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靳之的態度,儼然有幾分傲然無禮,蘇翰羽的隨從黑了臉,卻也是敢怒不敢言。
祁靳之一到了這,蘇翰羽便大大方方,又帶了一絲微妙地退後半步,“聽王爺如此稱呼,想來這位便是慕府二小姐了?”
“怎麽,原來六殿下同二小姐是並不相識的麽。方才本王看你們二人走的如此近,還以為六殿下同二小姐也是相熟的呢。”
祁靳之麵帶微笑,風流倜儻,然而這聽上去似乎再正常不過的話,隻要仔細一品,總也不難覺察出一絲異樣。
蘇翰羽從容一笑,“先前我從未見過這位二小姐,方才也不過是見有條蛇靠近,怕那蛇傷了人,誰曾想竟誤打誤撞,救了二小姐一回。”
這番說辭,當真是滴水不漏,輕描淡寫幾句,便暗中化解了祁靳之的話外之音。
“蛇?”蘇既白此刻也看到了那已在地上斷成兩截的毒蛇,麵上頓時便露出了幾分訝異,“這可有些怪了,如今正是冰天雪地的時節,蛇早就應當冬眠了才是,怎會在這時候爬了出來?”
“興許是因為,獵場久無人來,今日忽然到了這樣多的車馬,來回踩踏,便驚了這樣一條。”蘇翰羽道,隨即又衝身後看了一眼,“父皇與王叔似乎也已經到了,王爺,蘇將軍,失陪。”
聽到恭親王也到了,蘇既白也衝祁靳之道:“祁兄,我也去去就來。”
等那二人走遠,祁靳之視線略微掃了一眼,見四下無人,才輕笑一聲,“看來本王是多慮了,二小姐如此聰慧,又怎會做出那般衝動之事?”
說話時,他的視線輕輕落在了那把沾染了蛇血的匕首上,慕長歌眉峰一挑,他竟看得出?
凝視著地上斷成兩截的蛇,祁靳之的聲音,輕到近乎耳語一般。
“本王雖不知二小姐究竟所為何事,但本王相信,二小姐自有你的理由。隻不過……”
他腳尖踢了踢已堅硬了的蛇屍,唇角斜斜勾了勾,“二小姐今日真正要在意的,恐怕還不是那位六殿下。”
慕長歌的視線,也落在了那段灰白色的蛇屍上,看似平日如水的目光,一點一點,逐漸凝成了寒冰……
片刻過後,有獵場的人前來,畢恭畢敬道:“王爺,慕二小姐,馬匹已牽了過來,煩請二位前去挑選。”
祁靳之頗有幾分不解,“二小姐又不會騎馬打獵,怎麽今日連女眷們也要選馬了?”
“王爺誤會了,為諸位夫人小姐備好的,並不是打獵用的馬,而是去年附屬國進貢的矮馬,性情溫順,也跑不快,就是專門為了讓夫人小姐們,也能在今日玩的盡興的東西。”
“哦?”祁靳之頓時來了幾分興趣,“二小姐倘若不介意,可否讓本王也一同前去瞧上一瞧?”
挑選馬匹的地方,就在距離這不遠之處,一排盡是高頭大馬,而在另外一排,則是體型小了足足一半的矮馬,憨態可掬,即便是嬌弱的閨閣小姐,也能輕鬆騎上。
“這些矮馬,倒是有趣的很。”慕長歌打量著它們,探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臉頰。
在這一處,矮馬的數量,遠多過於正常的馬匹,這倒也沒什麽奇怪的,朝廷裏文武官員,本也是前者較多。
“本王也聽說過這種矮馬,隻是先前不曾見過,如今見了,還真是有趣的很。”
祁靳之的興趣似乎也極為濃厚,盯著一匹矮馬,看了又看,還時不時去摸兩下馬鬃。
就在這二人正閑聊的時候,慕寶箏也走近了過來,麵帶溫柔笑意,“二姐姐也想要騎馬麽?”
“三妹妹。”慕長歌轉過身,笑道,“這矮馬如此罕見,有機會怎能錯過?隻是這麽多匹馬,究竟要挑選哪一匹,我倒是有些花了眼。”
慕寶箏咦了一聲,“二姐姐原來不知道麽,矮馬數量本就不多,是按著今次來的人數配的,所以也就不能挑,哪個府的人能挑哪幾匹,早就已經分好了。”
“那,不知三妹妹是否知道,咱們慕府的是哪幾匹?”
“我也是剛剛才到,又怎麽會知曉?”慕寶箏笑道,“倒是王爺,怎的也來到了矮馬這一處?”
祁靳之手掌仍舊搭在一匹矮馬的臉頰上,聞言,隻拿眼角餘光向她那瞥了一眼,“本王想來,就來了。”
慕寶箏麵上隱隱一僵,祁靳之這話是回應了她,可不管怎麽聽,都像是碰了個令人難堪的軟釘子般。
還從不曾被人這樣忽視過的慕寶箏,霎時隻覺一陣氣血上湧,那溫柔可人的麵孔,險些就要繃不住。
那名為嫉恨的毒蛇,頓時又在她心上狠狠咬了一口。慕寶箏笑了笑,乖巧溫順的麵容之下,早已是恨不得將慕長歌千刀萬剮的歹意。
這賤人,當真是早就該除了!
倘若不是她憑著這副狐媚模樣,就憑她這低賤出身,又怎能搶走自己哪怕隻是分毫的榮光?
現如今倒好,隻不過是有她在場,那蒼王竟就連看自己一眼都不願,都是因為這賤人,都是因為她!
慕寶箏死命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在這上麵硬生生戳出幾個洞,再開口時,卻是任憑誰也聽不出她心底的妒意。
“既然二姐姐也不知道,那寶箏就先去問上一問,問到了再來告訴二姐姐。”
慕長歌微微一笑,“那就有勞三妹妹了。”
“自家姐妹,二姐姐這麽說,可就是見外了。”慕寶箏抿唇一笑,那張如幼兔般純潔無辜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然而,她這一舉動,卻並非是因為同慕長歌的調笑,而是激動!
早在來到獵場之前,母親就已傾盡全力,在暗中動好了手腳,隻等今天,就能為他們兄妹二人一並除去那兩個礙眼的賤種。
轉過身,慕寶箏的眼底,一絲陰冷笑意按捺不住地湧現了出來。
賤人,走著瞧!
暫時讓你搶走些風頭又如何,反正,你也已經活不過今天!
祁靳之望一眼慕寶箏的背影,有意無意地開口道:“府上的姊妹,感情當真是極深厚。”
慕長歌淡淡一笑,抬眸,望一眼大雪後的晴空,唇角輕挑起了一絲冷冷淺笑。
遠處,蘇翰羽正牽了一匹棗紅馬,向前走著,眉目俊朗,玉樹臨風,有幾家早已暗暗傾慕了他的小姐,半遮半掩地偷偷打量著,回頭便紅了臉。
他的賬,來日方長,她不急於這一時,慕長歌將自己那凝了冰的目光收回,祁靳之說的對,今日她真正要在意的,並不是蘇翰羽……
約莫一刻鍾後,慕長歌在下人的引領下,去到了單獨牽出的幾匹矮馬前。慕寶箏也等在一旁,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
“三妹妹早就到了,怎麽不挑一挑自己的馬呢?”慕長歌狀若無意地問道。
慕寶箏乖巧回道:“長幼有序,大哥同二姐姐還不曾挑選過,寶箏怎能隨意挑了呢。”
“三妹妹可真有心,雖說長幼有序,但我這做姐姐的,也有疼愛妹妹的心,不如還是讓你同二弟弟先挑選。”
言語之間,慕長歌神色淡然,那有意無意同慕寶箏對上的一眼,卻令其心頭隱隱一僵。
慕寶箏緊了緊心神,又去看一眼,頓時便在心中暗暗發笑。
果真是看錯了,這賤人平日根本就沒有從府裏離開的辦法,也不曾認識什麽人,就算她有著再毒的眼神,再高明的法子,也算計不到今日就會是她的死期!
慕寶箏輕歎一聲,“二姐姐這不是為難寶箏麽,寶箏當真是一片真心,難不成在二姐姐這兒倒成了虛讓麽?”
“三妹妹誤會了,我又怎麽會懷疑你我二人的姐妹之情?也罷,既然三妹妹你有心禮讓,那我就先來了。”
“本也應當是二姐姐先來。”
打量著走向馬匹的慕長歌,慕寶箏的眼底隱隱湧起了一層陰森寒氣。
她當然不情願讓這卑賤的庶出賤種,先她一步挑選,但今日,無論她如何伏低做小,也必定得要她先挑選才成。
若是他們兄妹二人先行挑選,到時那兩個賤種命喪黃泉之後,少不得會有人疑心於此,可要是讓他們二人先挑,到時,即便有人會懷疑,也絕不會有人能挑出什麽疑點。
畢竟,將他們送上黃泉路的馬,可是他們自己親手挑選的,不是麽?
慕寶箏心頭冷冷一笑,仿佛慕長歌那血肉模糊的屍體已然擺在了眼前。
“大哥也已挑選過了麽?”
看過幾匹馬,冷不丁的,慕長歌回頭問道。
隻在這一瞬間,慕寶箏已將那陰森目光盡數藏好,天真笑道:“是呀,大哥起初也百般推脫,其實這又有什麽呢,長幼有序,這本也是應當。”
慕長歌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回頭看了看拴住的馬,輕抬素手,指向了其中一匹,“我就要這匹了。”
“好,二姐姐,我這便喊人來為你牽出來。”慕寶箏笑了笑,眼神掃了一眼還被拴在裏麵的矮馬,目光之中,儼然暗藏了一把淬了毒的鋼針。
今日,倘若能親眼見這小賤人上黃泉路,也是不枉此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