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華收起手中的弓箭,拿過帕子抹了把額上的細汗。
在草原上,她預備學卻沒能學成的騎射功夫,如今入了鷹揚府也不敢懈怠,她正勤勉的準備自學成才。
“寇七郎來做什麽?拜見爹爹嗎?”魏京華喝了口茶,重新搭箭拉弓。
“聽說是來給小姐您送禮的。”冬草使勁兒的衝她眨了眨眼睛,還偷笑了一聲。
嗖——
魏京華手中的箭離弦而出,當的一聲,釘在了遠處的靶子上。
鳳仙閣裏就這點兒好,人少,僻靜,外頭還有一片荷塘,地方寬敞。
魏京華眯眼看了看靶子,表情略有些欣慰。
雖然胳膊已經酸疼,手指也有些麻木了,她卻仍舊從箭匣裏抽出一根羽箭來,再次彎弓搭箭。
“咦?小姐不去嗎?”冬草見她穩穩當當仍舊射箭,不去換衣服,也不多問,不由狐疑起來。
魏京華抿唇笑了笑,“既是送禮,多半是為了先前我給他治病而道謝的。”
冬草點了點頭。
“道謝之事,爹爹會應付。婚事已退,私下見麵是不必了。”
魏京華吸了口氣,屏住呼吸,眯眼看著靶子,嗖——又是一箭飛射而出。
當!正中靶心。
“小姐好生厲害!”冬草鼓掌驚呼。
魏京華輕笑一聲,“我站在穩穩當當的地麵上,靶子又離得不遠,這樣就好生厲害了?那顛簸的馬背之上,還能百步穿楊之人,該怎麽稱讚?”
冬草吐了吐舌頭,嘻嘻一笑,“婢子又沒見過那麽厲害的人,在婢子眼裏,我家小姐就是這世上頂頂厲害的人了!”
魏京華笑了笑,微微搖頭,沒有去糾正丫鬟,仍舊專心致誌的練著射箭。
箭匣裏的羽箭少了一半,她的胳膊也已經酸的連弓弦都快拉不動了,弓也握不穩。
她隻得放下弓箭,“師父常說,欲速則不達,每日射箭當有定數……”
“小姐,老爺請您到外院去。”
魏京華剛放下弓箭,外院的丫鬟便尋了過來。
有了冬草的“小道消息”,魏京華已經知道所為何事。
她搖頭道,“今日我休沐在家,就是閨閣小姐。外院的事情輪不到我,還是叫爹爹處理吧。”
丫鬟一愣,怪道小姐連問都不問,就一口回絕?
“可是老爺說,請小姐務必前往,他還有事,要離府一趟。”丫鬟勸道。
魏京華挑著眉梢,“爹爹既要離府,我更不能去外院了,府上庶務不是有白姨娘負責麽?”
丫鬟張口結舌,想起老爺的叮囑,她隻好將心一橫,“老爺說,您若是不去前院兒把人打發了,他是不好的罪人的,隻好把人請到小姐您的閨閣來了。”
丫鬟說完,調頭就跑,她眼見小姐身邊還放著威武霸氣的大弓長箭,不由膽寒。
人家內閣小姐都是玩兒心機,玩兒手段的……她家二小姐可好,玩兒凶獸,玩兒刀槍棍棒……
“爹爹這是什麽規矩?”魏京華的話還沒說完,那丫鬟溜的比兔子還快,已經不見了人影。
魏京華搖頭失笑。
這鳳仙閣最不好的一點,也是人少僻靜!
否則爹爹怎麽敢把外男放進內院裏來?撞見了家中其他女眷豈不尷尬?
魏京華已經練疲了,索性放下弓箭回房更衣。
寇子行此時正在魏府花廳裏安坐。
魏敬賢與他說著話。
寇子行是個聊天的好夥伴,不論魏敬賢是說起朝中之事,還是民間趣事,亦或者雅興大發,吟詩作對……寇子行都能隨口應和他。
魏敬賢越看寇子行越覺得喜歡,這樣的大好兒郎!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太子衛率。日後等太子登基,他豈不就是朝中大將了?
更可況文臣清流之中,也多有受寇家舉薦而入仕之人,寇家樹大根深。
若是真能傍上寇家,叫這樣的兒郎成為自己的女婿……
魏敬賢摸著下巴,笑容得意,他看著寇子行的目光熱切如狼看著肥肉一般。
寇子行垂眸微笑,帶著年輕人該有的恭敬謙讓,渾身柔和的氣質,叫花廳裏的氣氛分外舒服。
“這丫頭,怎的這麽慢?”魏敬賢忽的瞟見花廳外頭,有個身影一閃而過。
他擰眉想了片刻,忽而起身,“我去看看,還請七郎稍坐,失禮失禮。”
“伯父客氣,您請便。”寇子行連忙起身,拱手說道。
魏敬賢邁步出了廳堂,側臉往回廊另一頭眯眼一看。
果然在廊柱後頭,有一截裙裾隨風輕晃。
魏敬賢抬腳朝那根廊柱走去。
廊柱後頭藏著的人似乎發現,趕緊側身躲的更為嚴密。
卻是不慎露出了一截繡鞋。
魏敬賢的目光落在繡鞋之上,鞋子用的絲線顏色豔麗,鞋麵上繡著富貴華麗的大朵牡丹,層層疊疊……
魏敬賢的眉頭倏而皺緊,腳步也猛然停了下來。
“京華她不喜歡顏色太過豔麗的衣著……她的衣服上也少見有如此張揚的牡丹……”
魏敬賢在心裏嘀咕了兩句,盯著廊柱的目光驟然變得犀利。
但他卻是猛地轉身,朝著與那藏人的廊柱相反的方向闊步而去。
待魏敬賢走遠了以後,廊柱後頭緩緩走出一人。
她抻了抻衣服,端起溫婉的笑意,提步走向廳堂。
“寇郎君安好。”女子嬌柔的聲音,在廳堂門口響起。
寇七郎抬眼一看,臉上略有些遲疑,但他還是有禮貌的起身,“這位小姐……”
“小女家中行一,名謂婉容。”女孩子微微抬起頭來,魏婉容的臉在這些日子裏消瘦了許多,原本圓潤的下巴,也都削尖了。
寇七郎不由皺了皺眉,哪有女孩子一上來就報出自己閨名的?
“魏大小姐好。”寇七郎站著,並不請她進來,態度客氣而疏離。
魏婉容輕歎一聲,眼中一澀,兀自邁步進了廳堂,“也許七郎根本不記得我,可是我對七郎卻是關注良久了。”
寇七郎神色一震,不由退了一步。
“打從我妹妹還沒有從巨鹿來到京都,七郎第一次來魏家提親之時,我就見到了七郎……”魏婉容小碎步,一點點靠近寇七郎。
寇七郎渾身不由自主的繃緊。
“一眼難忘……隻是那時候,我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感情,都隻能藏在心裏頭。”魏婉容苦笑著,大顆的淚珠從眼眶裏滑落,“礙於妹妹婚約的緣故,我不得不時時提醒自己,那是她的,生來就是她的,我沒有理由惦記……”
“承蒙魏大小姐錯愛!”寇七郎急忙退了一步,腿卻是撞在了四方圈椅上,疼的他臉麵一皺。
“如今已經沒有婚約了,”魏婉容猛地抬眼,目光灼灼落在寇七郎的一雙眼眸上,“七郎,魏家不隻有我妹妹一個女孩子啊……”
女孩子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寇七郎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
他沒想到魏敬賢把他一個人留在花廳裏,等來的竟不是魏京華,反倒是魏家的大小姐。
他如何處理眼前的境況?
惡言相向?他做不到。
更可況這女孩子字字句句,似乎都情真意切,他該怎麽說話,才能不傷害她的自尊心,同時又清楚明白的拒絕呢?
“婚約雖沒有了,但那隻是形式上的,在我心裏,約定一直都在,且日漸清晰,從來沒有毀壞……”
“七郎,我知道,我日日夜夜的思念,不過都是單相思而已。”魏婉容又上前一步。
卻見寇七郎退無可退,竟微微向後仰身,躲避之意甚是明顯。
她苦笑著停下腳步,垂頭說道,“如今想來,覺得自己甚是可笑。我不想打攪七郎,更不想破壞你與我妹妹的情誼。原以為沒了婚約,也許是上蒼垂憐我,給了我一次機會……原來仍舊是我的自作多情。”
“呃……”寇七郎張了張嘴,無話好說。
“罷了,自此我不敢再奢望,說出來,也算作是對過去的一個告別緬懷吧。”魏婉容臉上溢出淒婉苦笑,手腕一抖,卻是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劍來。
寇七郎霎時一驚,“你做什麽?!”
魏婉容噌的拔出短劍。
劍已經開刃,看著劍身的寒光,鋒利非常。
寇七郎乃是懂劍之人,他立時看出,這劍雖小卻是一把寶劍,劍身乃是玄鐵所製,吹毛斷發。
“魏大小姐冷靜!”寇七郎略有些失措。
魏婉容在手中轉著那把出了鞘的短劍,鋒利的劍刃在她笨拙的動作之下,幾次險些劃破了她的衣裳,亦或是皮肉。
寇七郎眉頭緊皺,驚愕不解的看著眼前的女孩子。
她與魏京華長得一點兒也不像,性情也不像……
“七郎誤會了,”魏婉容猛地合上劍鞘,把短劍雙手往前一遞,“寶劍贈英雄,婉容不是要自尋短見,而是要把劍送給七郎。”
寇七郎連忙擺手搖頭,“寇七不敢受,多謝魏大小姐錯愛。”
“這劍我用不著,每每看到這劍,就會想到七郎。七郎出身不凡,卻不靠家中蒙蔭庇佑,靠著自己的本事,效力東宮。”魏婉容讚歎道,“如今像七郎這樣的兒郎,真是鳳毛麟角了。隻可惜……”
她笑了笑,猛地把劍塞到寇七郎手裏,“就當是訣別吧,用這一把劍斬斷我所有的情思,從今以後,我再不敢思念七郎了!”
寇七郎哪裏肯要,連忙推拒,更要與她拉開距離。
魏婉容固執起來力氣大的驚人。
兩人推搡之間,卻不知門口何時竟站了人。
寇七郎不經意的抬眸,瞬間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