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吳月,因為名字裏這個“月”字,所以人們又叫她“月亮”。

她是個很漂亮的小姐,任何一個男人見到她,都覺得她非常之可愛。而且馬上會聯想到“秀色可餐”這個成語。但像這樣一位標致的淑女,誰也舍不得“餐”掉的,因為那是一碟精心製作的點心或是蛋糕,簡直像藝術品,寧可供著她,也下不去手切開來塞進嘴裏的。

“那豈不是對美的褻瀆?”楊揚說。

“算了,你這位護花使者!”吳月的上司,黎芬給他一盆冷水。

“讓月亮去報個名吧,黎姐!”

黎芬是個不願別人對自己施加影響的女人,不過因為是他張嘴,才沒有馬上駁回去。他是個特殊人物,在部機關裏特殊,在這個核算中心的主任跟前更特殊。

這位主任說了,我不但不反對選美,還有點提倡,但我不讚成吳月去參加這項活動。她對這位小姐,不像別人那樣賞識。她認為,美,應該是一個人完整全麵的總體評價。吳月即或評上了最佳禮儀小姐,又能怎樣呢?頂多增加一點資本,那也不是她的功勞,是她爹媽的遺傳基因,給了她一張好看的臉而已。

“黎姐,話不能這樣說,美,不管是她的,還是她爹媽的,給人以美感的享受,看上去怡神悅目,就行了唄!”

“得了楊子,就如同你舍得花錢買畫,你擁有了,你精神上滿足了,得其所哉,快活一陣以後,又怎麽樣呢?”

“精神上獲得了,不也很好嗎?”

“不對,楊子,精神能填飽肚子嗎?生物的第一本能,是現實,是物質,孩子一出娘胎,第一件事,尋找母親的**。”

上司是個新派人物,她支持選美,而且也出資讚助,因為中心是全機關最肥的單位,最紅的單位,它不但承攬本部門的大量數據運算,連一些在華投資的國際財團,也委托核算中心處理報表,因此,也是一個創收創匯的單位。她一句話,劃撥給選美活動好幾萬元。甚至建議主辦者用不著換個什麽評選禮儀小姐的名堂,來遮人耳目。

“全世界都在選美,為什麽我們不能搞?”她敢肆無忌憚地說這樣的話,但對於下屬能否參加此項活動,一直到報名快要截止的日期,還沒有明確表態。所以,吳月,這個新來的實習生,雖然好多同事在慫恿她,卻一直不敢輕舉妄動。

最積極張羅吳月去參賽,認準她有奪魁希望的,就是這位酷哥。楊揚對於黎芬的態度很失望,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黎姐呀黎姐!”

她瞧著這個年紀輕輕的高工,雅皮士式的人物,凡漂亮一點的女孩子,他都心甘情願地為她們效勞。“他這花心的毛病,大概改不掉啦——”她心裏想,然後說:“我考慮考慮再說。”

他聳聳肩,對她的別扭感到一點惶惑。幾年前,他是她的部下,很受她的器重,是她花錢培養他去讀完碩士學位的。現在,他不在她領導之下了,在高新技術處當高工了。不過,他是學計算機的,少不了和核算中心打交道。他對於黎芬,可以說是太了解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花錢讓他讀完研究生,是要讓他回中心的。但他害怕卷入這漩渦中去,現在中心已成了兵家必爭之地,他更願意瀟灑快活而無什麽精神負擔。但黎芬,是一個想做什麽,就能做成什麽,想企求什麽,就能得到什麽的女人。截至目前,她還是堅如磐石,是個扳不倒的強人。她要把他弄到手,那麽早晚也能達到目的。

相反,她也能把礙她事的人,一個個給清除掉。當然,上頭也有人給她撐腰,大家也心照不宣,要不,她能這麽硬氣?

不過,她的確也真是能幹,有為,有本事,所以她的強,是一般所謂的“強人”概念,無法涵蓋的。她認準了你成,她就能使你成,不成也得成。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位酷哥,沒有如她所願地給她當幫手。同樣,她要認準了你不成,無論你怎樣努力,怎樣掙紮,她恐怕也難會讓你成的。因此,吳月那禮儀小姐的冠軍稱號,她要不發話,報名也不敢的。沒準由於她的反對,成不了。

楊揚笑話這個漂亮妞:“你試都沒試,怎麽給自己宣判了死刑呢?”

月亮隻能借太陽的光,太陽不給你光,你哪來的光明呢!“算了吧!楊揚!”

“你先別泄氣嘛,月亮!”

“主任不點頭,而且馬上報名截止。”

“我再去找太陽說——”

原來沒有“月亮”的時候,大家想不到應該給主任,起這個“太陽”的綽號。有了吳月這個“月亮”,於是自然而然的,就覺得黎芬當“太陽”最合適了。她看起來不嚴厲,但那紫外線,會剝掉你一層皮。

“讓吳月去報個名試試吧!黎姐,選上了也是你們中心的光榮!”

“那也曾經是你的,最初籌建的報告,還是你起草的呢!”

“好好,那她選上了,我也跟著光榮吧!”

“楊子,我們是個高科技單位,要是得一個國家科技獎的話,那才是值得誇耀的事!”

黎芬從一開始,就不怎麽喜歡這個吳月。她也說不清為什麽不喜歡。太嬌氣?也不完全是嬌氣。太漂亮?也不完全是漂亮。那麽是什麽?是她太招人?對!自從她一出現在核算中心,把所有的目光全吸引過去了。一個長得漂亮的女人,不但招男人,也招女人。女人其實也願意多看一眼漂亮女人,不過,主任是從她影響工作的角度考慮,這位小姐給中心添麻煩。

“女人的天敵,是女人!”楊揚在背後評論他的黎姐。老實說,在機關裏,敢於對她評頭論足的,也就這位特殊人物了。

吳月說:“楊工,你說我還去報名嗎?”其實,她被大家說動了心,也是躍躍欲試的。她那小市民的爹媽也願意她出一出風頭,往後找對象也好攀高枝。至於戴上後冠以後,有一輛夏利車的獎品,還有香港八日遊全程免費,當然也是有**力的。

黎芬有點後悔招來這個實習生,中心大樓裏,這些日子的主要話題,除了選美就是選美。

吳月被招收進來,倒是黎芬同意的,這怪不得別人,副主任劉虹當然是順著她的意思的了,不過也提出過一點異議,是不是文化程度低了些,才是職高水平。黎芬對副手說了實話,是她先生受人之托,又來拐彎抹角地同她商量。沒辦法,收了吧!很簡單,中心出國的機會太多,福利也好,待遇優厚,從這裏出去,到哪個部門,電腦方麵都是一把好手。所以好多本科生、研究生打破頭往這裏擠。如果吳月不到這裏來,職高畢業了,頂多到什麽小單位當個會計,連個像樣子的男生,都找不到。她爹媽也挺能活動,托門子,走路子,到底把女兒擠進了這個大機關,擠進了這有許多高價未婚夫的超級核算中心。

這個單位裏,有許多高幹和名人子弟,弄不好,不知哪兒會蹚上地雷,把人得罪了,一般人真不敢當這個主任,也就是黎芬,敢不買賬。她就是這麽一個傲氣的女人,中國人有時挺賤骨頭的,你孬,他欺侮你,你凶,他怕你。鑽木取火的燧人氏,沒有人燒香供他;火神爺動不動就放把火,燒你個精光,於是給他建火神廟四時奉祀。她就是類似火神爺的太陽。

老實講,當初,黎芬沒想到吳月一張漂亮臉子,會弄得如此不安生。每想到這些,她就對她先生,那位過氣的編導謝子軍,一肚子氣。

她先生嘲笑地說:“你不是在英國倫敦,看過老維克劇團演出的《奧賽羅》嘛!嫉妒,是人類最基本的感情,來了這麽一位漂亮小妞,把你的風頭壓倒了,你當然不高興。原來大家都捧著你,你最光彩嘛!連你們那位下台的老部長,見到你,那臉色也多雲轉晴了。”

“一邊兒涼快去!”

“我知道,現在的男孩子,就追求女孩子那張臉,有臉就有一切,自然要移情別戀的啦,所以,你很痛苦,你很失落,我能理解的——”

“放你的屁,給我滾蛋——”

謝子軍也願意滾蛋,在家,他是二等公民,得侍候這位夫人。可回到自己父母的家,老頭老太太就會侍候他了。一聲令下,他樂不得就走了。

她知道自己厲害,你不想被人打倒,你就得把別人製服,生活,逼得她強硬。

半年前,吳月來報到那天,黎芬和她談的話。第一這裏很忙;第二這裏正因為忙,所以很能鍛煉人;第三為什麽鍛煉人,因為一個蘿卜一個坑,來了就要頂用;第四這裏是高科技單位,你文化程度不符合要求,必須要補上來,我給你兩年時間拿來電大文憑;第五,第六……

黎芬說完了第七、第八以後,突然問她:“你聽清了嗎?”

“聽清了。”

“那你給我重複一遍——”

吳月張口結舌,一條也回答不上來。

“你沒有聽清,就說沒有聽清,這裏全是數據,是一點也含混不得的。”

吳月赤紅著臉,尷尬得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她活了十八歲,也許長得好看的緣故,從來被人寵慣嗬護著的,哪經過這種毫不留情的問話,弄得手足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這說明你根本沒好好在聽——”

她不能承認,也不敢否認,隻好望著她的上司。然後囁嚅地說:“我是認真聽著的,隻是記不住那麽許多。”

“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這是頭一次,我可以原諒。但你要記住,在這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稀裏馬虎是絕對不行的。你可以走了,劉主任會告訴你在哪個部門,在哪個小組,去吧!”

好凶,這女人!先給她來了個下馬威。

她回家報告她的父母。“我們這位主任,長得很帥,但挺可怕,人家說她是女機器人,也許不該到那裏去上班。不過,那副主任蠻和善的。”

“別怕啦,”她爹媽安慰她,“我們把人情托到她先生那裏,她先生滿口答應,主任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們根本不知道,她先生對於黎芬來說,無足輕重。如果說黎芬這一生,還有什麽不完美的,那就是這個她不愛的丈夫,是她生活程序中的一個最不理想的硬件了。

這就是上帝的公平,不給一個人百分之百的圓滿。

綽號等於人身上的胎記一樣,有了,便永遠也抹煞不掉。

“月亮”這個外號,對這位辦公室的小美人來說,簡直再吻合不過的了。而主任的外號“太陽”,更是合適。在核算中心,她就是太陽,她說了算,按她的程序方式運行。部長也好,副部長也好,頂頭上司、計劃統計司的司長也好,對這個特區,也在實行特殊政策。有人覺得她其實不錯,但也有人覺得她難以相處,可是,這中心是她從第一塊磚、第一張圖、第一台電腦建起,發展,成了今天這個氣候的。卸任的老部長楊棟在位時,笑著為她的跋扈對他人解釋:“技術專政,隻好讓她分封割據。”

他欣賞她,能幹,真幹,而且,也沒有婆婆媽媽的女人氣和小心眼。有時令人懷疑,她是不是女人,是不是有家,是不是有老公、孩子,怎麽一天到晚地在班上?太陽還有落山的時候,她在中心,是不落的太陽。

其實,選美的事,早在報端和電視上嚷嚷一陣了,但誰也不知道核算中心是協辦單位之一,而且掏了一大筆讚助的。直到報名快要截止前幾天,電視台到核算中心采訪黎芬,讓她發表對於選美的看法,她就說過,誰規定的,資本主義搞過,我們就不能搞?資本主義搞他們的選美,社會主義搞我們的選美,有什麽不可?追求美,是人類的天性,女人追求美,更是上帝賦予的特權。說完了,電視台的人直鼓掌,不過,播出時,這番話給剪掉了。大家這才明白怎麽回事,中心是協作單位,黎芬還是組委兼評委。這才想起吳月來,如果她去參賽,憑她的實力,再加上主任的一票和在評委間的活動;中國人最講究活動,還不OK,手到擒來嘛!

計統局的彭老總,名義上的上司,跑來找黎芬。他嗓門大,底氣足,身板好,隻要他出現在中心,馬上“雷霆萬鈞”,馬上“黑雲壓城城欲摧”,這是楊揚的形容。他從來沒有當過兵,你會覺得他身經百戰,他一向連球都不摸的,你會相信他當過美國夢幻隊的教練。他就是這麽一個管錢,管人,管政工,管科技,放在什麽地方都行的,都能指手畫腳兩下的典型幹部。要是問他有什麽專長,對不起,萬金油。他叫彭克,他反對選美,以革命的純潔性反對這種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一聽說他名義上的下屬單位,竟然掏錢讚助,他也就不顧特區特辦的老部長在任時的規矩,氣衝鬥牛地來了。

劉虹躲了出去,剩下老總和女機器人。

“有這麽回事?”

“是這樣!”

“咱們參加了?”

“是這樣!”

“掏錢讚助了?”

“是這樣!”她的話,像電腦一樣,隻有Y或者N。

“應該給我打個招呼!”彭老總按住火氣,沒有朝她吼,“你為什麽不向我匯報?”依他的脾氣,會這樣責問的。但他對於黎芬,有過教訓,多次較量的結果,他敗陣的情況多,不得不留點後手。這是個厲害的女人,防著點好,盡管再惱火,也采取比較溫和的口氣對她說。

“說完了?”她反過來問他。

他也說不好自己是說完了,還是沒有說完,說完了吧,好像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沒說完吧,張口結舌,又找不到詞了。“好吧,你講吧!”

“你看報上登出來選美的主辦單位,是誰家?”

彭克看報,隻看一版,因為那裏有精神,其餘版麵,有時連翻都不翻的。

“你知道,是誰向我提出來,要我們當協作單位,要我們掏錢的?”

老總別的方麵不靈,但嗅覺,這麽多年官場生活和政治運動的鍛煉,有些特異功能。他意識到這個女機器人話裏有話,立刻態度和善起來,“怎麽回事?”

“中國公共關係和社會網絡研究會的賈若冰大姐,因為要開新聞發布會,她來不及要我掏錢,你知道她那個性格,楊棟同誌都不得不讓她三分的。”

一提賈若冰,彭克的火氣全消,甚至握了握黎芬的手,感謝她把事情圓滿解決。他敢得罪那個女人嗎?賈若冰不但能做前部長的一大半主,而且她還和比她丈夫職位高的幹部太太們,過從甚密,成為莫逆之交。什麽叫社會網絡?也就是中國式的現代信息公路。你隻要上了這條永遠沒有紅燈的大道,你就一路通行無阻了。黎芬知道,彭克要想繼續坐在司長的位置上,決定他巴結新部長老田的程度,但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楊棟。雖然他下台了,硬件換了,軟件並沒變,羽毛尚未豐滿的新部長,對他的意見,如果他提出來的話,還得言聽計從的。因此,黎芬一針見血地對他說:“老總,我掏這幾萬元錢,也是為您著想。”

橫豎屋裏沒有第三個人,他說了好幾聲謝謝,樂嗬嗬地搓著手走了。

這些貓兒膩,這些官場之間的潤滑劑,這些鉤心鬥角的權術遊戲,她不讚成,但她也並不清高。涉及到中心,涉及她,她是要在這張牌桌上坐著的。楊揚雖是她以前的部下,但也是她唯一可以談些心裏話的朋友,他勸過她,老姐,您別卷得太深。她很清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想完全超脫,是辦不到的。這些年來,這位特區主任,憑她的技術優勢,反正彭老總屁股下的座椅,早晚要讓給黎芬坐,隻看她什麽時候想坐上去而已。她所以願意維持目前這個局麵,彭克坐在那裏,別人就死心了。因為,她要當司長,中心就得交給另外一個人,這是她一手經營起來的單位,在沒找到一個足以放心的接班者之前,她暫時也不想離開。

勝者為王,她也就擁有了她黎芬式的漂亮,不是漂亮在那張臉子上,而是她整個的氣度,那種成熟的魅力,那種鋒利的銳氣,那種要不就離她遠些、要不就得依她行事的自尊性,真是挺可怕的漂亮。她老公說過,埃及豔後克麗奧佩特拉,你想象什麽樣,她就是什麽樣。但吳月的漂亮,則是一泓清水,澄澈見底的漂亮,大家當然願意看吳月的單純,甚至有一點小市民淺薄而甜美的臉,她那張柔嫩皎潔,一吹就會破的臉蛋,完美無缺,像晶瑩的滿月。她的水汪汪的眼睛,笑起來,更像一彎眉月,她坐在她那張辦公桌上,若有所思的時候,那麵容好像灑滿銀色月光的朦朧而又溫柔的夜。但黎芬則不同了,她是個進攻型的女人,是咄咄逼人的女人。她的美麗或者她的風流,是體現在她的電腦程序化的運作上。雖然她擁有一個成熟女人,所應該有的一切魅力,高高的個子,豐滿的體態,結實的曲線,嫵媚的麵容,但總不能馬上給人一個感覺,她是個女人。

隻有一個人,對她說過“你真棒”!那是對她作為女人的衷心讚美。不過,這個家夥,現在卻說服她支持那個吳月去參加選美。

“你這個混蛋!”她在心裏罵。“不過,楊子,你要明白,我讚助選美,不等於讚成我手下人去參加,我不是清教徒,也不是老封建,更不是偽君子,一個女人的美,絕不是在台上扭幾下屁股,就能表現出來的。”

“那你就不必掏這幾萬元錢——”

“因為是你的繼母,打電話找到了我!”

“你別在我麵前提她!”

“她也許在為她物色一個未來的兒媳婦吧?”

“算了,不和你說了,說了也沒有用的。”他來了他雅皮士的作風,求你是看得起你,你不想讓我看得起你,就犯不著再求你了。“那麽,再見!”

她笑了:“你站住,楊子!”

“幹什麽?”他停下來。

她不得不承認,從她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人時起,沒有一個男人敢於向她表示特別親近的感情,更甭說什麽邪心雜念了。其實,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完全可以施展他男性魅力嘛!她不是永遠吹衝鋒號,叫誰都退避三舍的女人。

“你怎麽斷定我就會拒絕你的要求呢?”

“我還不了解你嗎?黎姐,你隻要說不,便是永遠的不!”

“楊子,這可太武斷了吧?我讓你嚐過幾次閉門羹?”

“我認識你不是一天。”

“如果你能說服我,我也許支持吳月參加選美。”

“得了,黎姐,你不會輕易改變主意的,太陽不會從西邊出來。”說到這裏,他笑,她也笑了,因為這是她的外號。在這方麵,她有她的民主作風,不反對別人叫她太陽,不過,除了這位前部長的兒子,很少有人敢於當麵嚐試。

“這回,你估計錯了,我想了想,可以同意吳月去報名!”

“真的?”

“因為既然你三番五次地來找我!”

“真的?”

“不妨說,看在你碩士的麵上!”

楊揚忍不住跳起來,對這個女機器人來講,有點破天荒。他太激動了,跑過來,抓起了她的手,“如果你允許——”她還沒有意識到這個年輕人要幹什麽,自己的手,已經被他的嘴唇貼住了。

“少來勁,”她抽回了手,“不過,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不許耽誤工作!”

在核算中心,甚至在計統局更大的範圍裏,她永遠是一輪燃燒著的太陽,誰都圍著她轉,其實八十年代初,她從大學分到這裏,隻有給彭老總沏茶的份,可現在那位司長,實際上被她牽著鼻子走。雖然這有點本末倒置,但她太精幹了,無她不能,無她不會,無她不料中的事,也無她不插手會辦成的事。

這就是技術專政,那種萬金油式的幹部,屬於曆史了。因此,和她一起工作,你得使出渾身解數,不然,她會對你不客氣。所以,“月亮”心底裏有些怵她,唯恐工作中出了什麽差錯。自從獲準報名參加什麽禮儀小姐選美以後,更加兢兢業業的了。

她最初以為選美,不過到台上去走兩圈的事,誰知正式開賽前還有許多節目。像這種小市民家庭出來的孩子,總是想吃怕燙,又想得到實惠,又不肯下苦工夫的,這對她來講,負擔便覺得重了,吳月開始後悔了。

“大家會幫你的。”楊揚說。

“我想不到會有這麽多的麻煩。”

楊揚太了解這些漂亮的女孩子了,正由於她們的美麗,便有的是為她們效勞的男性,隻要小姐一開口,無不樂於奉命,替她跑腿,為她幫忙。於是養成了她們不大願意費力氣、動腦筋的毛病。哪怕舉手之勞,也看看周圍有沒有獻殷勤的男士。吳月也不例外,甚至連最起碼的參賽必辦手續,例如到公關協會選美辦事處報名填表,例如繳納幾張全身的、側麵的、泳裝的,恨不能最好脫得光光的照片,例如定做晚禮服、旗袍,基本都是別人替她代勞的。這隻是開始,還要去集中,還要去走場,還要去會見記者,還要去拍照,還要去試鏡頭,還要……一想到這些,月亮就頭疼了。

“這不挺好嗎?這不正是使大家認識你的機會嗎?”

“我怕!”

“你得擺脫你的心理弱勢,你能戰勝那些強手的,這對你來講,是一條從此高高飛翔起來,還是永遠默默無聞下去的分界線。這絕對不可以錯過。我會找一個有經驗的人,給你重新包裝的,雖然我們動手晚了,沒關係,來得及的。”

“楊揚,那你得陪著我,我隻有這個要求。”

他大包大攬,“沒問題!”

楊揚,要不怎麽叫護花使者呢?就是這點沒大出息,看見漂亮女性,邁不動腿。花癡,花心,花花太歲,花花公子,他不在乎別人叫他什麽。他有他的理論,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敢表露出來,你們放在心裏罷了。他還是個業餘繪畫愛好者,什麽都畫,尤其愛給女孩子畫,畫得多少還有點意思。因為他是一個高價未婚夫的緣故,好多女孩子都認為他畫出了自己的氣質,他跟好多部內的部外的女性來往,也不知他專注於誰。三十七八了,仍是單身貴族,按他繼母的話說,白長這麽大了,人到中年,還沒定性,腦子有問題。

大家都支持吳月去把冠軍稱號拿回來,也支持這位護花使者的積極性,不活動能行嗎?不進行幕後交易能行嗎?不臭掉幾個競爭對手,什麽跟誰睡覺,跟誰上床,跟誰姘居,跟誰生了私孩子之類,你怎麽能脫穎而出呢?吳月晚報名也有好處,想編排她的不名譽經曆,也來不及了。再說所謂評委,所謂亮分,究竟有多少公正性,明白人全知道那不過是遮人耳目罷了。因此,賽前的幕後活動,私下交易,爭取輿論,製造空氣,是得大力投入的,否則你就是嫦娥再世、天女下凡,那也未必選上。這要沒有一個競選班子,沒有一筆啟動資金,狗屁也撈不著的。而能擔綱提調這樁事的,非楊揚莫屬。

黎芬見他比本主兒還來勁,有點不是滋味,忍不住打趣這位高工,“是你參賽,還是吳月呀?”

他從不隱諱自己對於漂亮女性的熱心。“我是要讓那小姑娘一炮打響的。”

“打響以後怎麽樣?”

“那她麵前,就是一條更廣闊的道路。”

看他那誌在必得的神氣,黎芬笑著說:“現在我明白她為什麽叫做月亮了,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愛護她的人,發出的光太強烈了。”

楊揚不傻,他不是聽不出主任話裏有話,但她是評委之一,這一票他不能放棄罷了。

不知誰說過,沒有一個人,能把這個楊揚說清楚。

知子莫如其父,楊棟說他是叛逆,他爸的繼任者,現部長老田,按網絡係統查,他應該叫老田“uncle”,是他繼母的表親,可能受賈若冰的影響,說他是個扶不上去的天子。司長彭克的評價,隻有兩個字,“色鬼”。至於他的繼母,話就更刻薄了,我們家這位寶貝,其實是個畸形兒,別看他讀了碩士,不過是這部分智力成長了,而其他方麵,還基本是弱智,尚未成熟。

楊揚和他這個繼母不過話,而且也不和他父母一塊生活。他不想沾他老子的光,也不願吃他老子的掛落兒。楊棟當“走資派”那陣,他沒少受牽連。所以他從小學起就住校,寧可離汙濁的官場遠些,實際上他等於是個無家的孤兒。對他繼母這番議論的反應,一笑而已。“她幹嗎不說我是個怪胎呢?”

有人問:“那你這個怪胎,認為誰對你的評價,更接近你呢?”

他想了想,“也許隻有黎芬說的,多少接近事實。”

“她說你什麽?”

他不回答。

好事者去問過黎芬,“你怎麽評價楊揚的,能讓他叫好?”

她說她想不起來了。這個電腦女人會想不起來?鬼也不信。

一個不說,一個不講,於是對楊揚這個共產雅皮士的評語,就成了他倆心照不宣的秘密。這兩個人,也挺有些讓人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少爺脾氣,大手大腳慣了,花起錢來不那麽計劃的,口袋沒錢了,就隻找她借;她呢,經常出國,往回打電話時,公事不找她的副主任劉虹,私事不找她的先生謝子軍,隻找他轉達。楊揚有兩個BP機,一個號碼是大家都曉得的,另一個號碼,隻有黎芬知道。很怪,也弄不清楚是咋回事。後來,大家也想開了,這本是一個糊塗著的世界,不知道、不明白、不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幹嗎非要一清二楚呢?所以,唯有他敢跑到核算中心來鼓蠱那個小姑娘。別人,這大機關裏快樂的光棍漢豈止他一個,誰也沒有膽子推開中心的門的,哪怕開著,探下頭,都需要勇氣掂量一下,黎芬可不是好惹的。

楊揚是個例外,那時,吳月剛上班不久,這位守護神就關心起這張光豔照人的麵孔來了。

“你真漂亮!”

她第一麵見他,不知他是老幾?是流氓?見大家對他很客氣,主任甚至親切地叫他“楊子”,大概不是流氓,可怎麽有點輕浮,不那麽正經八百的呢?還送她一瓶香水,她不接受,“對不起,我有事——”她站起來要走開。

“別走,聽我說,小姐,憑你這張臉,應該去拍電影,應該去做模特兒,哪怕做公關小姐,哪怕去外企做白領麗人,也比在這裏做實習生強。”

吳月對他的建議,直晃腦袋,她很難接受才第一次見麵,就對她的前途發表感想的人。當時有個女孩子對她耳語,他就是這麽一個德行,但他不是一個色情狂,你放心好了,他送你什麽,你照收不誤,不要白不要。但她還是禁不住詫異,你是誰?我認識你嗎?你憑什麽這樣關心我?我請你給我做參謀了嗎?

她父母所以托人求到謝子軍,謝子軍又求到自己的太太,在這個部機關裏,謀一份在計算機房裏的工作。第一,出國機會多;第二,工資福利高;第三,掌握一門高新技術;第四,那就是做父母的和這個小姐的盤算,在這裏找個對象,哪怕隨便撿一個,也比小胡同裏、大雜院裏上層次,上等級。所以,當她帶著楊揚回家,和她父母解釋為什麽要參加選美,而選美與拋頭露麵、與邪門歪道是兩回事時,那老兩口已不甚關心選美,而更注意這個年輕的前部長兒子、碩士、高工這些附加因素。等他告辭走了以後,對這位酷哥的麵容,究竟是方臉還是圓臉,都無一點印象。不過,很快兩口子觀點取得一致,小白臉,不安好心眼,男人,隻要有本事,好看不好看,不在話下。弄得送客回家的吳月好窘好窘,“幹嗎呀,你們——”

但是楊揚來到她家,似乎等於一次新聞發布會,全家,包括她自己,包括那大雜院裏的全體公民,突然都意識到不僅僅是選美,還有比選美更重要的信息。

那晚,吳月做了一次很荒唐的夢,羞死了,說都沒法說。

盡管離春天還遠,但第一隻燕子在天邊出現,就意味著是春天將要到來的信號。“少女懷春,吉士誘之”,吳月的父母不得不當回事,不得不了解未婚夫的一些詳情,不得不求到認識的朋友,找到謝子軍,請他了解一下楊揚。一下子提出了一打問題:為什麽三十七八,不找對象?是不是同性戀?是不是生理有缺憾?是不是有什麽前科?是不是人品成問題?

謝子軍是個稀裏馬虎的文化人,他隻記得三樣東西:圍棋、麻將和好酒,委托人再三說,悄悄的,打槍的不要,秘密打聽一下就行了。他才懶得折騰,於是,把問題扔給了他老婆。

她一怔,“你說什麽?”

“這都是中國人的毛病,一來就內查外調。又不是發展黨員,沒這樣挑女婿的。”

“那非把女兒推銷給他不可了?”黎芬的話裏,好像兌進了二兩陳醋。

“屁,看中部長的兒子,但又怕他搞同性戀?”

黎芬樂了。“同性戀是不會的,這麽說吧,他是騎士,但不是處男;他爹媽是高幹,但他們不來往;他應該很能幹,但不好好幹;他看起來不大像是個好人的樣子,但他實際卻絕不是一個壞人;他比較喜歡漂亮女人,但很少見他專一於哪個女孩子。他……”她還可以說許多,被她丈夫止住了。

“你讓我怎麽回答人家?”

“是你問我的,我告訴了你,你願意怎麽對人家講,就不是我的事了!”她心裏不怎麽痛快,這小丫頭,來不及抓撓女婿,而且一下子逮住了大魚。她明白,她不該心煩,可她是女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

第二天,她在上班的路上,碰見了楊揚騎著他那輛本田牌摩托車,載著吳月,風馳電掣地從她身邊駛了過去,那女孩飄拂著的白紗巾,伴隨著那銀鈴似的笑聲,一閃而過。她知道,是為選美到電視台去拍樣片的,但一想到她先生突然向她打聽的情況,由不得想,也許楊揚真是打這個小丫頭的主意。

應該說,她自信懂得這個年輕人的品位,他,也許並不是特別願意同成熟的女性打交道,但他對於幼稚淺薄的小姑娘,興趣好像不大。調劑一下氣氛,或有可能,但讓他更多地達到全身心的投入,恐怕就未必了。和他對話的人,沒點品位,他都不屑搭理的。可也說不定,這個月亮出眾的姿色已經擄住了他的心。機關裏,這位麵值最高的未婚夫,像遊**漂泊得太久的小舟,終於不耐煩了,落帆係舟,要把愛情的纜繩拴在這個一笑兩個酒窩的女孩身上嗎?

“討厭——”她忍不住從嘴裏冒出這兩個字。

走進她的辦公室,她的副手對她說:“你氣色不錯!”

“是嗎?”她不相信她在這種壞心情下,臉上會出現和風煦陽的春天。她太了解劉虹了,是個舌尖蘸著糖說話的伶俐小媳婦。不知她有沒有妯娌?可以設想,她大概最討公婆歡心。

“彭老總召開了一個會,傳達部務會議精神,是班子問題,你該了解。”

“是這樣。”

她對人事安排,不感興趣。她認為這是人治社會體係中,那些官僚們手中的最能降服人的一張王牌,不過,進入知識爆炸時期,在技術密集部門,其效能就變得有限。所以,不屬於她這一方土地上的事情,她采取聞而不問的政策。

“吳月去電視台,說你知道的。”

她不但知道,還親眼看到吳月在摩托車上,那份眉飛色舞的樣子。“看來這位小姐選上,還是選不上,恐怕再也踏不下心,在我們這兒工作。我要的是一把拿起來的好手,不是擺擺樣子的禮儀小姐!”

核算中心裏大多數人,和她的看法不盡相同。有一個禮儀小姐,放在辦公室裏,不也很賞心悅目嘛!正如屋子裏擺一盆鮮花,令人心曠神怡一樣。工作能力差點,大家多伸一把手,也把她欠缺的補上來了!

其實,黎芬挺新派,挺開放的,不死板,不別扭,如果不是部裏不讓她帶這個頭,她是打算試驗現在歐美實行的彈性工作時間製。而且她也不習慣官僚體製中的人身依附,拉幫結夥那一套,不以個人好惡,不以對自己忠誠與否來用人。這一次,這位大主任,一反常態,對擁護吳月的群眾輿論,大皺眉頭。我不是弄一個女孩子來給大家調劑空氣的,我要的是一個工作人員。

多別扭!

大家覺得奇怪,因為她反常,這位小姐是你弄來的,你現在又不感興趣。後來,大家也不奇怪了。慢慢明白這位女機器人,終究還是一個女人,逃脫不掉女人的本性。吳月攝人魂魄的美麗,奪走了往常人們對於主任的注意力。

“早先,你是頂尖的,現在,你還是頂尖的,我們始終向你致敬,不是嗎?”

黎芬大笑,“我可不是藝術品,你別高抬我。‘本田’!”有時叫他這個日本人姓氏,不等於他就是日本人,不過,有一輛本田牌摩托罷了。她明白楊揚當著大家的麵,說這句話的用意,“你別替我作這種精神分析,你還不如到中心來,不但有我這樣頂尖的,還有比我更頂尖的呢!”

楊揚舉起雙手:“老姐,咱們免談行不行?”他怕來這兒,因為這裏是官場爭奪戰的要地。第一,高科技;第二,高收入;第三,高知名度;第四,高台階,很容易往上爬。黎芬要不是有後台,早被人咬得遍體鱗傷了。

他在大學的碩士論文,就是計算機網絡係統的拓撲學運用。學成回來後,中心事業正如日中天地擴展,黎芬一年之中,越洋飛行十次不止,忙得四腳朝天。好幾次要把他調到核算中心,他婉拒了。“老姐,我可以來幫忙,但我這個性格,不適宜長久呆在你那個數字的沙漠裏!”

“你不是這個原因!”

“是這樣,我不瞞你,這兒終究不會太平的。”

“胡說。”

“但願我是在瞎說八道,老姐,我想離得遠一點。”

“你真渾透了,你怎麽能這樣消極?”

對這個強按牛頭不飲水的家夥,前部長為他氣出了心髒病;老田,當時還是副部長,勸她:“黎芬,算了,他是扶不上去的天子!”而司長彭克,暗中得意這個局麵,楊揚若到核算中心,那麽,黎芬就要坐到他的位置上來。楊揚不來,肥水不流外人田,這個女機器人,不會放心把中心交給一個她不信任、不勝任的人手中。

“真糟糕!”彭克做出遺憾萬分的樣子。

她也真不夠客氣,給他講了農夫帶著狐狸和雞,以及一袋米過河的故事。老總除了政治嗅覺異常靈敏外,其他方麵,通常是智商不高的。但即便如此,幾十年的官,也當過來了。這道智力測驗題,他竟擺弄半天,也沒過得河去。反正他懂得一點,那位花花公子一退套,黎芬的戲就唱不成。黎芬是個想做到,無不能做到的女機器人,但獨有對這個楊揚,她一手栽培起來的高工,無計可施。她不好硬行調動,怕傷了感情,隻好等待他覺悟。

也許楊揚真是個藝術愛好者,對於當官什麽的,從心裏感到沒興趣。尤其厭惡官場鬥爭,他父親一生雖然沒有垮台,但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使他恐懼至今。於是,黎芬也能理解他為什麽愛好一切美的東西,尤其喜歡漂亮的女人。從幼年起,這種官場的險風惡浪,嚇得他隻有往這個避風港裏逃。

當“月亮”還沒有升起來的時候,這個共產雅皮士,是挺被她不一般的成熟女人所吸引的。盡管現在,月亮有她年輕的優勢,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是無法和一個還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爭高低的。但黎芬是懂得營造自身魅力的女人,始終保持她的風采。春天固然美不勝收,金黃色的秋天,成熟和收獲的季節,不也同樣令人陶醉嗎?

按照這位業餘美術家的評價,吳月的美,是現代的,又是古典的,是東方的,又是西方的。“你不覺得那小女孩的鼻梁,很有些古希臘的風韻嗎?”

“得了,‘本田’!”黎芬打斷了他,“她不是維納斯!”

上帝對吳月太偏心,給了她無可挑剔的美。黎芬也承認,這個實習生,確實受端詳。眉毛,鼻子,眼睛,嘴巴,簡直挑不出什麽缺點。身材,個頭,皮膚,手腳,都生得那麽恰到好處。更甭說腰、胸、臀三圍,如何的合乎標準,連頭發也像烏雲,像瀑布,絕對可以去做香波的廣告。

但是,黎芬提醒這位藝術愛好者,“女人,不僅僅是觀賞動物!”

核算中心,是黎芬的一個傑作,沒有她,也沒有這個領先走進二十一世紀的產兒。前部長楊棟,一位被稱做在官場中永遠不沉的船,會被她說動了心,舍得在他離任前,下這麽大本錢,說明時代也會改變人的。

部裏的人私下裏議論,楊棟在為自己學計算機的兒子鋪路,也認為黎芬這個女機器人,之所以籠絡著楊揚,表示與眾不同的親昵,也是想通過這個年輕人,達到抓住前部長的目的。果然,黎芬在官場運作中,從此處於一個有利的位置。而且你不得不認可,在知識爆炸的今天,技術專政的事實。這也是她得以壟斷住這樣一個龐大的電腦帝國,不容他人置喙的手段。

“這個女人哇,不尋常!”她的上司彭克,哼著《沙家浜》裏的唱詞。

這裏,像楊揚形容的一樣,是一望無際的數字沙漠。除了表格、數據,和一年到頭在不停運算的電腦作業外,沒有別的風景,中心裏的工作人員,像沙漠之舟似的不停地跋涉下去。把生命之水,一點一滴地耗盡在這大戈壁裏。一想到這裏,楊揚就為月亮痛心疾首,這不是美的毀滅嗎?

“月亮,你得離開呀!”

黎芬心裏打鼓:“這小子,十有八九,真的迷上了!”

“老姐,撇開你的成見,不覺得這小姑娘,在你這兒,可惜了嗎?”

“得了,年輕人,人不是為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也是像月亮這麽大小年紀,走進計算中心的,那時這裏隻有算盤。青春會過去的,誰也不會永遠十八歲!臉和鮮花一樣,會謝的,也包括你,多情的騎士!最後,要想自己結結實實地站立在地球上,靠頭腦,靠手和腳。”

楊揚打量著她:“你曾經說過,一個人應該享受青春。”

“是這樣!”

“你還說過,你甚至沒有青春!”

“是這樣!”

“我發現,你比以前的你,退後了許多!”

她知道這個共產嬉皮士,決不會無的放矢。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提吳月,她情緒就會偏激。其實她有時願意向楊揚敞開心扉的,那是她唯一的聽眾。但這一回不,反而問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本田’!”

“算了——”他不願講出這種屬於女人的本能,那不僅得罪她,也會傷害她,在這個大機關裏,除了他,沒一個人再能理解她的了。

黎芬改變了口氣,換一種談話方式。“當年我走進這間屋子時,別人把空下來的桌子和椅子,讓我坐,因為我也有實力坐。我呢,也會像我的前輩一樣,走出這間屋子,把桌子和椅子讓給別人。那時,隻憑一張漂亮麵孔的吳月,能坐穩那把椅子嗎?”

“得了,主任,”楊揚說,“你早晚會把彭老頭趕走,你說不定還會上升,因為正如你所說,已經進入電腦時代。而像你這樣按程序運行的,誰也不可阻擋的幸運兒,全機關也隻有你一個。”

“你甚至比我還有條件!”

“謝謝啦!你知道我是個願意離戰火遠一點的人。”

“你別胡扯,中心是誰也不敢動,誰也不會碰的。反正我等著,不久的將來,你覺悟了,你會振作,你會回來的。”

他對這位老姐,感情也是挺複雜的。希望她成功,怕她失敗,但也預感到,她成功得越大,那麽等待她的失敗也越可怕。她隻知道她麵前的這一條路,殊不知中國,是每條路都相連著,這就是所謂的“網絡係統”。你納入了這個係統,這係統就製約著你,這是個必然結果。像她這樣,有時,粗暴得令人難以接受;有時,電腦程序似的不可改變的固執;有時,過分的近乎強迫的要求;有時,自以為是的相信技術專政的強權……她忘了,在這個一方麵挺原教旨,一方麵又挺官僚的集體中,上帝並不會永遠朝你微笑的。

但是,楊揚在機關內,唯一能夠傾吐內心,而不被嘲笑的,也就這個黎芬了。

也就隻有她敢說:“楊揚,我並不讚成你,可我也不會反對你,如果你覺得這樣,對你很合適的話,我也能努力地理解你……”她,盡管半點不讚成他的業餘愛好,不過,她從不笑話他,“既然你如此熱衷,那我,你不反對的話,找我那位先生,去求求名師指點指點如何?”謝子軍奉她的命,請名畫家,請名教授,看過他的幾幅代表作。

獨是在吳月這個問題上,她不支持楊揚,也不理解他的積極性。

“也許他在改變他的嬉皮士觀點,要當真地愛了?”她斜著眼睛打量他。

他能明白黎芬未說出口的想法:“你別往那方麵想,我隻是覺得在這沙漠裏,再美麗的花,也會枯萎的。哪怕讓她輝煌以後再謝,不好嘛!”

月亮,並不像楊揚那樣焦慮,她從大雜院進入這一個嶄新的世界,好像還來不及想這些。她剛剛走進沙漠,還想不到最後是走出沙漠,還是死在沙漠裏的問題。她不到二十歲,關心化妝品,關心服裝,關心歌星,關心流行歌曲,關心楊揚直皺眉頭的金啊銀啊的,還來不及呢!在這一點上,月亮和大多數二十歲左右的女孩子,找不到什麽差異。而楊揚,逃不脫所有男人都要犯的錯誤,一旦被女人的美麗所吸引,便不及其餘,哪怕極其明顯的毛病啊,缺陷啊,也看不到的。

黎芬不會明明白白地告訴楊揚,那小女孩的淺薄。楊揚有思想,他不需要指點,而要自己覺悟。黎芬相信,越輝煌的花季,也越匆促,櫻花怎麽樣,一個禮拜就落英繽紛了。

“你老姐有這個自信,楊子,時間會讓你清醒。”她在心裏發誓。

上帝給了吳月美麗,但並沒有給她更多的聰明。正如黎芬很聰明,但四十出頭的女人,就不可能再如吳月那樣鮮豔了。要是,那位小姐既美麗又聰明,黎芬也許就退出這場角力了。如果,黎芬既不聰明,也不十分地有姿色,她連想都不會想這件與她無關的事的。

世界總是這樣的尷尬,給你,又不給你;不給你,又來逗你。她暗地裏在笑,這大概是電腦所不能演算的一個難題。

人是很奇怪的動物,女人則尤其奇怪,是啊,黎芬問自己:你既然不喜歡她,她也不適合在這裏工作,那就動員她離開,另謀高就。幹嗎又不肯輕易放她走,要把她控製在自己手裏。而這個吳月呢,也無法理解,她替那位小姐想:既然怕這位女機器人的上司,既然有更多更適合她發展的前途等著她,幹嗎不一走了之,而寧可守在這裏?

看來,隻有一個誰也不願承認的事實,那就是感情上的矛盾了。

這間很大的電腦機房和辦公室,全部是打通的,至少相當於百貨大樓的一層營業大廳,這頭看不到那頭,每一個間隔裏,兩個人或者三個人麵對著電腦。吳月確實不是一個很有邏輯概念的女孩,對於數目字,從心底裏產生拒絕情緒。她覺得在這大屋子裏,不但國庫的報表,流水似的傳來,好像連聯合國的賬單,也要從這裏經過似的。那些國際財團的數據分析,有時像印度女人穿的紗麗一樣,能有好幾十米的長度,一看到這些雪片似飛來的報表,在桌上堆積如山,她看著,頭皮就發奓。

盡管她努力使自己不煩。

“你趕緊逃掉吧,小姐!”楊揚是護花使者,他為此痛心,“別人糟蹋美,是罪過,自己浪費美,也是不可饒恕的!”

那是他和她第三或者第四次見麵,就要讓她試鏡頭。她認為是玩笑,沒當一回事。後來,聽說一部電視劇的女主角出了車禍,急如星火的導演到處物色替補人選,竟開車來到中心樓下,等著見她。往樓下一看,果然有電視台的車,“不行,不行!”她趕緊躲進洗手間不出來。

她上班半年多了,每天不停地把來自全國各地的各種數字,輸入電腦,然後把這些演算結果,存儲起來,放進櫃子裏去。那些鐵櫃,像巨獸一樣,吞進數字,也吞進人們的青春年華。

還有好多個辦公間隔空著,一到月底,忙不過來,那些臨時來幫忙的人,就會坐到這些桌椅上加班加點。這些被找來幫忙的,是從彭老總手下別的部門暫借的,都是黎芬點名要的工作幹練的小夥子。隻要這些突擊隊一來,吳月就真像十五那晚的月亮一樣,格外地放光了。那是她一個月裏最盼的幾天,也是很多人向她獻殷勤的幾天。她喜歡這種辦公室裏難得的節日氣氛。到了夜深,副主任,一個幾乎沒有什麽自己想法和看法的女人,一個基本上以黎芬意誌為意誌的女人,就會張羅照例的夜宵。吳月最年輕,跑腿是她的事。於是楊揚自告奮勇陪同她去買,他的本田摩托就派上用場了。

“買麥當勞?”

“當然!”

“買比薩餅?”

“當然也可以。”

“劉虹會批準嗎?”

“要不,我去問問她。”

劉虹最會做人了,連忙跑過來向楊揚討好地說:“你就看著辦吧,楊工!”

這個劉虹,早年,曾經在全國珠算比賽中,獲得過行業冠軍。黎芬剛上班的時候,她是當時中心的頭兒,一進屋子,隻聽劈裏啪啦的算盤珠子響。“這都是過去的曆史了,不值一提!”誰要是當麵說起這些,她總是謙遜地一笑。而且還要讚美一番,“現在,我們提前進入二十一世紀了。”這恐怕就是她能夠跟黎芬合作的原因。一個不拔尖、不靠前、不多說、不少道的副手,一個和顏悅色、笑容滿、把瑣碎事務料理停當的副手,黎芬也沒有什麽好挑剔的。

大家也挺佩服她,和這樣一個太強的人合作,不容易。但好像補償她似的,誰也比不上她日子過得幸福,她先生早晨開車送她來,下班準時接她走,溫柔體貼,嗬護備至,天天都像是過蜜月,幸福得讓所有人都羨慕。而且這位中外合資企業裏的中方經理,挺有活動能量,因為他背後有個財團。

有一次中心搞過一次團體三峽旅遊,就是他,從北京包了一架飛機到重慶,又包了一艘遊輪到武漢,最後又包了兩截臥鋪回北京,全程安排,有接有送,一路順利得讓人難以置信,最詫異不止的,劉虹的先生根本沒露麵,把事全辦了。在這個世界上,從哪兒能找到這樣神通廣大的丈夫呢?

每到加班的日子,她先生會專門派人給她送吃的來,於是,就大家共享了。

除了每月的這一兩天,辦公室裏有點生氣。餘下的時間,可能因為黎芬是一個最標準的職業女性的緣故,就隻有嚴肅正經和埋頭工作了。她是從來不帶頭談她的家,她的先生、她的小孩的,好像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核算中心,別無其他。

吳月漸漸地也風聞這位女機器人,並不是事事都那麽痛快的。在家庭方麵,黎芬不如臉上總透出滿足的副手。黎芬跟她先生不那麽融洽,她先生是個沒什麽正形的文化人。一個性格太強的女性,大抵會碰上這些不如意的事,很難找到美滿的愛情和滿意的丈夫。有人說過,正因為丈夫弱,妻子才不得不強;也有人說過,正因為女人太強了,男人就顯得弱了。

但在表麵上,誰也看不出黎芬內心裏有些什麽痛苦。不過楊揚能體會出來,所以,他願意她在事業上有成,那是她最大的愉快了。

她講究穿著,講究風度,講究修飾,她永遠那麽帥氣。她絕對買名牌,買價錢最貴的,吳月好幾次,在燕莎,在賽特,看見過她,吳月躲開了,沒敢跟她打招呼。她的先生垂著手在後麵尾隨著,從主任在班上這樣那樣地要求大家,吳月能想象她先生該怎樣不好侍候她了。吳月想,她先生大概和自己處境有點類似,弱者對於強者,總是難免有一種本能上的敬畏。

她真是有點怵黎芬,隻要一跨進機關大門,她就心情緊張,怕出錯,還偏偏老出錯。

黎芬也沒想到吳月,人長得倒秀氣,反應卻遲慢,心手不夠機靈,也拿她不知怎麽辦才好。人的敏捷反應是天生的,不是教得會的,所以黎芬觀察了幾天以後,對這個心不在焉的月亮,有些懊悔招她進來。主任有個理論,漂亮女孩供觀賞,呆一點無所謂,而在她的核算中心裏,需要幹活的快手。幸好,黎芬是個說了算,做了就不後悔的人,如果是別人介紹來的,她早把吳月踢出辦公室了。

辦公室裏的同事,倒不怎麽要求吳月多麽多麽能幹。世界上隻有一個黎芬,而黎芬,也不是每個女人的標準。你精力過剩,你幹勁十足,你頭腦清醒,你巾幗英豪,不是誰能比擬的。幸虧劉虹不是黎芬,兩個太陽還不把老百姓曬焦烤糊了?不過,劉虹要也是黎芬一樣的強,兩個人必有一個得離開中心。吳月嘛,小姑娘,調劑一下辦公室的氣氛,有什麽不好呢?有這樣一位秀色可餐的少女,讓人們看得順眼些,胃口大開,不也是提高工作效率嗎?

漂亮的女孩子,容易有人緣。那些月末幫忙的小夥子,原來不大肯來的,給加班費也不樂意。自打吳月上班以後,他們就不再抱怨主任找麻煩了。有事沒事,還到辦公室晃晃,或者給她來個電話。約她看個電影啊,一塊兒到櫻桃溝、到康西草原玩啊,坐上楊揚的大摩托,滿世界兜風啊!

吳月有時候向他們請教一些業務上的小問題,本來一句話可以說明白的,常常要多說三句四句。求他們辦件什麽事,別人很難馬上得到結果,她總是很順利。每當這個時刻,黎芬就要皺眉頭,要打開過濾器,換點新鮮空氣。然後對劉虹說:“這些男孩子,真能纏吳月。”

劉虹一笑,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作為女人,她挺嫉妒吳月的父母,會生出這樣一個天生麗質的女兒。黎芬也有個在爺爺奶奶家上小學的女孩,她說她就從來沒有這種羨慕的感覺。劉虹笑著說:“黎芬,這就是你能當主任,將來當司長、當部長助理的原因。”

她看了劉虹一眼。

“黎芬,你不要誤會我諷刺你,我是說的真話。我先生誇過你,說你是一個大手筆的女人。”

“得啦!”

有人說,主任是快手,嫌吳月這個新手不頂勁,別人完成一百份單據時,她隻能弄好五十份,說不定還要返工,為此,惱火她。也有人說,女人對比自己更具備女人魅力的對手,哪怕是她的下級,也不會高興的。

這是楊揚在麥當勞排隊時說的。

“你可別瞎說——”月亮緊挨著他站,把那拳頭似的乳胸貼著他。

那些來幫忙的年輕人,總是圍著月亮轉,大概使黎芬不很開心。尤其她一手提拔的楊揚,對月亮的美,到了心醉的程度,無論如何,這是她挺忌諱的,雖然她並不表現出來。

月亮未出現之前,她是年輕人的中心,黎芬的魅力就在於她理解這些二三十歲的男男女女。第一,她思想不陳腐,和年輕人能找到共同語言。第二,她是實力派,憑本事,憑能力,實幹出來的。第三,她認為隻有現代科學技術,進入管理階層,才能使官僚體製淡化。

“好!”大家轟然叫絕。

在楊揚眼裏,這個唯美主義者,隻看到她那成熟女性的健康、豐滿、優雅和風度,這是最棒的女性,他對那些年輕人說他的陶醉,其他什麽,他不感興趣。

“是啊是啊!你什麽都有,便著眼於女人的本身了。”

計統司裏的年輕人,所以爭著向她獻殷勤,就因為她在頭兒們那裏,有發言權。很簡單,分房出國,提級加薪,她一句話能起決定作用。彭克做不了她的主,但她卻能左右老總,甚至部長老田,也不得不屈尊來征詢她的意見,什麽軟科學啊,模糊理論啊,拓撲學啊,她總是比那些吃政治飯,隻會當太平官的人,要明白些。所以,加班的日子,吃完夜宵,出了機關大門,準有年輕人義務保鏢,搶著送她回家。

因為,離機關不遠,有一段三四百米的僻靜馬路,兩邊都是圍牆大院,院內樹木蔥蘢,牆外路燈晦暗,曾經出過幾起搶劫和流氓侮辱婦女的案件。盡管後來加了燈,加了崗,那種陰森森的氣氛,弄得同是行路人,也互相戒備著提防著,等走對麵了,方知是同一單位的人,不禁啞然失笑。黎芬不像她的副手那樣有福氣,先生坐在大門口的轎車裏等候。可她雖指不上那位敗落幹部謝子軍,卻有好多青年自願者,有一天,她隻顧加班,忘了看表,那些騎士們,打了一會兒乒乓球,見她老不出來,以為她先離去,便也散了。

等她十一點多出來,慘了,末班車都收了。

這時候,她最恨的就是她那不爭氣的先生了,你可以完蛋,你可以自暴自棄,你可以像一條癩皮狗,成天趴在窩裏,但你至少應該盡到做丈夫的責任。這麽晚不見人影,你能安心在家穩坐著看電視嗎?當她一個單身婦女,穿過空曠的機關大院時,那種轟轟烈烈的感覺,再也找不到了,而是淒清孤獨,無依無靠。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那位酷哥,在機關大門口等著她呢!

“你——”她驚喜地快走幾步,撲向那輛本田摩托。“你怎麽知道我沒走?”

“那些人回來說你早走了,我給你家打電話沒人接!”他給她扣上頭盔,說,“上車吧,我送你,免得壞人把你打劫了!”

黎芬下了班,嚴肅就少一點。“老姐我還怕你小子打劫呢!”

“你不上車,我可要走了!”

楊揚從來不掩飾對於黎芬的親昵感情,他根本也不在乎別人說長道短,表麵上,人們理解是黎芬好像在巴結這位部長的兒子,其實,倒是楊揚從一開始不知什麽原因,有一種對於這個女人的依戀。說句良心話,她堅持要他去讀研究生時,並不了解他是誰的兒子。一個人和另一個人融洽親近起來,是存在著一種說不出的“場效應”的。這也許就是緣分吧?

“那好,就讓你打劫一回吧!”她坐上了他的摩托。通常情況下,他見有人陪著,就往後站,但若是沒人伴她走過那段路的話,他總會出現的。這也不是頭一回了,她覺得心裏暖融融的。但在月末加班的日子,那肯定要坐他的車了。

深夜,空**的大馬路上,風馳電掣,疾風從耳鬢颼颼掠過,也是在辦公室裏找不到的樂趣。這時候,她不再是按程序運行的女機器人,甚至鼓勵楊揚加速,“快點,再快點!”反正夜深人靜,出出洋相也無妨,她甚至情不自禁地“呼嘯”。

“你真會瘋!”

她回答:“我為什麽不會瘋呢?”

但不論怎麽瘋,也不論怎麽晚,第二天,住得離機關最遠的黎芬,總是第一個來到辦公室,而且已經做過了韻律操,衝了淋浴。相比之下,月亮這少不經事的小姐,就顯得慵懶了,她從家裏到機關,走大馬路,騎車隻要十分鍾,抄近路,還要快些。但每天,她總是最後一個打卡,而下班鈴一響,是她第一個走出辦公室。她一出門,黎芬就搖頭。

似乎她有專門盯著這位小姐的第三隻眼。

劉虹在核算中心,大家特別佩服她的僚機精神,她年紀比黎芬小一歲,學曆卻比黎芬高一截,她是幸運兒,當了珠算冠軍以後,就保送工農兵進大學,後來又讀了研究生,而黎芬則是下鄉插隊,恢複高考才讀計算機專業。劉虹對這些好像無動於衷的樣子,那圓乎乎的臉上,永遠掛著知足和快樂的笑容,要不然的話,黎芬大概早想法把她趕走了。她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女機器人和大家之間的緩衝器。黎芬需要這樣一個人給她補台,而群眾也需要這樣一個人,能對她施加一點影響。劉虹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在長長的樓道裏,攆上了那個漂亮小姐。“月亮——”

“有事嗎?劉老師!”

“我有一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

吳月望著這位細皮嫩肉,日子過得很舒心的副主任,猜不透她什麽意思,但她一笑起來,很甜很甜的樣子,使吳月放下了心。盡管楊揚對自己說過,他不喜歡這個副主任,說她整個兒的俗氣外,還有一點點邪氣。吳月不是藝術家,看不出來。但劉虹經常幫她業務上的忙,特別吳月動不動糊塗出錯的時候,劉虹總會為她悄悄地糾正,而且不像主任那樣沸沸揚揚地,弄得她無地自容。所以月亮很感激,很尊敬她的。吳月甚至還知道她在主任麵前,說過自己的好話。這年輕女孩不是笨,是沒有開竅,誰都有這個過程,適應以後會慢慢地好起來的。主任反正看不上她,反駁劉虹說,“我們都是這樣進機關的,怎麽沒有這個過程?”劉虹當然不願得罪主任,便笑笑,不再堅持己見。

“老師——”吳月連說句客氣話也不懂,站在那兒。

“這不是主任的意思,你放心!”

一聽黎芬的名字,她有點條件反射,立刻緊張起來。

“其實吧,月亮,你現在參加選美,斷不了活動,耽誤不少工作時間,既然讓你去了,那你最好不要踩著上班鈴進來,踩著下班鈴離開。”她笑著說,“當然,那也不能算遲到和早退,不過,主任是個嚴格要求的領導,所以,這也是一個印象問題。”

吳月傻了,她最怕主任一句話,收回成命,不讓她去參加選美。

“那倒不會的,黎芬是個說了就算,不算不說的人,這你放心,你要是注意一點,總是有益無害吧!”

那天回家,她心裏也想討黎芬的好,也想做出些好的表現,不過睡了一覺以後,第二天清早,月亮把副主任的囑咐,忘了。一上班,走過劉虹的辦公室,看見那雙朝她笑的眼睛,才意識到自己的忘性太糟,劉虹半點也沒有怪罪她的意思,但她心情卻壞透了。

上午,心亂如麻的她,至少做錯了二十份單據,需要返工,以致楊揚來了兩次電話,告訴選美的進展,她也提不起精神和他談。下班鈴響,她要收拾東西離開辦公室的時候,黎芬把她叫去,很客氣,先問她:“今天晚上,選美有安排嗎?”她搖了搖頭,“那好!你多留一會兒,把這些出錯的單子,再重複做一遍。”主任聲明,這當然是沒有必要的事,因為你已經發現並改過來了,大可不必多此一舉。但這個女機器人說:“這絕不是懲罰,隻是想讓你加深印象,以後再碰上類似情況,便會產生一種職業的警覺。”

“這有點破天荒。”黎芬走了以後,劉虹對吳月說,“主任一般不這麽太讓人過不去的,也是為你好吧!算了,你就努力地做吧!”

大家都走了,偌大的辦公室裏,就月亮一個人,她哭了。

在作出這個決定,離開辦公室後,黎芬自己也不高興。她覺得和一個比她小二十歲的小女孩製氣,第一無聊,第二太沒檔次。

女人,永遠是女人!她發現了這個其實算不得真理的真理。嫉妒不是女人的專利,但女人要嫉妒起來,那可挺難控製住的,總不能回去撤銷這個命令吧?

她給自己一個不好的評價,你這位老姐差點勁!接著替那位小妞想,一份單據,若是她做,不到一分鍾,掐過表的,五十四秒,全機關都知道她是一把快手,正如當年對劉虹打算盤創下冠軍稱號一樣的遐邇聞名。在電腦上,她神話般的速度,快得令人不能置信。而在月亮那笨磕磕的手指底下,至少五分鍾才弄妥一份。十份,她就需要五十分鍾,做完那二十份,而且還要保證不出任何差錯,免得重做,那也得到八點鍾以後,才能完事。對這樣一個漂亮而笨磕磕的女孩,有一種勝利的快感。想到這裏,她在心底裏笑了,不是笑月亮,而是她這超乎常人的清算速度,是自己並沒有花費太多的力氣去苦練,便得到了別人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未必有的成績。她笑,因為她心情好,上帝雖然沒有給我一張好看的臉,但卻給了我才能。

小姑娘,你呢?漂亮有什麽用?頂飯吃嗎?楊揚被你的美吸引,但你麵前的那台電腦,才不管你是國色天香,還是醜八怪呢!想到這裏,她已經走在那愛出事的林蔭路旁,突然想到:“要是吳月弄得太晚的話,這段路可不怎麽太平呢!”

她馬上停住了腳步,折回頭來往機關走。“算了,讓這個小美人回家吧!要不,就在那兒手把手地教她。”黎芬心軟了,要是結婚早的話,說不定自己的孩子,也該有月亮這麽大了。

算了,算了,這些嬌生慣養的年輕人!

等她走到機關第三道門衛,突然發現那輛挺眼熟的大摩托,橫在那兒。她,明白了。那門衛自然認識她,要給她開門,她擺擺手,轉身就回家去了。

是他,那個楊揚,這輛車是他在東京打工時置下的產業。原先她曾經是這車後座的常客,自從月亮出現以後,這後座便不專屬於她了。他肯定是在那個灰姑娘身邊當騎士,在詛咒她這個老巫婆吧?

她曾經明確地問過他:“我不會猜錯,你喜歡月亮?”

“我對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喜歡。”

“也許對吳月更感興趣些,你別否認——”

他說:“美是無法準確比較的,你猜我欣賞吳月什麽,是那種簡直無可挑剔的完美。不過,凡是不讓我討厭的女性,都有值得喜歡的地方,正如每一幅名畫,都有個性,都有吸引人的魅力。”

“女人不是畫!”

“從審美意義上說,這兩者有共同的東西!”

楊揚是那種不是很正經,但也不是很不正經的時代青年,他很聰明,他很瀟灑,他很自由,他過著他自己願意過的生活,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黎芬記不得自己從哪年起,就和美術館,就和畫展“拜拜”了,也想不出這個小夥子花一大筆錢買《世界美術全集》,有什麽必要?更不可理解,大禮拜兩天時間,跑到荒郊野外去寫生,樂趣究竟何在?但他,這個挺不錯,應該挺出息的楊揚,卻把心思全用到藝術的愛好上麵。她替他可惜,給了他四個字的評語:“莫名其妙!”

他反詰她:“主任,什麽才不莫名其妙呢?”

“你不是畫家,你也成不了畫家。你是搞電腦的專家,你和程序、數字打交道……”她還沒有把話講完,他拍拍屁股走了。

她不習慣他那種滿不在乎的神氣,什麽都無所謂。因為這不是她的人生態度,她主張積極進取,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要做些事情。她說的做些事情,並不非常政治色彩的,隻是作為一個地球人來要求。所以,她弄不懂他,那些他應該得到,而且能夠得到,但別人卻很難得到的東西,竟絲毫也不珍惜。有,或者無,多,或者少,得到,或者失去,都好像是別人的事,與他無關似的。

她覺得他犯渾,按她的脾氣,如果到了可以給他兩下,使他清醒的親近程度,她會捶他一頓的。不過,她明白,捶也不中用。有一次,她坐他的車,還真的推心置腹地對他說過,“楊揚,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立事了。”

楊揚說:“算了,主任,你不必要當嘮嘮叨叨的老太婆,來開導我!”他叫她主任,而不是老姐或黎姐的時候,就不怎麽友好了。

“你曉得我等著你回心轉意嗎?”

“謝謝你啦,主任!”

“你知道將會有人事安排的新舉措嗎?新頭不會久久地按你老爹的路子走,他要建立自己的班底。”

“這和我有什麽關係?”

“傻瓜,你該醒醒了!時間對你對我,都不太多了。”

“我不會到中心去接你的班的,我簡直不能想象,我不讓吳月在那浪費她的美麗,而我卻要支使她往沙漠裏,越走越深——”

“你那麽關心她?”

“難道她不值得關心?”

“哦,很高興你終於使我明白,你終於承認,愛上我們辦公室那位小妹妹了。”她知道她說這話透著一絲絲酸,她終究是女人,就逃脫不了女人的基本感情,這也是她每次坐在他摩托後座上的時候,一個總忘不了要轉彎抹角提出來的問題。

“又來了,你這道永遠的智力測驗題!”

“那你就明確回答吧!是,或者不是——”

楊揚說,即或月亮也愛他的話,他大概很難下決心去接受這份愛的。這是他心裏的話,但黎芬哪裏相信。“得了得了,年輕人,你要講謊話以前,先看看對方是不是一個能被謊話欺騙的人。”

“我沒有撒謊,我幹嗎要對你撒謊呢?”他回過頭來辯白。

“喜歡一個女人,可又下不了決心去愛她——”

“按常規來說,是不可理解,但不按常規的話,那就又當別論了!”他一直認為她是個不同凡響的女人,那麽她應該不同於凡俗,應該能夠了解他喜歡一個女人,和熱愛上一個女人,並非一回事的觀點。

他講了半天他的哲學,誰知身後的她,沒有反應。

他把車停下,掉過頭來。“老姐,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你管?”

“我真的一絲絲也不願意傷害到你的。”

她還是頭一回聽到他這樣表白,這樣看重她的個人情緒,不禁心頭一熱,竟很愣了一會兒,說不出一句話。

“你怎麽啦?你!”他掉過頭來看著她。

她學他的說話方式,“怎麽也不怎麽!”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後背。“走吧,天太晚了。”她又興致勃勃了,“踩油門吧,年輕人,過一段快車癮!”

“你可要抱緊啊!”

“放心,你這台大本田是甩不掉我的。”她很為她此刻能想起這一語雙關的話,感到得意。心裏想,小夥子,你聽得出來嗎?

看樣子,他根本沒有聽,因為他突然冒出來一句莫名其妙的感歎,黎芬便知道他心思用在什麽地方了。“黎芬,真是想不到的——”

“想不到什麽?”

“你別往心裏去,黎芬,在我認識的女人當中,要數你最女人的了!”

“這是什麽話呀?”

“你豐滿得讓我痛苦!”

其實,她清清楚楚這個男孩子的讚美,但她裝作沒聽見:“你說些什麽呀?”

楊揚不覺得他發自內心的這番話,有什麽不妥。他的感覺告訴他,在他車後載過的女性當中,這是個最柔軟,也是最溫馨的女性,他享受的就是這一刻,才不去管她別的什麽呢!

他說:“我一點沒有恭維你的意思,黎芬,你是最棒的,你真棒,你簡直棒極了……”

“什麽棒?”

“還要說嗎?”

她的心有些發顫,不知他要說出些什麽,不過,她很想聽。“當然!”

“我說了!”

“說吧!”

“你不要怪我。”

“唔——”

“老姐,你的**,是所有人中最數一數二的——”

“哦!天曉得,你這個混蛋,說說就離譜了!”她警告他放老實些。

他笑了,“主任,你不願聽真話?有一年,在北戴河海濱,說是鯊魚,我把你抱起來往回走,你的泳衣突然斷了的那回,你還記得嗎?”

“你太過分了。”黎芬要他停車,不停,她就要往下跳。

“別,別!”他急刹住車,“我想你會知道我是真誠的,黎芬。”

她用手戳他的腦門:“你跟我這些年,你會不了解我這個人?要是換了別人,我不會饒的。”

楊揚陷入窘境之中,這是他少有的。“我一點不是壞意。”

“誰知道!”

這句話,對這個自尊心臭強的小夥子,簡直缺乏最低限度的信任,楊揚把火熄了,一言不發地站在馬路中央。

她也覺得自己太言過其實了。於是都愣在那裏,都不說話。

黎芬在思索,她從來沒有產生過讓人家受了委屈,自己有什麽不對的感覺。她先生就經常受她冤枉的,動不動莫名其妙地朝謝子軍發火宣泄,沒碴找碴。可這一會兒,大概是她有生以來的第一回,站在摩托車旁的她,覺得自己失態了。但她,又不是一個輕易認輸的女人,不過她沒有一甩袖子就走,好吧,她對自己說,那就陪著這個男孩子,在這兒看天吧!

深夜,在那無人的大街上,他不走,她也沒有走。他不說話,她也沒有說話。也不知僵持了多少時間,他才說了話:“誰讓我是男子漢呢!”示意她上車,推著那輛摩托送她到家。

她進屋,一看客廳裏的鍾,已經誤了她做韻律操的時間了。“哼,男子漢,走著瞧吧,我會等到那一天的。”她也說不好那一天是什麽樣子,但她堅信,會有那一天。

“你說什麽?”謝子軍問。

她朝她先生吼:“你怎麽這樣婆婆媽媽的,煩不煩?”

吳月後來不哭了。

哭,有個屁用?“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她想起了這句話,便給楊揚,還有其他經常來幫忙的小夥子,像海上遇難似的,發出了SOS求救信號,逐個呼叫了一遍。

這些騎士們,一聽到小吳月快要在水裏溺斃的聲音,急急忙忙地趕來了。

楊揚接到呼機最早,來得倒是最晚,月亮嘴角掛上一點小小的失望,她生起氣來,也挺動人的。

不過,幸虧他來遲了,沒把車推到機關存車處,而是撂在了大門口。否則,黎芬看不到他那輛摩托,會興衝衝地抱著頓時博大起來的胸懷,來幫助這個受懲罰的人,若是推開辦公室的門,見她的核算中心,竟被幾位騎士弄成KTV歌廳的樣子,要不火冒三丈,也會一口氣閉過去的。

那輛她太熟悉的摩托,有些刺傷她的自尊心了。那種深夜大馬路上兜風的快樂,那種肆無忌憚的笑聲,那種從心底裏衝出來的放任的呼嘯,看來不是專屬於她的特權了。難道,她摟著那個年輕人,貼著他結實寬闊的臂膀,嗅著藝術家特有的苯烯顏料氣味,所產生出的想入非非的念頭,那個小姑娘也和她共享了嗎?

雖然這種嫉妒,說白了,是多餘的,但不成其為感情的感情,還是攪得她好不愉快。於是,站在那輛來不及放好的大本田旁邊,剛才湧上來的興致,一下子跌落到最低點,頓時,扭轉頭走了。

楊揚來到之前,那二十份單據早被大家弄完放在一邊,這群年輕人,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就做好了。可大家不想馬上離開,月亮也有等一等楊揚的意思。大家幹坐著陪一位漂亮小妞,沒有節目助興,那怎麽行呢?於是,稍一張羅,音樂有了,啤酒和小吃有了,一個愉快的夜晚就這樣開始了。

月亮覺得很幸福,這麽多朋友,隨便拽出一個,也比大雜院一張嘴“丫挺的”小夥子強,每個人都向她獻殷勤。有一個得過國標舞大獎賽的青年,指導她跳一種拉丁風格的恰恰舞。因為這次選美,其中有一個表演項目,就是國標舞。不過她也的確笨些,女孩子幾乎都有這方麵的天賦,可吳月美麗卻不夠伶俐,學什麽都比較遲慢,踩得那年輕人直叫喚。剩下的幾個,有的架著二郎腿,有的啃著邦尼炸雞,在侃著機關軼事。

“知道嗎?”

“知道什麽?”

“陪新部長出訪考察的代表團裏,有誰?”

“管他有誰,反正沒有我的份。”

“你簡直想不到——”說話的人喊吳月,“你們那位副主任,怎麽樣?”

正在跳舞的吳月說:“挺不錯的呀,她一點也不厲害。”

“你趕緊巴結巴結她吧,說不定她要把你最恨的那個女機器人轟走呢!”

有人插嘴:“她不會的,她是黎芬的影子,憑劉虹那兩下子,她敢造反?”

也有人嘬著牙花子:“那娘兒們,一臉笑容,你們可也別光看表麵,沒準是在韜光養晦呢?”

“反正這回部頭出國,點了她,而把黎芬晾在那裏。你們不能不承認是一種人事變動的前奏曲。”

“唉!管她們誰上誰下呢,咱們喝——”

如果不是楊揚出現,這歡樂良宵就得天亮見了。年輕人一玩,就沒有時間觀念的。一見他進門,吳月丟下舞伴,迎上去。楊揚向她解釋他的遲到,“月亮,對不起,你猜怎麽著,我剛要來,我和你談過的那位舞蹈演員,跑來找我有別的事。談起來,才知道她的舞蹈訓練班,也在培訓那些參加選美的女孩。我對她說,你報名晚了,來不及充分準備,她建議你跟著她上幾課,學點基本動作,比賽時紮實些。將來,跳出這中心,去從事舞蹈啊,演藝啊,歌星啊,模特啊,也是有用的。”

“幹什麽,幹什麽?”好幾個人反對楊揚的主意,“當模特有什麽意思,吃青春飯,一過三十,沒有業務,沒有專長,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們懂個屁!”他把恰恰舞的音樂關了。

“你別誤人子弟,楊揚。”這幾個年輕人,不大願意吳月從此在他們眼前消失。她的一顰一笑,都能讓這些圍著她,追逐她,向她獻殷勤的人感到開心。雖然也看出來楊揚更占一點優勢,可名花尚未有主,那麽誰都有競爭的資格。

“她要在這兒呆下去,她也就完了。月亮,在這裏,你是不會放光的。”

大家看到楊揚拿起那二十份單據,掂一掂分量時的那種晃腦袋的神態,說了一句“你們忍心她在這些表格裏淹死”,也就沒話說了。盡管覺得他太主觀,太霸道,可對他也沒什麽法子。不是畏懼他,也不是尊崇他,而是習慣了他就是這個德行。有人說:“劉虹沒準要上台呢,那麽……”楊揚是不大愛聽別人話的人,隻好由他硬拉著月亮走了。

坐在楊揚後麵的吳月,心裏還是七上八下。“楊揚,他們說——”

“說什麽?”

她把剛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楊揚笑了一笑,搖搖頭,不是不信,不過,他不大相信黎芬會敗,那是一個認輸的女人嗎?而且他對吳月講,他不喜歡那個有抹布氣味的劉虹,“這個女人,總流露那種性滿足的幸福,讓人討厭。”

“你真能瞎掰!”

“不是嗎?”

“我看你眼裏隻有主任,可我見她就怵,今天,她真給我下不了台。”

“你根本不怎麽了解她,她其實不厲害,月亮!”

“我也看出來了,她也隻對你例外。”

楊揚說:“我承認,也就隻有她,算是了解我,不像別人那樣看我。在這個世界上,能有一個真正了解自己的人,是很難的。”

自從那天楊揚到吳月家裏去過以後,她已經明白她父母,其實是鼓勵她和他來往的意思,盡管年齡稍大了點,但人是不可能魚和熊掌兼得的。你在這方麵感到欠缺,可在別的方麵,又得到補償,楊揚可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未婚夫。她貼住他問:“那我就不了解你嗎?”

“你,還是個黃毛丫頭呢,連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呢!”

“是啊,如果我換個新地方,也就沒有了你,沒有了這些朋友,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朋友,天曉得,真正的朋友,一輩子碰不上幾個,我老爹幹了幾十年革命,連一個知心的,能說上話的朋友,也沒有。連我那後媽,也不是他的知己。他的周圍,隻有需要他的人,和他需要的人,沒有朋友,剩下的便大概是他的敵人了。政治這東西,官場這地方,可怕得很。”

他說了半天,月亮不明白,也不感興趣,戴上“沃克曼”,聽性感歌星麥當娜了。

楊揚沒注意到身後的吳月,根本沒有在聽,但他還在接著往下講:“其實,你知道,我挺替黎芬擔心的,她太自信了。隻要走進這個怪圈,你就得按他們的遊戲規則,想自行其是,不碰得頭破血流才怪。月亮,你以為那個劉虹,真那麽對黎芬服帖?”他聽她沒有反應,回過頭去看她。

“怎麽啦?”她摘下耳機,問他。

“哦,沒有什麽,你聽吧!”

月亮隨他到了那個模特隊,見到了那位演員秦小琴。看了那些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子,其中也有幾個是參加這次選美的,都在那裏汗流浹背地練功,她先從心裏打退堂鼓了。

她對楊揚說:“我是個沒多大出息的人,算了吧!”

“別胡說,月亮!小琴同意個別輔導你,這就表示你有入圍的條件。”

月亮本來很害怕辛苦的,聽說有希望,又有了點信心,但是,還有些不安,“我行嗎?我怕不行的!”

“什麽行不行的,從明天起,你下了班,就來上課。”這就是楊揚的風格。

黎芬心裏不很開心,一個小妞攪進了她的程序係統,但她也批判自己:“四十多歲的女人,孩子都上小學,還玩那種爭風吃醋的遊戲,真無聊。”

心寬體胖的謝子軍,半躺在沙發裏,一邊看電視,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對她說:“這種狗屁片子,居然有人拍,居然還在黃金時間播出來,真他媽的!”

“那你拍一個精彩的給我們看看!”

他是一家音像公司的領導成員,這種所謂的官辦公司,其實是個賠錢賺吆喝的三產企業,說白了,也是對像他這樣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得又得罪不得,打又打發不了的人物,一種過渡安排。這個謝子軍,讓他幹,幹不出名堂,不讓他幹,他又不服氣,這樣似幹似不幹的營生,又有一個聽起來響亮的經理、編導啊的名稱,對他再合適不過了。早些年,他在影視界也算是有點知名度。現在,不行了,按他的話說,他被那些沒有真才實學的會巴結、會溜須、會跑腿、會咋呼、會吹噓、會包裝、會造聲勢、會不顧羞恥的王八蛋,排擠出局了。

“得了,你不過是一條共產黨的蛀蟲,隻要有社會主義,就有你的飯局。要把你擠出去,社會主義還有救了呢!”黎芬損起他來,是不留口德的。

“你才是擠對社會主義的人呢!”謝子軍想不出一個準確的詞匯,來形容他的妻子,不過,他覺得這個女機器人,一步一步按著她設定的程序運行。誰擋她的路,誰礙她的事,碾不扁,壓不碎,也要推到一邊涼快去。可他搜索枯腸,也無一個解恨的字眼,來回敬這個越來越鄙視他的女人。

瞪著大眼珠子,恨自己腦袋裏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行啦,”她奉勸他,“你得承認,每個時代總有它的排泄物,你已經成為垃圾,再埋怨也不能改變現狀了。”

黎芬發現,所有像他這樣被時代淘汰,不得煙兒抽的主,都不甘心這種掃進垃圾桶的命運。她的頂頭上司彭克,也是為自己的失落,不停地痛恨這個世界,具體就是痛恨她。他不知道時代拋棄他,實際是社會進步的表現。一個社會背上太多的腦功能失靈的植物人,是一種非常可怕的災難。他老人家那時代的政治萬能,對於粗放經營的農業社會,也許能起到作用,但到了科技密集度高的現代社會,便成了被曆史所拋棄的狗皮膏藥。若是仍由手工業作坊裏的匠人,管理現代企業,裹著羊肚子毛巾的老農,領導高新科技,那將是世人的笑柄。彭克,不過是昨天的莊稼漢而已,不把他擠對到牆角裏老實呆著,你就得老給他擦屁股。

楊棟還在位的時候,就因為幾次工作上的紕漏,要把他撤掉。他走了賈若冰的門子,而賈若冰又來找她,才沒有把他趕回家。他其實應該感激的是她,但他恨死了她,老總認為,老部長放手讓她建成那個核算中心,她就像是放出籠子的老虎,不但控製不了她,而且還要張開血盆大口吃人的。他,是第一個嚐到她科技專政的受害者,如今,他在這個特區裏,隻有目瞪口呆的份。

“我是垃圾?”她丈夫指著自己的鼻子。

“你不是垃圾,也是廢品。”

一提到廢品,或者廢物之類的話題,他就有一種心理上的怯懦。“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辯論。黎芬,言歸正傳,介紹那個小姑娘到你單位上班的朋友,受她父母之托,剛來過電話,跟我說,萬一女孩有什麽不讓你滿意的,望你多擔待!還不到二十歲的孩子嘛!”

“怎麽啦?”

“沒有必要像教師把孩子留在班裏,不讓放學回家!”

“哦,她家裏消息靈通,動作夠快。”

“人家不是反對你高標準,嚴要求,隻不過,希望你不要太挑剔了,弄得年輕人手足無措。”

“你以為我有當托兒所阿姨的癮?”

“你,我會不了解,要不對你脾胃,一百個看不上人家。”

她本來沒好氣,經他一說,惱了。“以後你少管這些閑事!”

“年輕人,能坐住,就是好樣的!”他聽她埋怨過吳月不頂勁,活慢,還老出差錯。他也知道他妻子的脾氣,一切以她為標準,隻要她能做到,她要求別人也該做到。連他都受不了她的苛求,更何況嬌生慣養的孩子。“現在哪個小姑娘不愛美,不愛玩,你要求是應該的,著急大可不必,上火更沒必要。你看你,為一個小孩生氣,有必要嗎?”

她冷笑:“所以你胖,正因為你心太寬的緣故吧?”

“拜托,少聯係我。”他見黎芬沒好氣,關了電視站起來,惹不起,躲得起,要走。

“我真羨慕你飽食終日,無所用心!”

“好了,好了,你今天一臉邪火,我不招你。天也不早了,我睡覺去了。你別忘了關客廳的燈!”她先生懶洋洋地趿拉著拖鞋,邁動著至少二百磅的身軀,回屋去了。

這一家三口,每人有自己的房間,互不幹擾。而且小女兒因為上學,住在爺爺奶奶家。於是這四居室,就他和她兩個人,真夠寬敞的,加之感情歧異,再拉開點距離,便覺得這房子更空曠了。

先生一走,眼不見為淨,黎芬開始做她的韻律操,這是早晚健身的功課。那一套韻律操下來,必定是大汗淋漓,渾身濕透。她鑽進浴室裏,擰開噴頭衝洗。這一刻是她的享受,也是她最舒心的時候,甚至忍不住要當一回浴室歌唱家的。不過,今天她不那麽開心了。因為她意識到存心和丈夫過不去,是毫無道理的。嫌他發福,嫌他疏懶,嫌他蛀社會主義,純屬沒碴找碴,是啊,她問自己,就他一個人在蛀社會主義嗎?用得著拿他出氣,這大概是北京人說的,見著□人壓不住火。好了好了,她給自己一道命令,不再想子虛烏有的感情問題。管那個楊揚和那個小姑娘,此刻是在辦公室裏卿卿我我地談情說愛呢,還是坐在大摩托上滿世界地兜風呢。跟她這樣一個有家有業,有孩子有丈夫,有前程有名聲的女人,究竟有什麽關係呢?

關好客廳門,回自己房間了。

本來打算上床的她,因為換睡衣,掀開裹著的浴巾,她一驚,衣櫃上的鏡子裏,竟是一個豐滿的她都覺得生疏的自己。她站在鏡前,作為一個陌生人,端詳著對麵站著的那個一絲不掛的女人。

她突然想起楊揚買的那套《世界美術全集》裏的聖母像。

“他怎麽說來著?”她在回憶,那個鏡子裏的女人,臉上飛起一絲紅雲。“說真的,黎芬,你的**,真棒,這是什麽話?笨蛋,連恭維一個女人都不會!可他對那些小姑娘花言巧語的時候,不是挺會說話的嘛!”

她本不想此刻去找她先生聊天的,但在這間屋子,唯一可以談談的男人,除了他還有誰呢?總不能到機關去吧?讓那個年輕人再重複一次“你真棒”吧?也許正因為這句最樸素也是最真實的讚美,使她產生了一種女人的滿足感,於是,披著浴巾,推開她先生的門,她想要和他探討一下,“請你以一個男人的眼光看,你會覺得我是真的棒嗎?”

誰知推開他的房門,擰亮了燈,他已經睡了。

於是興致全沒,轉身就走,想不到謝子軍被驚動了,揉著眼睛問她:“什麽事?黎芬!”

“唔,我想找本書看看。”

“大半夜,看什麽書?還不早點休息?”

其實,他看到了她是光著身子的,那是一個成熟女人的完美胴體。不過他也僅僅是看到了而已,連一點點的興奮之火,也燃燒不起來。隨後,臉朝裏翻過身去,又呼呼地睡了。

那一夜,她真的失眠了。

“混蛋,全不是東西!男人,是以自己的需求去對待女人的。”

第二天,她上班,經過楊揚的高新技術處,找了個理由,進屋和那位處長,說了兩句話。無非是又到月底了,恐怕需要人力上的支援。這當然是沒話找話了,因為即使她不打這個招呼,那位處長也會派人的。她是個很幹練,很有威信,而且很有前程的女中強人,很可能是明天的司長,後天的部長助理。那位處長站起來,客客氣氣地說:“那還有什麽問題呢?您點誰,您說吧!”

她還沒有張口,辦公室裏好幾個小夥子,都是曾經幫忙突擊過電腦運算的,伸出手來向她報名。

黎芬笑了,嚇唬他們:“這一回,可是講無償奉獻的啊!”

“那我們也去!”誰都知道她出手大方,是個有氣魄的領導。

她順眼看了一下裏外屋,那位置上沒有楊揚的影子。於是,她心裏更不是味了,究竟什麽事,使那個年輕人睡過了頭呢?她走出技術處的時候,那位處長也隨之走出來,在樓道裏,好像無所謂地問了一聲:“那天的人事吹風會,你怎麽沒參加呢?”

“劉虹回來跟我說了說。”

“是嗎?”聲調有點上揚,是典型的疑問句。

大概他們同屬於機關裏的技術官僚層的緣故,有點惺惺相惜。很明顯,她聽得出來話裏有話,分明是在暗示什麽。不過,她很自信,吹風會的事,老田有一次問過她的想法,還明確說過,以後高新技術方麵人事安排,要她多提供一些意見,我們過去吃過太多片麵性的苦頭了。

“那我就不參加會了,快到月底,又是季度末,國家計財委要材料,總是很緊迫的。”

那天老總傳達部務會議精神,她說她去不了。

“好吧,好吧,派個人來聽聽吧!”

難道會上有些什麽變數?劉虹怎麽沒有談及?她從來不相信那個幸福得要命的副手,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會在她手下安居樂業。這位前珠算冠軍,原先曾是彭老總的左膀右臂,本來是作為第二梯隊,要接那位老總的班。後來,官場的變化和這六月裏的天氣也差不多,劉虹失寵了,到中心來當她的副手。不過,黎芬並不在乎這位副手,究竟有多大能量,現在已經不是珠算時代,不會有太多的戲好唱。

黎芬謝了那位處長,剛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沒有來得及注意一下,那個小女孩是否和楊揚一樣無影無蹤。這時,彭克像在閱兵場喊口令似的,以振聾發聵的大嗓門,從老遠就吵吵巴火地來了。他陪著一位貴客,徑直推開了她的門。

“你們看,是誰大駕光臨?”

劉虹笑著迎上去,“賈大姐,您來了!”

正在忙著禮儀小姐競選的賈若冰,是個很洋派的女人,很有洋味地同黎芬擁抱,還貼了貼臉。黎芬明白,這位夫人,一旦用得著你的時候,感情馬上就會升溫。心裏想,總不會又是來拉讚助?她好像風聞這次公關協會的選美活動,聲勢造得很大,支持者很多,讚助拉了不少,但由於國家銀根收緊,資金到位率不高,她有些著急,所以,她很怕老太太再張嘴要錢。

然後,老太太轉身和劉虹握手。很一般化地寒暄了兩句,最後她問:“唉!怎麽你還沒有去集中啊?這次你們好像要走七八個國家呢!”

劉虹有點窘,不知怎麽應答。

彭老總可以稱之為老糊塗,有時連句整話都說不下來。但他在官場混了如此之久,也鍛煉了鉤心鬥角方麵的應對能力。這時候,他又一點也不糊塗,否則,他豈不是早就被這官場絞肉機給吞噬了。馬上那有名的哈哈笑聲像雷動似的滾過來,趕緊把劉虹的尷尬場麵遮掩過去。“老賈,還沒有正式通知劉虹,她怎麽知道?連黎芬也沒有來得及征求意見呢。”

黎芬“哦”了一聲。

這就足夠了,她應該能感到一絲不祥的征兆,但她,這個女機器人,這一回失算了,她太相信自己不是很容易嚇住的,而忽略了部機關裏大氣候的變化。

彭克對黎芬解釋:“你是知道田部長要帶一個團,出去考察的。他也說過,科技方麵派誰去,要聽聽你的想法。因為季末月終,你是走不開的,有些重要的統計分析,結論恐怕還要你來做,這是楊棟在的時候就形成的慣例嘛!老賈,你說是不是呀?更主要的,是老賈這一攤事,離不開你這位組委會成員。她,這不是專門來請你來了!”

黎芬是有名的女機器人,很難從她那張不動聲色的臉上,看出任何感情色彩。她看著那不很自然地站在一邊的劉虹,心想,連賈若冰都了解到,什麽集中學習之類的細節,那麽肯定是早就拍板了的事,不過隻是不給她一個思謀和對策的時間而已。在這種情勢下,Y、N這兩個鍵,她唯有按前者一途了,這就是官僚們玩心機的厲害了。他們有足以鉗製住你的力量,讓你在不同意的心理狀態下,硬捏著鼻子,還做出自覺自願的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