吻又在她腦海裏回放,她的心跳驟然加速,血脈有絲絲抽痛。
安諾寒看看發呆的她:“有話想說嗎?”
“啊!”她摸摸嘴邊,還好沒有口水流出來,“你晚兩天再走行不行啊?”
他的表情有些為難:“我的論文還差一些數據,我預約了試驗,明天要回去做試驗數據。”
“哦!”
見她滿臉不舍,安諾寒捏捏她的臉:“舍不得我走啊?”
“嗯!”
“我很快就回來了……”
“什麽時候?”
“叮!叮!叮!”電腦響起一聲社交軟件的消息提示音。
安諾寒隨手點了一下,消息打開,一張圖片在電腦屏幕上展示出來,她好奇地湊過去看。
沫沫此刻真希望自己是個瞎子,那樣就可以看不見任何東西,可惜她不是……
她清楚地看見照片上的畫麵,安諾寒和一個女孩兒坐在花園的長椅上,女孩兒靠在他懷裏……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安諾寒迅速地關閉消息,臉上難掩憤懣之情。
沫沫笑笑,又笑笑。
沒有眼淚,也沒有傷心,她的內心出奇的平靜,死亡一樣的平靜。
“她是我的學妹,我們沒什麽,隻是普通的同學關係。”安諾寒向她解釋。
“嗯,我明白,我不會誤會。”
她當然不會誤會,她是小,但她不是白癡。一男一女在花園裏這樣依偎,不是談戀愛,難道是在討論學習?
他還要解釋,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不悅地問:“你搞什麽?怎麽拍這種照片?”
電話裏傳來一個男人的笑聲:“不關我的事,有人傳到網上的!我特意轉給你看看!”
安諾寒的臉上都是怒意:“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多事,你……”
電話裏的人還是滿不在乎:“哈哈?!這回人贓俱獲,看你怎麽抵賴!
人家跟你沒名沒分這麽久,你這人也太……”
安諾寒捂住電話,走進裏間的書房,關上了書房的門。
沫沫猶豫了一下,又點開他的消息,點開照片。
這一次,她看得很仔細。
幽靜的花園,安諾寒和一個女孩兒坐在長椅上,女孩兒很美,是那種知性的、文雅的美,她閉著眼睛靠在安諾寒的肩上,腮邊掛著未幹的淚。
璀璨的星空下,他們依偎在一起的畫麵唯美而浪漫。
沫沫關上照片,社交軟件上又跳出一條信息提示,顯示“蘇深雅”有一條消息發過來。
沫沫點開,一段深藍色的文字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安,我決定留下來繼續讀博士,和你讀一個專業。從今以後,你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你的背影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沫沫將這段話反複看了三遍,才關閉了消息,伏在桌上,頭深深埋在臂彎裏。
她並不能確定他們是什麽關係,卻不想再多問。
因為她始終記得當年就是她多事,問了他和蕭薇的事情,之後一切都無法挽回,他錯過了蕭薇,也因為蕭薇離家多年。現在,他們父子關係剛剛有些緩和,她不能再做錯事了。
沫沫悄悄走出房間,天色暗淡,海浪也暗淡。
她無處可去,想起了平時總去的酒吧。酒吧裏,沫沫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經擺了一排空空的水晶杯,她還在喝第五杯“長大”。
明知品到最後仍然是苦,沫沫還是需要一點甜甜的奶香讓她忘記苦澀的味道。她搓了搓凍僵的手,對服務生說:“再來一份!”
又一份“粉紅佳人”端上來,她舔舔麻木的雙唇,絲毫不覺得冷,隻覺得嘴裏很苦。
誠在沫沫對麵的位置坐下來,她沒和他說話。
他也沒有打擾她,第一次細細品味著她的一舉一動。
今天的沫沫刻意打扮過,她的發型梳得特別用心,柔順的黑發分成兩層,下麵一層散著,上麵一層歪歪地束在右側,有點俏皮,又有點可愛。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立領無袖洋裝,領邊和肩口用絲質的蕾絲邊,下身配著同色係過膝的百褶裙,裙擺也是用蕾絲邊,這款裙子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淑女的溫婉。
誠的視線又移到她的手腕上,她的手表很特別,好像在哪裏見過。誠仔細回想了一下,是某國際品牌最新推出的限量版情侶表。
“你今天很漂亮。”
沫沫抬眼看看他,笑得有點僵硬:“謝謝!”
落日的餘暉照在小巧的瓜子臉上,她的肌膚白皙若脂,紅唇凝了霜一般晶瑩。
他忽然覺得她像一片雪花,有詩情畫意的浪漫,但,有些許的憂愁……“心情不好嗎?”
“沒有,挺好的!”
“你心心念念地想著的人不是回來了嗎?為什麽他不陪你?”
她看看窗外的天空,又看看手表,沉思好久,才問他:“誠,假如你的家人逼你娶了一個你不愛的女人,你甘心嗎?”
“我不愛的人,我絕對不會娶。”
沫沫蹙了蹙眉,神情恍惚。
“是不是,他不想娶你?”
“嗯!他為我做過很多不願意做的事,多得我都數不清。他還為了我放棄他最愛的女人……我覺得我很自私,我明明知道他不愛我,在他眼裏我永遠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我還是粘著他,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誠安靜地聽她說。
“你知道嗎?昨天在Heaven & Hell 遇到的那個女孩兒叫蕭薇,他們本來應該在一起的,是我搶走了她的幸福,把她從天堂推到地獄……”沫沫雙手捂住臉,眼淚一滴滴落下,“誠,我真的沒想到結局會是這樣。我那時候什麽都不懂,一心隻知道我喜歡他,不希望他喜歡上別人,我沒想到一切會變成這樣……”
誠的情緒有點異常的波動,打斷她:“他到底有什麽值得你這麽執著,非他不可?”
“我不知道!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他,以前他總說我小,不懂感情,我也以為我不懂。可是我現在十八歲了,我還是隻想嫁給他。”
粉紅佳人上的冰漸漸融化,融進了紅酒裏,也融進她的淚水裏。
誠閉上眼眸,沉重地搖頭。
“是啊,沒有他你還有我。”誠見她不語,感歎。
沫沫看著對麵的誠,他棕色的眼眸蠱惑了她。
她想:如果不能嫁給安諾寒,誠無疑是最好的選擇。至少誠了解她的內心世界,能聽懂她的歌聲。
誠問她:“想聽歌嗎?我送你一首中文歌。”
沫沫的確非常想聽音樂:“你會唱中文歌?我從沒聽你唱過中文歌。”
“中文比任何一種文字都要美,我不想唱給那些不懂欣賞的人。”說完,誠走上舞台。
他跟樂隊說了幾句話,感傷的音樂聲響起。
“是否對你承諾了太多,還是我原本給的就不夠……你始終有千萬種理由,我一直都跟隨你的感受……”
傷情的歌詞,被誠空靈的聲音唱出來,想不讓人心碎都難。
一整首歌,沫沫都在哭,最後趴在桌上泣不成聲。
“怎麽忍心怪你犯了錯,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如果你想飛,傷痛我背……”
誠唱完最後一句,站在台上用中文說:“沫沫,總跟隨著別人的腳步太辛苦了,不如給他自由,讓他解脫,也讓自己解脫……”
她抬起頭,對他笑了。
她明白,她什麽都明白,她不怪他,也不怪任何人。
就像她的媽媽說的,愛錯了人,就要承受這個苦果,沒有人可以救贖她……
誠又對著樂隊打了個手勢,最熟悉的旋律響起。
誠對她伸出手。
“It won’t be easy……”他的歌聲像個魔咒。
她不由自主走上台,接過他遞給她的話筒。
她的聲音隨著誠的聲音響起,淒美的嗓音如跌碎在地上的水晶……台下一片安寧……
“Have I said too much?”(我是否說得太多?)“There’s nothing more I can think of to say to you.”(我想不出還能向你表白什麽。)
“But all you have to do is look at me to know.”(但你所要做的隻是看著我,你就會知道……)
他聽不見她心靈深處的呼喚,她的字字句句都是真情,他不明白。
她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從今晚開始,她放手讓他走……
她笑了,燦爛如刹那間綻放的彼岸花…………
唱到最後一句:“That every word is true.”(我的每字每句都是真情。)沫沫睜開眼睛,當她看見安諾寒站在台下,她的心仿佛碎落在地,痛得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目相對,他的眼神不再淡漠。她手中的麥克風摔在地上,巨大的撞擊聲湮沒了一切,她所有的理智付諸流水。
當他對她伸出手……
她仿佛被一股巨大的氣流旋住,再也無力掙紮。
愛情本身就是盲目的、衝動的。任憑放棄的決心再堅決,一旦遇上愛的人,隻需遠遠望上一眼,什麽決心都會瓦解,傻傻地貪戀起自欺欺人的片刻歡愉。
她看了一眼身邊的誠,毫不猶豫地跑下舞台,跑到安諾寒的麵前,把手交給他。
可能這是一種習慣,從嬰兒時便養成的習慣,不論何時何地,隻要他呼喚她,她就會走向他,毫不猶豫。
“跟我回家。”安諾寒拉著她向門外走。他的力氣很大,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出酒吧的門。
走到門口,她發現酒吧門口停著很多輛黑色的車,一群拿著棍棒的人從車上衝下來,跑進酒吧。那些人衝進酒吧後,受驚的客人們爭先恐後地跑出來。該放的人都放走了,最後進去的兩個高壯的男人合上大門,落了鎖。
“發生了什麽事?”她想起誠還在裏麵,有些擔憂。
安諾寒沒有回答,扯著她的手臂將她拉到跑車前。酒吧裏響起驚叫聲,砸東西聲,玻璃摔碎聲。
“等等,我們先報警。”她急忙抽回手,拿出電話想要報警,她的號碼還沒來得及撥,安諾寒奪走了她的手機。
片刻的驚詫後,沫沫似乎明白了什麽。
“你為什麽阻止我報警?你剛才為什麽帶我走?你知道這裏會出事?
這些人是你找的?”她一口氣問了一連串的問題。
安諾寒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隻是看著她,目光中透出失望之色。
她因為焦急,根本沒有心思多看,直接問:“真是你讓人做的?”
他沒有否認。
酒吧的門內傳來慘叫聲。沫沫顧不上其他,跑到酒吧的門前,用力地敲門,大聲喊著:“誠,你沒事吧?你回答我……”
裏麵一片混亂,她什麽都聽不清楚。
驚恐、內疚、慌張和心酸,各種各樣複雜的情感都匯聚在一起,壓迫著她的神經。可她知道自己沒有時間去消化這些情感,誠還處在危機裏。
沫沫急忙跑回來,對安諾寒喊:“你快讓他們停手!讓他們停手!”
他的手握成拳,他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
“誠怎麽得罪你了,你到底想幹什麽?”見他不說話,沫沫氣得揮起拳頭打在他的胸口,他一動不動,由著她打。
以沫沫的力氣,即使用了全力也不會很疼,可他的表情十分痛苦。
“你別再難為小安了,是我讓他別插手的。”一個冷淡的聲音說。
“爸爸!”沫沫用目光四處搜尋,一輛房車的門打開,韓濯晨從車上走下來。
一身黑色西裝的他,如同一個來自地獄的使者。
沫沫很快反應過來,跑過來懇求著說:“爸爸,你快點讓他們停手,我們講講道理好不好?”
韓濯晨對身邊的司機使了個眼色。他的司機對著手裏的對講機說:“停手!”
很快,酒吧的門鎖打開,兩個人推開門。
沫沫想都沒想就衝進酒吧,一進門,她就看見誠被打得渾身是傷,蜷縮著躺在地上……
這一幕把她徹底嚇傻了,她靠在門上,手腳冰冷。
在沫沫的記憶中,她的爸爸是個很有風度的生意人,極少跟人計較利益得失,有時候稍微霸道一點,稍微強勢一點,但她從沒想過,那個總被她氣到啞口無言的爸爸,有這樣可怕的一麵。
還不到三分鍾,他就能把人打得血流遍地,而且麵不改色。
很快,韓濯晨和安諾寒先後進門,門又被關上。
一個打手把誠拖到韓濯晨的麵前,一路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誠雖然傷得很重,還是撐著地,艱難地爬起來,抹了一下嘴角的血。
即使渾身是血,他的表情也是那麽驕傲。
韓濯晨俯身扶起地上的椅子,坐下,一條腿悠閑地放在另一條腿上:“我女兒總說我不講道理,好吧,我就跟你講講道理……”
“講什麽道理!”沫沫氣得渾身發抖,“叫救護車啊!”
韓濯晨看她一眼,見她急得兩眼泛紅,有些不忍,對他的司機說:“叫救護車吧。”
“是!”
見司機打電話叫了救護車,沫沫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麽打你?”韓濯晨果然開始和誠講道理。
“不知道。”
“你接近我的女兒到底有什麽目的?”
“我沒接近她……”誠嘲諷地牽動嘴角,“是她為了和我學唱歌,主動接近我!”
韓濯晨顯然對他的回答非常不滿意,不過看了一眼沫沫,又看看安諾寒,語氣還是很平和:“過去的事,我不追究。從今天起,別讓我再看見你和我女兒在一起……”
誠站直,堅定地麵對韓濯晨:“我對沫沫是真心的,我想和她在一起。”
“你再說一遍。”
“我愛她!”
韓濯晨微笑著點點頭,看了一眼誠身後的打手。
沫沫還沒明白他們的對視是什麽意思,隻見那個人走向誠,兩隻手握緊木棒,重重地揮向誠的後頸。
“不要!”她尖叫著,眼看著誠一口鮮血吐出來,捂著流血的頭跪坐在地上。
見那人再次揮起木棒,沫沫不顧一切跑過去,從背後抱住誠。
他身上的血染紅了她的雙手及她的裙子。
誠對她淒然一笑,眸光越來越恍惚。
“爸爸,他愛我,有什麽錯!你為什麽要打他?”
“你懂什麽?你被人騙了,你知不知道?”
沫沫又看了一眼誠,他已經閉上眼睛。
“他不會騙我!我相信他!”她相信誠,因為歌聲是騙不了人的,他的歌聲那麽純淨空靈。
韓濯晨轉頭對安諾寒說:“小安,帶沫沫走。”
安諾寒猶豫一下,脫下外衣搭在沫沫肩上,摟住她的雙肩,將她從誠的身邊拉開。
她眼睜睜地看著無情的棍棒打在誠清瘦的身體上,這是她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殘忍的一幕。
做這一切的又是她最愛的兩個男人。
她瘋了一樣,掙脫安諾寒的雙手,從地上抓起半個破碎的酒瓶,在空中揮舞。
“別過來!都別過來!”
她看了一眼躺在血泊裏的誠,咬咬牙,把尖銳的玻璃斷口對準自己的咽喉處:“停手!你再讓人打他一下試試看!”
“沫沫!”
她的手一抖,玻璃刺進她嬌嫩的肌膚,真的很痛:“停手!”
她含著眼淚,充滿哀求的眼神看著安諾寒。
“幫幫我……”透明的眼淚掉在破碎的玻璃瓶上。那時的她,並不知道在安諾寒麵前用血和淚去保護一個男人意味著什麽,她隻知道誠是她的老師,也是她的朋友,她要去保護他。
倏然,她眼前一晃,安諾寒一把握住一個打手的手腕,搶下他的木棒。
再一閃身,擋在另一個打手身前,一拳將他打得退開……其他的打手都停住動作,看向韓濯晨。
安諾寒走到沫沫身邊,拿走她手中的瓶子,用手指托起她的下顎,細細審視她的傷口。
“以後遇到什麽事都別傷害自己。”他沙啞地說。
“小安哥哥……”受驚的沫沫伸手去摟他的手臂,想要從他身上汲取一點溫暖和安慰。安諾寒退後一步,避開。
“我該走了,你好好保重!”
他決然地轉身,走出酒吧。
沫沫恍然回神,懵然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有一種錯覺,這一次他走了,再不會回來!
“沫沫……”韓濯晨走到她身邊,撫摸著她的頭發,想要安慰她。
她氣得狠狠推開他:“你以為你是我爸爸,就能為我做決定!你錯了!
除了我自己,沒人可以決定我的未來!”
“爸爸也是為你好!我知道你想嫁給小安……”
她是想的,想有什麽用?!
一個始終無法愛上他的男人,一張薄薄的結婚證書能拴住他嗎?即使拴住了,她就真的快樂嗎?就像蕭薇說的,他的人屬於她,他的心屬於別的女人,受傷的是三個人!
傷心、失望一起湧上心頭,她大喊:“你什麽都為我安排,你有沒有問過他願不願意,你有沒有問過我願不願意?”
“你不願意嫁給小安?”
“我……不願意。”她閉上眼睛,“以前我小,不懂事。現在我長大了,我明白什麽才是我最想要的。”
她終於說出來了,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
看見有警車駛來的安諾寒匆忙回來通知他們,剛好聽到了這句話。
他站在門口,牽了一下嘴角,隻說了一句:“晨叔叔,警察朝這邊來了,你快點帶沫沫從後門走,這裏的事情我來處理……”
韓濯晨因為身份背景複雜,不能進警察局,他帶著沫沫從後門離開。
沫沫被帶走時,回頭看了安諾寒一眼:“你救救他!”
他點點頭,走向誠。
沫沫走後,安諾寒讓那些打手開車從正門走,引開警察。他關上酒吧的門,反鎖,不慌不忙地取出酒吧監控錄像的錄影帶,收好,又從吧台後麵找到一些殘留的半融化冰塊,倒在誠的臉上。
由於冰冷的刺激,誠呻吟一聲,清醒過來。當他看清眼前的安諾寒,充滿恨意地瞪著他,雙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他半蹲在誠身邊:“我知道你接近沫沫的目的是什麽。”
誠扭過臉,不看他,很明顯表示拒絕。
“你想報複,直接衝我來,沫沫沒做錯過什麽。”
誠忽然冷笑了一聲,本就蒼白的臉,配上冰冷的笑容更顯得陰冷。
誠坐起來,擦擦嘴角的血,側著臉看著他:“如果我說,我是真心喜歡她,你信嗎?”
聽到這樣的反問,安諾寒微微一驚。他直直地看著誠的眼睛,想判斷他的話到底是真是假,而他看到的竟然是一個少年的倔強和輕狂。
安諾寒真的不知道,他該不該相信。
他拿起手絹擦擦手上染的血跡,站起來:“要讓我知道你傷害她,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誠忽然笑了,似乎聽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笑得停不下來。
安諾寒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再理他,快步從後門走出去。在路口處,有人開著他的車過來接他,載他去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