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唐醫生才滿頭大汗的出來。
“怎麽樣了?”高舒顏趕緊起身衝過去問道。
唐醫正拭了拭額頭的汗珠,有些為難道,“他傷的實在太重,但其他皮外傷都好說,就是清理起來麻煩,以後小心養著便是,”
“但腿已經被打斷了,骨頭打的太碎,沒辦法接上,往後,怕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高舒顏反而鬆了一口氣,“醫正辛苦!還要麻煩您這幾日給他換換藥!多謝了!”
唐醫正道了句‘客氣’,就趕緊回去複命了。
高舒顏和知意則趕緊衝進了裏屋。
滿屋子都是血腥味。
三個水盆裏的水,都是黑紅的顏色,地上也都是黑紅的紗布,和被剪下來的,滿是血痂的小德子的衣服。
想必唐醫正替小德子清洗傷口的時候也不容易吧。
小德子就像是有感應似的,緩緩掙開了眼睛。
“姑姑。”
微弱的聲音,聽得讓人心疼。
“我在這裏,不怕,咱們出來了,咱們安全了!”高舒顏趕緊坐在床邊,輕聲安慰他。
“腿,是不是沒有了?”他問。
高舒顏心中難受極了,但她還是不願瞞他,“腿還在,隻是以後怕是都走不了了。”
小德子恍惚了一陣,淡淡道,“猜到了。”
“姑姑,小的幸不辱命,抗住了。”
高舒顏的眼淚一下就奪眶而出。
她一個勁兒地點頭,“你很厲害!真的很厲害!在我眼裏,你就是英雄!”
她顧不得知意給她遞過來的帕子,繼續道,“等你稍稍好些了,我就送你出宮,同你老娘團聚,以後再也不必在這個吃人的地方待著了!”
“你放心,出宮以後,我會安排人帶你去我的莊子,你和你娘就安安心心地在莊子上過生活,沒人再讓你們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小德子聽完,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來,“小的相信姑姑。”
高舒顏的眼淚再次決堤,但她知道,此刻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不是她感情泛濫的時候。
“你快好好休息吧,睡一會兒,養足了精神才好去過好日子,我晚一點帶飯給你。”
小德子也實在睜不開眼了,點了點頭,就昏睡過去。
將小德子交給知意,她此刻要去一個地方。
承乾殿。
蘇之畫死死地握住手裏的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緊高舒顏,
“你說的可是真的?”
高舒顏點頭。
‘啪嗒!啪嗒!’蘇之畫的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止不住的往下掉落,一顆一顆,砸在被麵兒上,不見了蹤影。
高舒顏沒有出聲,之畫此刻的心痛,她能夠感同身受。
失去至親,此生再也無法相見。
那種撕心裂肺的疼痛,沒人能夠替你分擔。
等之畫哭了一陣子,相對平靜下來,高舒顏才問出了自重生以來,一直都想問的話,
“之畫,你怪我麽?”
上一世,蘇家父子搞得她家破人亡,而這一世,贏的,是高家。
蘇之畫低著頭,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過尖銳。
畢竟高相是帶頭彈劾之人。
短暫的沉默,對兩個人來說都太過漫長。
“我不怪你。”
高舒顏猛的抬頭,正對上之畫滿是熱淚的雙眼。
她聽到這句話已經如臨大赦了,可沒想到,之畫接下來的話,讓她的眼淚忍不住決了堤。
“我心裏難受不假,可我也知道,咱們女兒家不過是他們鬥爭中的犧牲品,沒有緣由,沒有顧忌,”
“朝堂上的爭鬥是你死我活,可我從前卻天真的以為,隻要我們兩家有了姻親、私下裏處得好,就會化解這些爭鬥,現在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其實我心裏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日,隻是我不願意去想,也不願意麵對。”
“父親做了什麽,我也隱隱約約知道一些,我就是心疼母親,她什麽都沒做,卻要在失去兒子後,又失去了丈夫!”
“我唯一慶幸的,就是哥哥不是死在他的刀下,這樣至少哥哥還能保全自己的名聲。”
一想到自己那無所不能的哥哥,如今隻剩一抔黃土,蘇之畫又一次心痛得不能呼吸。
高舒顏趕緊上前,輕輕撫摸她的後背。
“顏兒,你知道最讓我傷心的是什麽嗎?”
“是他下旨殺了我全家!”
“我對他一片癡心,他居然如此對我!”
“哪怕,哪怕這旨意是皇後所下,我都不至於這麽心痛!”
“我愛的人殺了我全家,嗬嗬!你叫我以後如何麵對他!”
看著之畫痛苦的樣子,高舒顏心疼極了。
此刻的蘇之畫,就如同上一世的她。
她有幸得到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可之畫無論怎麽樣,都要麵對一樣的困境。
想了想,高舒顏湊近了,用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道,“蘇家男子我沒辦法,但是蘇夫人和你大嫂嫂現在正在郊外的一處小院子裏,帶著兩畝地,吃穿應該不成問題。”
“你說真的!”蘇之畫瞪大了雙眼問道。
高舒顏點了點頭。
算是為了她和之畫的這份情誼吧,她終究還是沒能對蘇家女眷下手死手。
“而且我還要告訴你的是,蘇府沒有絕後。”
高舒顏又將高望秋即將生產的事告訴了她,“蘇道文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了。”
“什麽?你說什麽!”蘇之畫激動地直起了身子。
“顏兒!你告訴我!你說的可是真的!”
高舒顏點了點頭,“是真的,如果我沒算錯的話,應該馬上就要生了,”
“高望秋初初有孕的時候,她怕淑慧會對她下手,可以隱瞞了去,隻告訴了我一人。”
“而且,我最新得到的消息是,你父親在獄中已經上書給了太子殿下,殿下留下了蘇府的部分家產給了高望秋母子。”
蘇之畫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靜靜地流淌著,“爹爹是知道這個消息的,也算是對他的慰藉了,隻可惜,哥哥他不知道…”
“他這樣,算不算是對我的仁慈。”
聽著她自嘲似的呢喃,高舒顏心裏像是刀剜的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