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京華輕笑,“老夫人這玩笑可開大了,我不過一個有人生,沒人養沒人疼的孤女,我拿什麽威脅您?”

“反正爹爹已經因為教子不嚴,被罰休假在家一個月。應該也不在意再多罰幾個月吧?”

老夫人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二小姐放肆!”婆子上前,連忙攙扶住老夫人,並厲聲嗬斥魏京華,“若是老夫人被你氣出了好歹,看老爺會不會輕饒你!”

“若是老夫人因為搶一套旁人送與孫女的家具,就氣出了好歹……魏家的家風、教養,老夫人的氣量涵養,也是夠叫京都坊間笑好上好幾個月的了。”魏京華緩緩點頭。

老夫人氣得頭暈,一聽這話,卻連暈都不敢暈。

“勞駕各位,先去抬了我爹和夫人房裏的家具,再來抬這些……”

“不用了!”

不等魏京華話音落地,魏老夫人就大手一揮,“呸!一套黃花梨,當我真稀罕不成?不過是給你個盡孝的機會!你不知珍惜,不願盡孝,罷了罷了!你的家具,我才不要!你帶著它們嫁人才好呢!”

“多謝祖母,”魏京華立即福身,順口就道,“老夫人有吩咐,今日的家具都寫在我的陪嫁單子上,一樣也不能少。”

正好,楚氏肯定不會給她準備什麽陪嫁的嫁妝。這家具本就是寇家的,回頭如果有機會,再抬回寇家,也不便宜了外人。

老夫人不過順嘴一說,置氣而已。此時腸子都悔青了,但說出口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這架雲母屏風……”魏京華望著殷戎,幽幽開口。

老夫人眼皮子一跳,她不能白來一趟吧?臉也丟了,氣也生了,到頭來,什麽都沒得到?

“這架雲母屏風,怕是你屋裏都放不下吧?”老夫人看著雲母屏風,眼裏都迸射出光來。

“是,魏二也正不敢收這禮,”魏京華遙遙衝殷戎點了點頭,“還請送到我祖母院中吧,轉告王爺,如此貴重之物,祖母代收了。”

老夫人心頭一跳,“王……王爺?”

“我家王爺那日在寇家得了小姐做香囊的方子,前兩日又看了魏小姐訓犬的英勇神武。”殷戎麵不改色的說道,“我家王爺十分賞識,所以送了這屏風,以示嘉獎。老夫人要代為收下?”

魏老夫人抬手按住額角,她喜歡這屏風,雲母在陽光之下如此璀璨斑斕。

可以想象,如果這架屏風擺在她的正房裏,那必然是滿室華彩,絢麗奪目。

可是……她更愛惜自己的命。就算她常年深居內宅,不知道外頭的事兒,卻也聽說過晉王爺的“惡名”。

寧惹皇帝,不惹晉王……這話可不是說著玩兒的。皇帝還有文武百官盯著,禦史言官看著,尚且要顧及自己的名聲呢。

晉王爺可是葷素不忌,不懼惡名……

“不不不……”老夫人擺手搖頭,“當不起,當不起……”

“老夫人!”

魏老夫人已經提步要走,忽聽身後那個鄉下來的丫頭又叫她。

她隻覺一陣陣的牙根子疼,惡狠狠回過頭,“你又要說什麽?”

“寇五小姐與晉王殿下恩典,小女實在是感激不盡,受之有愧。”魏京華緩緩說道,“之所以他們會送家具,而非旁的東西,實在是……”

實在是鳳仙閣太寒酸了,讓人看不下去。

老夫人當然明白,但是她討厭魏京華還來不及,讓她給她換個寬敞漂亮的大院子?她寧可傳出自己苛待孫女,小氣扣索的名聲去……

“這家具在鳳仙閣裏隻怕放不下,還請祖母另給我安排個院子……”

“你休想!”老夫人揮著拐杖,“別得寸進尺!你再不知足,我叫你爹送你回巨鹿!”

“那還請祖母為我換一道院門吧?前兩日,這院門被夫人身邊的山藥姑娘給踹壞了。”魏京華笑了笑,她本就不想換院子,鳳仙閣雖破舊,但好在清淨,又有個大池塘在外頭,便於貢布撒歡兒。

魏老夫人鼻子一張一張的喘了會兒粗氣,“行了,不就個院門的事兒麽,也值得當著外人的麵說!哼!”

換院門,總比換院子強……老夫人憤憤不平的答應下來。

待她走遠,寇姝嫣猛地拉住魏京華的手,歡喜跳著,“姐姐真厲害!幾句話堵的她臉色都變了!看著都解氣!”

“魏小姐……”殷戎指揮著人把屏風往院子裏抬。

“等等,這位將軍,一個提神醒腦的藥方子,實在不值這麽一架漂亮的雲母屏風,您嚇到我了。”魏京華搖頭,“我為聖上訓犬,也是大夏臣民的本分,乃至榮耀,更是不敢收王爺如此大禮。”

“您別為難我,卑職就是個跑腿兒的。”殷戎說。

“那還求您再跑一趟腿兒,”魏京華福了福身,“謝過王爺厚禮,這麽大的屏風,鳳仙閣可擺不下,若是擺在院子裏,風吹日曬的,弄壞了就對不起王爺了。”

寇姝嫣的目光在殷容身上打了個轉,又好奇的看著魏京華。

常武見這話不假,那鳳仙閣地方窄小,最多能擺個小小的插屏,這麽大的六扇折屏,別說擺了……抬都不好抬進去。

實在無法,他隻好冒著被王爺大罵的風險,又把屏風給運走了。

“晉王爺對姐姐倒是很有心呢……”寇姝嫣不輕不重的歎了一聲。

相比較之前她的親昵,此時的態度卻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

她是寇七郎的親妹妹,瞧見別的男人對自己未來的嫂嫂這麽殷勤……心裏自然會有想法。

“聽說晉王爺脾氣不好,在京都最好的朋友就是寇家七郎。”魏京華不緊不慢,臉上也沒有局促不安,“這話可是真的?”

“這倒是。”寇姝嫣點了點頭。

魏京華無奈的笑了笑,“男人之間的情誼還真是令人費解,我與寇五小姐交好,就絕不會送寇五小姐未婚夫禮物,便是再感激,也會把這禮送到五小姐這兒……”

她說著搖了搖頭。

寇姝嫣聞言一怔,忽的跺了跺腳,“討厭的晉王!阿娘說他‘赤子之心’情竇未開,哼!我看他就是傻!”

“五小姐慎言!”寇家丫鬟嚇了一大跳,差點衝上來捂著自家小姐的嘴。

小姐越來越大膽了,如今都敢編排起皇家的人來了!且她說誰不好,偏要說那位最不好惹的!

魏京華見已經解釋清楚,讓寇姝嫣明白,並非她要勾搭晉王,乃是晉王不識趣,便引開了話題,說了些別的。

寇五小姐又呆了一陣子,一直等到屋裏的家具都擺放好了,這才放心的離開。

“明日我來接姐姐!”她臨走,還衝魏京華擠了擠眼睛。

送走了寇五小姐,冬草卻是犯了愁,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小姐神機妙算,婢子實在不該和您打賭……”她皺著小臉。

“明日要出門去透透氣,怎的你還不高興?”魏京華看著滿屋子亮堂華美的家具,鼻端嗅著花梨木清香的味道,隻覺整個人都舒坦極了。

沒有了原來那腐朽發黴的家具,人的肺裏都幹淨了似的。

“出門是高興……可是……”冬草苦著臉,“婢子平日裏起的已經不晚了,小姐還要婢子早半個時辰起來晨練?那天還黑透著呢!”

魏京華看了她一眼,原來是為這事兒苦惱呢?

“晨起的空氣特別好,且早起不但能強身健體,對人身體好。還能順應自然之理,在自然界朝氣勃發的時候,人也活動起來,可提升元氣。”

魏京華看了看冬草的臉色,“你正在長身體,更應該早起吐納清晨的新鮮空氣,這叫吸納天地之靈氣。”

冬草撓了撓頭,“婢子說不過小姐,小姐怎麽說都有道理!可是……可是馬上要入冬了呀,天寒地凍的,人本就不想起呢,小姐倒還叫婢子更早起……”

魏京華哈哈大笑,“行了,願賭服輸。你這憊懶的丫頭,我又不是叫你自己起來,我帶你晨練,你還抱怨呢!”

冬草聞言一愣,不由瞪大了眼。

小姐帶她晨練?這麽說來,小姐也要起那麽早了?

她不由嘖嘖稱奇……巨鹿的百姓,可真勤快呀!

冬草哪裏知道,魏京華自打被師父撿回去,打小就是淩晨四點起來練功。

長久的習慣,形成了強悍的生物鍾,即便現在已經換了時空,她也仍舊是那個時間醒過來。

如今晨起鍛煉,仿佛成了她紀念前世,懷想師父的一種虔誠的儀式。

次日她與冬草跑了步,又打了一套“五禽戲”,在清晨凜冽的秋風中,主仆倆都打出了一身細汗,這才手工。

“小姐教婢子打的是什麽拳?”冬草小臉兒上的疲憊困倦早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朝陽初生一般的紅潤,雙眸神采奕奕,反倒比她晚起時,顯得更有生機和活力。

“五禽戲就是仿動物的拳術,能強身健體的。”魏京華笑著摸她的頭,“等你練熟了,再教你八段錦。”

冬草不禁對小姐肅然起敬。

難怪小姐敢訓犬,原來小姐會的東西這麽多……這世上有什麽是她家小姐不會的嗎?

“冬草,梳子又纏進頭發裏了……”魏京華揚聲大叫。

還真有……冬草不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