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以後,耶律嶧幾番打聽呢。”太子忽而說道。
魏京華寵辱不驚的哦了一聲,“貢布和紫麒麟離開營地,不肯回去了吧?”
太子臉色一凝,心中暗道,她倒是善於岔開話題……說的好像耶律嶧感興趣的隻是那隻紫麒麟一般!
“聖上仁慈博愛,定然不忍心下令捕殺貢布,也不想激怒那兩隻獒犬,所以就任憑它們在營地內外的跑。”太子說。
魏京華笑了笑,“太子殿下放心,三五日之後,它們就會回到聖上身邊了。”
太子聞言,吸了口氣,凝神看她,“魏小姐這麽有信心,即便不是瘟病……你能保證這三五日之內,絕不會病情惡化?”
“還請太子殿下保護我們。”
魏京華忽然屈膝行禮,抬手指著已經遞出去的提匣,“那裏頭放著的酥油點心,正是致病的‘禍根’,病從口入。隻要這樣髒了的東西不送進來,自然病情就會好起來了。”
太子當即震怒,“昨夜那太監不是已經死了嗎?竟還有毒物混進去?你們看守都是怎麽看的?隻叫你們往裏看?就不知防備外麵嗎?”
守軍將領聞言嚇了一跳,當即就屈膝跪下,“末將疏忽!請太子責罰!”
太子將人喝罵了一通,小懲大誡,嚴詞警告說,再有這樣“不幹淨”的東西出現,就讓他全部吃下去。
守軍將領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昨晚上化成濃水的太監,臉都綠了,太子一走,他就幹嘔起來。
魏京華拍了拍手,回到營中。
殷岩柏卻黑著臉,竟然沒跟過來。
他倒是和常武幾個人,嘀嘀咕咕的不知在研究些什麽。
魏京華這一日從早忙到晚,紮針得她親自來,煎藥她也不放心旁人。
每一味藥材她都要仔細辨認,方能放心下鍋。
太子來過這麽一趟之後,禁區裏吃的住的條件倒是好了很多。
殷岩柏等人商議之後,竟琢磨出一個辦法來,他命親兵在營地之中捉來些野物,兔子、野雞、麅子等。
這些野物卻不是用來吃的……甚至還找了幾窩螞蟻和不知名的蟲子。
他們不但詳細查看外頭送進來的吃食,水。還會在這些動物身上試毒,動物在嗅覺觸覺方麵勝於人類,而且發病的周期更短,特別是螞蟻這東西。
他們如此驗毒,倒是省了魏京華的許多精力。
她甚至暗自玩笑道,“這就是原始的‘小白鼠’吧?”
有了更多精力的魏京華,則把她的時間都用在了已經毒發的病患身上。
一日一次的針灸,改為一日早晚兩次。
單人單次的時間雖有所減少,但兩次加起來的效果,卻是勝於一次針灸的療效。
葉林芳發病第三日的清早,她醒來一照鏡子,就忍不住大聲驚呼。
把帳篷外頭的兵士嚇了一跳,慌忙朝裏詢問,“葉小姐怎麽了?”
葉林芳卻是對著鏡子捂著臉,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樣子憨傻極了。
外頭的兵士被驚的不知所措,焦急之下,忙不迭的跑去請來了魏京華。
他們不方便貿然闖入女孩子的帳中,魏長使來了,自然就好說了。
“葉小姐在裏頭,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卑職問也不聽她回答,隻得勞煩魏長使進去看看!”兵士皺著眉,惶恐無措。
魏京華歪著腦袋想了片刻,倏而一笑,神色輕鬆的進了帳內。
葉林芳從鏡中看到她的身影,立即一躍而起,摸著自己的臉,神色局促又激動的看著她。
魏京華抿唇細看著她的臉,“紅疹已經退得差不多了吧?但是藥還要繼續喝,以便肅清毒素。你若是怕疼,針灸就可以停了。”
“不怕不怕!”葉林芳卻是忙不迭的說道。
見魏京華看她的眼神,略有揶揄之意,她頓時更不好意思起來。
“呃……那個,我是覺得既然紮針好的快,那還是再紮幾次為好。良藥苦口,一點疼又算什麽。”
她說著,低下頭去,略有些不安的揪著自己的衣角,“就是……就是還要麻煩你……”
魏京華輕笑一聲,“我倒是不怕麻煩,隻要葉小姐肯配合……”
“我肯,我肯!”葉林芳沒等她把話說完,就忙不迭的點頭。
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勉強接受……再到如今,如此迫切的盼著魏京華給她醫治,雖隻有短短的兩三天,可是心裏卻像是走過了一個漫長的曆程。
她順從的脫下外衣,隻剩一件肚兜,坦然的躺在床榻上,閉上眼,順從又安心的聽命魏京華,叫她放鬆就放鬆,叫她轉身就轉身……
在她來這禁區,在她中毒以前,怕是打死她,她也絕不會相信,自己能與魏京華這樣相處。
一刻多鍾的行針時間,除了身上的酸沉麻木,她沒有任何心理上的不適……葉林芳明白,她以往對於魏京華的厭惡,排斥,如今全然沒有了立足之地。
魏京華收拾好針匣,起身要走。
葉林芳立即從床榻上跳起來,急聲喚道,“你別走!”
魏京華挑眉看她。
葉林芳的腳尖在地氈上摩挲著,似乎有些局促,“那個……我以前……對你……”
她說的實在艱難。
魏京華笑著點頭,“我知道,但想來葉小姐也接受教訓了,所以……就算扯平吧。”
葉林芳詫異的抬眼看她。
魏京華竟然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我原諒你了”,反而用了更容易讓人接受的“扯平”。
葉林芳皺著眉,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白皙又漂亮的女孩子,竟是一點兒也不惹人討厭,反而莫名的與她投契,叫她心生喜歡。
“那我們也算是不打不相識,如今你還治了我的病,救了我命。”葉林芳伸手扯著脖子上的紅線,把肚兜裏頭的一隻沁紅古玉給拽了出來。
那玉上雕琢著繁複的銘文,字小而精致,像是神秘的圖騰。
“這是我阿爹給我求來的護身符,開過光的。”葉林芳從頭上取下那沁紅的古玉,拉過魏京華的手,放在她掌心。
魏京華微微一愣。
“阿爹說,來而不往非禮也。這個是我最珍貴的東西,送給你。”
葉林芳說著,主動合上了魏京華的手指,把那古玉裹在她掌心裏。
魏京華的掌心觸到那溫潤的玉,也感覺到了女孩子留在玉上的熱乎乎的體溫。
這玉很美,天然沁紅的玉不可多得,配以精美的雕琢,在現代能拍出天價來。
即便在這古代,也是稀罕的寶貝。
她能看出葉林芳眼中對這護身符的喜歡和不舍。
古人乃是信奉神靈的,護身符這東西,他們一般都是貼身佩戴,輕易不給外人看,更不會取下。
“葉小姐說錯了。”魏京華緩緩開口,“我是治了你的病,卻算不得救命。那毒雖霸道,但隻要不再接觸,那一點的分量,是不會要命的。所以,我不算是救了你命。”
葉林芳皺了皺眉,小聲咕噥,“紅疹出在脖子臉頰上,可不就是要了命了麽……”
魏京華搖了搖頭,把沁紅的古玉又塞回她手裏。
葉林芳立時瞪大了眼,“你不肯要?你是不接受我示好?不接受我……道歉?”
她語氣有些急躁,臉色也不甚好看。
魏京華搖搖頭,“我接受葉小姐示好,但這東西太貴重,護身符還是你自己帶著為好。既是開過光,它便有靈性,認得誰是自己的主人,給我又什麽益處呢?”
葉林芳張了張嘴。
魏京華又道,“你給我如此貴重的禮,說不得我反而還要念著你的情。太不劃算了,不如你把手上那串黑瑪瑙手串送我吧,我很喜歡瑪瑙。”
“啊?”葉林芳傻了片刻,“瑪瑙並不如這玉值錢啊……你真是鄉下來的!”
魏京華卻笑得爽朗,“不過都是石頭,值不值錢,乃是看擁有它們的人喜不喜歡罷了。”
葉林芳呆了呆,又覺得她說的似乎很有道理。
她退下手腕上的一串黑瑪瑙手串。
魏京華接過,順勢就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她原本就皓白細膩的手腕,有了這串黑瑪瑙的襯托,更是顯得瑩白如雪,毫無瑕疵。
“真好看……”葉林芳喃喃的嘀咕一聲。
“抵了葉小姐的診金了!”魏京華說著,闊步出了葉林芳的營帳。
葉林芳卻猶自愣在原地,盯著她離開的帳簾,遲遲沒有回過神來。
“你這般救我,又體貼我別扭的小心思……還叫我怎麽恨你?怎麽討厭你?你……真是個有心計……卻又讓人無法厭惡的女孩子啊……”
她兀自咕噥著低下頭去,看著自己掌心裏躺著的那塊沁紅的護身符。
看了良久,葉林芳不由傻笑起來,她抬手又把護身符給掛回了脖子裏,今日的護身符,似乎格外的暖。
葉林芳中毒比較晚,如今紅疹也退下去了。
其他的將士本就是代謝更快的男子,有針灸輔以湯藥,他們身上的中毒反應,也都順順當當的消減下去。
就連中毒最深的殷戎,此時臉上的紅腫和皰疹,也都消了。
隻剩下一塊塊淺褐色的疤痕,那是皰疹塌下去之後留下的印子。
“殷宿衛不必擔心,我看過你的舊傷,你不是疤痕性的皮膚,臉上不會留下多麽顯眼的疤,”魏京華笑著與他說,“隻要我給你調的藥,你按時塗抹,個把月這痕跡就一點兒也看不出了。不耽誤你娶媳婦!”
一旁的常武,噗的一聲,把剛喝的茶都噴了,看著殷戎嘎嘎怪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