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有暴雨傾瀉而下。
裴持盈牽著馬在崎嶇陡峭的山道中艱難跋涉,握在手中的天青色油紙傘在暴風驟雨中折了傘骨,閃電劃過破傘把她精致蒼白的眉眼映照得如同鬼魅。
九月天了,冷風呼啦啦灌入胸腔,讓她幾近窒息。然而,她不敢停。
此時,婺州城的大街小巷全掛著懸賞她的通緝令。
她剛回家,雙胞胎姐姐裴玄素端給她一盞茶,醒過來以後,她發現自己躺在母親盧氏寢房,一燈如豆,母親死不瞑目。
當時,盧氏姣好的臉上濺著幾點血,死得透透的,和記憶中對她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母親簡直判若兩人,她正蒙圈的時候,一陣敲門聲傳來。
她搖著盧氏,大聲喊,冷不防,門被人一腳踹開,她連忙下床,卻發現自己手上居然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匕首上滴著血,就連水洗藍的衣裙上也洇濕了一大片。
在人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裴玄素嫋嫋婷婷而來,一襲煙粉羅裙,顧盼生姿,她手提一盞燈,分開人群,當看到盧氏的慘樣後,悲呼的嗚咽聲聽得人肝腸寸斷。
“怎麽回事?”老夫人也緊隨其後,一臉怒容。
“祖母,母親她……”裴玄素撲進老夫人懷裏哭得死去活來。
“孽障,是你?來人,把這個弑母的畜生沉塘。”老夫人看著死去的兒媳婦,再看看裴持盈,頓時勃然大怒。
“是,老夫人。”幾個粗壯婆子拿著碗口大的繩子走了進來,這一切活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
“是你!”裴持盈寒潭似的眸子淬著冰碴子,她逼視著裴玄素。
“二妹,你說什麽?”裴玄素朝無人的地方得意一笑,轉而又大放悲聲。
“我說什麽你心知肚明。”裴持盈握緊手,苦思對策。
很顯然,這是針對她的一個局。
盧氏沒生裴持盈的時候,倒也算是一個好母親,隻不過在發動之前做了一個噩夢,導致生裴持盈的時候難產,盧氏整整叫了三天三夜終於生下來一個白白胖胖的閨女,她竟是看也不願意多看一眼就讓乳母抱走了。
自那以後,盧氏就纏綿病榻,大夫診斷盧氏產女傷了根本,以後再也生不出來孩子了,所以,她當機立斷收回了殘存的母愛。
在裴持盈幾個月大的時候,盧氏去雲台寺上香遇險,一癩痢頭疤麵尼姑救了她,當時,尼姑手上抱著一個女娃娃,粉琢玉雕,尼姑掐指一算,說這個女娃娃是盧氏上上上輩子的閨女,讓盧氏一定善待她,裴家將來一定會滿門朱紫。
盧氏一貫信這些,就喜滋滋的抱著女娃娃回家了,起名裴玄素,對外宣稱自己生了兩個女兒,說也奇怪,這個女孩進門以後,裴持盈父親居然一路順風順水做到了淮南節度使,因為平叛有功,還被封了侯。
自那以後,盧氏恨不得把裴玄素供起來。
在兩個女孩五歲的時候,裴玄素突然發高燒,說胡話,癩痢頭尼姑也突然出現,又是掐指一算,說家裏有人妨運,必須趕走。
算來算去,原來是裴持盈這個攪家精。按老夫人和裴夫人的意思,準備直接溺死這個禍害精,是老太爺和裴持盈父親裴固於心不忍,就把五歲的她送走了。
裴持盈在九夷山天宗門一呆十二年,這次是得知老夫人病重,她不得不回家,回家當天晚上,裴玄素來找她嘮嗑,她無意和裴玄素扮演姐妹情深,隻能百無聊賴的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再然後,就發生了這一幕。
她該怎麽破局?
正在她冥思苦想的時候,她的父親安國侯裴固大踏步而來,當看到妻子的遺體以後,竟是不問青紅皂白就連扇裴持盈幾巴掌,頓時,她皎如美玉的臉肉眼可見的腫了起來。
裴持盈原是秋水山莊的大小姐秋月兒,在準備跟七年前救下的孤兒履行婚約時,一家三口卻被這孤兒活活燒死,萬貫家財也被他一卷而空。
醒來的她變成了八歲的裴持盈,而殺她的仇人已然迎娶高門貴女,身居高位,那就是越王大女婿齊桓,如今的繡衣衛副統領。她也是費了老大勁才查到這些。
至於這幾巴掌,裴持盈不是躲不開,但她不準備躲,從某種角度上說,這算是還了裴固對原主的生身之恩。
從今以後,互不相欠,她看了一眼裴玄素,隻見她幸災樂禍的勾了勾唇角。
“孽障,你大半夜不睡覺跑你母親房裏幹啥?說!”裴固聲色俱厲。
裴持盈木木的看著這一家子,無聲冷笑。
“老大,這樣忤逆不孝的畜生此時不除更待何時?”老夫人目光沉沉的看著大兒子。
“父親,您有所不知,二妹想娘想的緊,就一直嘮叨著要陪娘睡,沒想到……”裴玄素聲帶哽咽。
“不是我。”裴持盈疲憊的閉上眼睛,她似乎隻能這樣說。
事發突然,無論怎樣說,都沒辦法自圓其說,這個局太圓滿,當然,也怪她太蠢。
大周殺父弑母可是重罪,**腰斬。
“二妹,我知道不是你,母親一向對你疼愛有加,你這一走就是十幾年,母親對你日思夜想的,你……你怎麽可能做出這樣豬狗不如的事來……”裴玄素又哭了。
原本心存疑慮的一群人,頓時如夢初醒。
他們最清楚盧氏有多討厭裴持盈,裴持盈一走十幾年,音訊杳無,白天剛到家門,盧氏就來了一個下馬威,不過,被裴持盈不輕不重的頂了回去,這母女兩簡直就是形同水火,她一怒之下弑母也是有可能的。
想到這,他們控訴的看著冷靜得不像當事人的裴持盈,盧氏除了厭惡裴持盈,對任何人都好,他們一直記著這份情,若不是尊卑有序,估計這會子裴持盈已經被拉去騎木驢了。
“動手!”老夫人等不及了,她看向裴持盈的目光滿含惡毒和厭棄。
“誰敢!”裴固厲聲喝止。
“老大,別怪我沒提醒你,關鍵時刻不能有婦人之仁。當年那個噩夢……”老夫人一臉痛心疾首,帶頭離開了。
“父親,祖母說的對,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我也舍不得二妹,可是她犯下如此重罪,豈能輕饒。”裴玄素一臉大義滅親的模樣。
裴持盈一直緘默不言,與其動嘴皮子,不如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夠了,裴玄素!”裴固冷笑一聲,“此事本將一定會查清楚,寶珠,跟父親來。”
裴玄素眼睜睜看著父女倆離開,手指捏的發白。
眼裏有血色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