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華簡直哭笑不得,怪道老夫人怎麽忽然明白事理了?原來是惦記著為魏軒謀前程。

老夫人的腦子也算轉的快,知道沈家那邊已經挨了打,緩和關係的機會小,不如趕緊抱住這送上門的金大腿。

“我會跟寇七郎提的。”魏京華低聲應承。

老夫人卻臉一板,“不是提,是叫他答應!他為什麽替你出頭?別以為我老糊塗了!還不是看上你了!”

魏京華一僵。

老夫人卻得意一笑,“就是沒娶進家門的時候,提要求他才會答應呢!娶進家門了就跟你姐姐似得,忘了自己姓什麽了!心就不在娘家這兒了!”

魏京華暗暗翻了個白眼。

“你姐姐嫁去沈家以前,沈仕揚也答應的好好的,說要叫魏軒去鷹揚府。事兒還沒辦成呢,你爹就沉不住氣,先把你姐姐給嫁了!看吧,軒兒的事兒又沒譜了!”老夫人氣罵道,“他也是當老子的人了,怎麽這麽沉不住氣!”

魏京華不由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是真心疼魏軒,這時候了還惦記這魏軒的前途。

魏敬賢為什麽著急嫁女兒?還不是為了避開家裏的喪事麽……

“不過這下好了,沈家再怎麽說,盡多能算是個暴發戶,武將出來的!哪有寇家樹大根深,門生遍布。”老夫人樂滋滋的拄著拐杖,被丫鬟攙扶著去了外頭花廳。

寇子行送來的鹿肉、麅子肉,都上了桌。

魏敬賢從外頭回來的時候,隻聽說寇七郎來拜會,送了許多稀罕肉食,還被老夫人留下用飯。

他卻是不知海棠院裏的一處鬧劇,若是知道,他未必有臉坐在席上,與寇七郎推杯換盞。

今夜這宴席,魏家人卻是來的格外齊,倒是比過節的時候還要齊呢。

就連鮮少露麵的陸姨娘一房也都到了。

“你們來做什麽?這是你們露麵的地方嗎?”老夫人一開始要趕她們走。

陸姨娘也不做聲,隻當自己是丫鬟似得,留下來幫忙,又是抬放食案,又是端盤上菜。

任憑老夫人言語擠兌,她隻垂頭受著。

受著受著,魏敬賢就回來了,她與她的一雙兒女也就順理成章的留下來了。

魏京華安靜用飯,她吃飯很認真專注,鮮少分心。但這會兒卻有兩道視線,灼灼的盯著她,叫她無法忽略。

她判斷一道來自老夫人,因為老夫人盯著她,想叫她在飲酒的時候,向寇子行提魏軒的事情,全然不顧及這不是提這件事的場合。

另外一道目光嘛……魏京華微微抬眸,尋著直覺看過去。

隻見陸姨娘身邊的女孩子立即低下頭去。

魏家四小姐叫什麽來著,魏……采蓮?

魏京華簡直要想不起她的名字來,因為這一房的人太安靜了,靜的好像生怕叫別人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一般。

家中宴席,他們從來不熱衷,更不會主動參與。

他們不是這個病了,就是那個病了,基本沒有好的時候。

魏采蓮剛剛目光那麽熱切的看著她做什麽?這一房的人平日裏喊都喊不出,今晚卻突然主動冒出來,又是要做什麽?

魏京華擰眉想了想,一時沒想明白,她立時丟開來不在管。

於她來說,別人為什麽來,遠沒有她麵前的花雕醉雞更重要。

魏京華消滅了一隻雞腿,卻是瞧見老夫人跟眼皮抽筋了一般使勁兒的朝她眨眼睛。

魏京華拿帕子擦了擦手,索性借故離開席麵。

她還沒走到淨房,就被老夫人風風火火的堵在廊間。

“祖母腿腳真快。”魏京華誠心驚歎。

老夫人氣到,“我若不快,豈不叫你溜了?你答應好的,竟也是糊弄我嗎?”

魏京華搖了搖頭,“我不糊弄誰,也必對自己做出的承諾負責。隻是求人之事,不好在咱們家的飯桌上說,我會私下與寇七郎說的,且還要先問過魏軒自己的想法,免得我求了人,他卻並不樂意。”

“我樂意!”魏軒從後頭跑上前來。

他竟還沒有老夫人一個年邁的老太太被丫鬟攙扶著跑得快。

魏京華可氣有好笑,“你願意什麽?”

“我聽說寇七郎到鷹揚府踢館!當眾把沈副將打的爬不起來!我們圈子裏都傳遍了,說寇七郎是好漢!”魏軒說話間眼睛亮閃閃的,如藏滿了星輝,盡是崇拜。

魏京華錯愕咋舌,少年人的驕傲放縱啊……真是什麽時代都一樣,魏軒可不就是中二少年的年紀麽。

“我想跟寇七郎學功夫,學本事!”魏軒攥著拳頭,板著臉,“你上次說,我現在開始也不算晚!”

“學功夫是要吃苦的,我的孫兒哦,你怎麽吃得了那個苦喲!叫寇七郎給你安排個職位,有寇家提攜,你必定昌達!”老夫人急道。

魏京華沒說話,魏軒氣惱,“我想做什麽你們都不叫,你們叫我做的我根本不想做!爹爹罵我沒骨氣,如今我終於有個自己的誌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兒了,你們卻又來攔著!到底是我沒骨氣,還是你們不叫我有骨氣?!”

老夫人被他喝的驚住。

魏軒瞪眼看著魏京華,他眼裏的星輝一點點暗淡,卻有淚光蓄而未落,“成不成,你幫我問一問。”

說完,他扭頭蹬蹬蹬跑走了。

“我心裏有數,”魏京華開口堵住老夫人的話,衝一旁丫鬟吩咐道,“送老夫人回去。”

說完,她先提步離開這院子,去了淨房。

她從淨房出來的時候,卻見花叢後頭有個細小的影子一閃。

魏京華眼睛微眯,輕手輕腳的朝那花叢走去。

今夜沒有月亮,天空陰沉沉的,遠處的燈火搖曳投來,在花叢陰影遮掩不住的地方,有一隻腦袋,躲躲藏藏。

魏京華繞過花叢,沒叫自己的影子出現在那人前頭。她卻是盯著花叢後頭的影子,猛然一躍,出現在那人麵前。

那人還在扭著頭,朝淨房門口看去,不防備一回頭,“啊——”

“你跟蹤我幹什麽?”魏京華冷靜問道。

跟蹤她的人捂著心口,好不容易把驚慌失措的尖叫給咽了下去,“二姐姐……我知道你答應了老夫人,要幫魏軒!”

魏京華勾著嘴角笑了笑,“所以呢?”

在她麵前的女孩子仰著臉,瘦削的小臉兒上有一股子倔強。

“二姐姐不能厚此薄彼吧?魏軒是弟弟,魏忠也是弟弟!”魏采蓮皺眉說道。

魏京華點點頭,“說的不錯,都是弟弟。”

“二姐姐既然能幫著魏軒謀出路,也不該撇下魏忠吧?”魏采蓮繼續說道。

魏京華這次卻笑著搖頭,“沒有什麽該不該,這世上沒有人欠你什麽。我有資源,那是我的。我愛給誰就給誰,你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來我這裏索取,我欠你嗎?憑什麽應該幫你們呢?”

魏采蓮被問的一時怔住,錯愕圓睜的眼裏漸漸蒙上一層水汽,“就因為我們是妾生的,所以就要一輩子低著頭、跪著做人嗎?就因為出身不夠,即便暗中再怎麽爭氣努力,都沒用嗎?即便那個嫡出的是個草包,是個酒囊飯袋,我們也要一輩子屈居他底下,看他臉色做人嗎?”

她聲音微微沙啞,帶著質問的語氣。

魏京華臉色嚴肅,並沒有被她的語氣觸怒,聲音依舊平緩,“出身是你不能決定的,但如何過這一輩子卻是你自己的選擇。曆朝曆代難道沒有庶出卻取得一番成就的偉人嗎?別用出身做自己能力不夠的借口。”

“這不是借口!”魏采蓮攥著拳頭,皺著眉頭,仰臉盯著魏京華。

魏京華好整以暇的看她,“或者你可以試著說服我?”

“二姐姐要怎麽樣才可以幫我們?我們在魏家一向不受重視,我阿娘的想法就是,避開楚氏的鋒芒,不要與他們硬碰硬,可是……”魏采蓮猛地低下頭去,不甘的小聲說道,“可是眼看著白姨娘已經起來了,她的女兒也成了太子俸儀,就連那個不堪不爭氣的魏軒,也有了誌向,隻有我們一房……越來越微不足道。”

她說話間聲音已經哽咽。

魏京華卻是輕歎一聲,“抱歉,你的話沒有能激起我的憐憫之心,我聽到的隻是你們自己的畏縮畏懼,不肯主動爭取。”

“二姐姐,我會回報你的!隻要你肯幫我,幫魏忠,我們姐弟一定會成為二姐姐的助力的!魏忠雖然年紀小,但是他比魏軒聰明伶俐,也比魏軒肯刻苦勤奮!”魏采蓮的聲音終於低微下去,帶著一點點哀求,“求您了,二姐姐……”

魏京華沉默片時,“你想叫我怎麽幫你?”

魏采蓮立時興奮的抬起頭來,眼目中的光芒比遠處的燈籠還要亮,“我知道二姐姐與寇家與晉王府的關係都很好,若是二姐姐能舉薦魏忠去晉王府學習,就太好了!”

魏京華不由挑了挑眉,晉王府還沒有孩子,自然也就沒有獨屬於府上的私塾族學。皇家的孩子倒是有單獨讀書的地方,但是魏忠這個身份,做皇子伴讀都不夠,更不要說單獨去學習了。

“你這要求,我辦不到。”魏京華笑著搖頭,“真正勤勉刻苦的人應該腳踏實地,而不是妄想一步登天。”

魏采蓮咬著下嘴唇,眼裏盡是不甘。

“魏軒的想法倒是可以,你們若願意,我可以一起向寇七郎問問,看方不方便叫魏忠去寇家的族學裏讀書。寇家所請的先生,也是當代的大儒。”魏京華滿有誠意。

魏采蓮卻冷冷的哼了一聲,“二姐姐不肯幫忙,那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