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似乎落的更急。春雁扶著沐清溪離開,轉過一個拐角身後的視線被阻隔開來。
她一邊擔心沐清溪的狀況,一邊憤憤不平。覺得智空和尚多管閑事,濫做好人。景王都沒說什麽,隨小姐處置了,他竟然還跳出來求情。也不看看嚴章和沐清河做的都是什麽事!
不過,此時也不能再計較,經曆了這種事,又淋了雨,小姐怕是要生病。
“小姐?小姐你還好吧?”
走著走著忽覺身側一重,春雁側頭,隻見沐清溪神色乍變,麵色竟比方才還要蒼白幾分,當即慌了神。
離開事發之地,周圍的氣氛一鬆,沐清溪心口強撐著的那口氣就再也支持不住了。
反抗嚴章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和體力,而後兼想做的事眼看著就要做成卻被人打斷,受打擊之下,沐清溪整個人都變得昏昏沉沉,隻覺得身上又髒又累。
春雁的擔心她都聽在耳裏,卻沒有力氣回應。
想殺了嚴章和沐清河,怎麽就那麽難!
智空他什麽都不知道,憑什麽來對她的所作所為指手畫腳!上輩子被毀了一生的不是他,他有什麽資格來替她做決定!
這是第一次,重生以來,沐清溪對智空產生了怨憤,也對景王產生了感激。
前幾次的相救或許都有機緣巧合,但這次,景王無論是因為什麽站在她這邊,都讓瀕臨崩潰的沐清溪看到了一絲希望。
雖然微弱,卻像暗夜裏唯一的一盞燈火,照亮遠方的路。
隻是這盞燈卻被智空吹滅了。
失望透頂。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春雁顧不得回頭,沐清溪整個的重量都壓在她身上,她有些撐不住了。腳下忽而踩到一處低窪處,右腿一軟,眼看著就要跌倒在地。
春雁驚呼之際,忽聞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緊接著身上一輕,腰上橫了一條健壯的手臂。
等回神時卻見沐清溪牢牢地被景王扶住了攬在懷裏,而護著她的則是景王的護衛龍一。
“怎麽回事?”趙璟看著麵色慘白唇色灰敗的沐清溪深深皺眉,剛剛離開的時候可沒有這麽糟。
墨雲般的情絲淩亂得披散在肩頭和臉側,因為被雨絲打濕了黏在玉白的肌膚上,顯得十分狼狽。一雙本來波光瀲灩靈動非常的水眸此時半開半合,一絲神采也無,她的呼吸極輕極短,若不仔細聽甚至會讓人以為根本沒有。
趙璟抬手替她將發絲捋至耳後,眉間緊皺,漆黑的雙目更是沉甸甸地聚集著暴風雨的前兆。
春雁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正猶豫是先行禮還是先照看小姐,卻見景王忽而一把把沐清溪打橫抱起。
她立刻被嚇住了,“殿下!”深更半夜,景王畢竟是男子,他想做什麽!有前麵嚴章和沐清河的所作所為在,春雁不受控製地往別處想。
龍一看出春雁的疑慮,連忙給自家主子澄清,“姑娘放心,王爺是磊落之人。”
磊落?磊落會不顧男女大防?
春雁憂心忡忡,卻無法反抗,隻能盡力跟上景王和龍一的腳步。
沐清溪沒有昏迷,她神智尚且清醒,隻是累得不想說話罷了,此時被景王抱在懷裏也沒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或許是因為方才的維護,她覺得被他抱著竟然有種格外安心的感覺。就像漂泊無依的一葉扁舟終於駛進了風平浪靜的避風港,而景王就像那盞指引方向的燈塔。
反正也被抱過那麽多次了,破罐子破摔吧。沐清溪想。
歸根究底,她不覺得景王會對她有什麽心思。大概打從一開始,就隻是覺得她好玩而已。
“不回去。”
趙璟抱著沐清溪快步走著,忽聽得懷中一聲極輕的低喃,若不是他一直注意著沐清溪的動靜,險些聽不到。
“不回去。”同樣的話,比方才清晰了些,環在他頸項的手微微收緊,像是……
像是撒嬌。
她看起來那麽小,那麽嬌,那麽軟軟嫩嫩又可憐可愛,貓兒一樣的聲音搔的趙璟的心都跟著顫了顫。
美人在懷,又是這樣柔弱無助的聲音,誰能拒絕呢?
趙璟自問不能,所以,他停住了腳步。
“王爺?”龍一追上來問,他耳力好,自然聽見了沐清溪的話,但是猜不到趙璟打算怎麽辦。三更半夜,王爺要真是帶著個姑娘回寢房……萬一傳了出去,別人會怎麽想就不好說了。
王爺未必會怎麽樣,但是沐家二小姐的聲譽可就難說了。
春雁忐忑地看著景王,沐清溪的第二句話聲音稍稍抬高,她也聽見了。她能明白小姐這時候大概不太想見人,可她更想衝上去勸小姐回禪院。
但是,她現在隻能提著一顆心等待景王的決定。
看似漫長,其實隻是一瞬間的事,趙璟拿定了主意,吩咐道:“龍一,送她回去。”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春雁。
龍一二話不說應是,立即拉著還要反抗的春雁就走。走出去好遠,確定景王聽不到了,才把人放開。
春雁氣急,龍一一鬆手,她照著那隻牽製住她的手就啃了上去。
龍一萬沒想到還有這一手,一個武功高手竟然被個小姑娘給咬了!
“嘶——疼疼疼!快放開!”龍一疼得嗷嗷叫。
春雁到底是個女子,力氣不及龍一,三兩下就被甩開。
龍一捂著被咬的地方,疼得直抽氣,一看竟然已經出了血印,不禁火了,“你這女人,屬狗的不成!”
誰知春雁根本不理他,擺脫他以後就一轉身順著原路往回跑。龍一頓時急了,三兩步衝到春雁身前,一把把她抓了回來。
春雁著急,又要咬他,被龍一一個哆嗦機靈地躲開了。
“放開,你放開!我要去看小姐!”
春雁死命地掙紮,龍一頭疼不已,他最煩應付女人了,真特麽麻煩!
“哎哎哎!嘶——”龍一冷不防被抓了一把,原本還算英俊的臉上立時多了三道紅彤彤的指甲痕跡。
龍一怒了,破了相讓他以後怎麽娶媳婦兒!腦子一熱,按著春雁,頭就低了下去!
我讓你鬧!
然後,春雁就被唇上陡然襲上的溫熱驚得愣住了……
“你要帶我去哪兒?”
看著周圍的景色越來越陌生,沐清溪仰頭看向趙璟。
趙璟腳下不停,並沒有看她,隻是低沉的聲音問了句,“害怕?”
怕什麽?
自然是要怕他。
沐清溪看著他刀削般的側臉,不自覺地有些出神。她以前從沒覺得他有多俊美。她的父親也好,哥哥也好,甚至包括不良於行的三叔,個個容貌出眾,各有千秋。她的品味自然也被養刁了,等閑人是入不得眼的。
可是,暗夜下的趙璟,此時此刻看起來卻有種令人心驚的陽剛之美。沐清溪忽然想起,他是戰場上號稱戰無不勝的將軍,民間甚至有傳言說他是“戰神”轉世。
他在戰場上會是什麽樣子呢?
她從來沒上過戰場,也沒有見過戰場上奮勇殺敵的父親和哥哥。但是莫名地,她就是覺得趙璟身上有種氣質跟父親和哥哥很像。
說不出是什麽,卻讓她覺得放心、覺得親近,覺得即使在這樣的夜裏被他抱著去向未知的地方也不會害怕。
他不會害她。
“不怕,隻是好奇。”
趙璟這才低下頭看她,小姑娘眼睛忽然間有了一點神采,亮亮的。月光照進去,清澈的像是沐浴著柔光的清水,隻看一眼,便覺得心中安寧。
“就快到了。”他說,心裏一角忽然間有點軟、有點暖。
沐清溪不再問,這種莫名的信任,不知從何而起,但是她卻覺得,有這麽一個人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感覺很好。
轉過一座陌生的佛殿,眼前出現了一座看起來十分精巧的建築。
寶嚴寺殿閣眾多,多是承襲北方建築的風格,以宏偉壯麗見長,給人一種莊嚴大氣之感。而眼前這座建築則更注重細節,比起別處更顯玲瓏秀雅。尤其在朦朧的細雨下,更顯神秘與清幽。就像越中的吳語絲竹忽然間混入了北地的銅板鐵琶,格格不入。
沐清溪疑惑,這裏是什麽地方?
無論前世今生,寶嚴寺若是有這麽個地方,肯定是人人趨之若鶩,名聲大噪。至少她知道,若是有這麽個地方,徐氏肯定會跟著附庸風雅,附庸完了還要高調地炫耀,哪怕她被關在小院裏都能知道。
所以,要麽這地方前世沒有,要麽就是不是什麽人都能進。如果是後者的話,這個準入的標準必然不低。
她沒有再問,趙璟抱著她一路走進那建築。
前麵是一座低矮的殿閣,因為是夜裏,沐清溪看不清全貌,但是路過門廊時卻看到兩旁柱子上雕畫的飛天使女。仙袂飄飄,栩栩如生。
閣名“淨土”。
閣中閃爍著昏黃的燈火。寂靜的雨夜裏像是等待著夜歸的行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進去了才發現,這座殿閣麵積確實不大,與她居住的禪房大小相仿。殿中不供奉菩薩神佛,惟有兩側點滿了根根蠟燭,那些燈火正是蠟燭的燭光。
趙璟卻沒有停下,而是抱著她穿過殿閣繼續向後麵走。
沐清溪這才發現,殿閣和後麵的三層塔離得並不算近。大約過了一刻鍾有餘,他們才進了三層塔,塔名“極樂”。
與前麵的殿閣合起來便是“極樂淨土”。
佛家傳說中虛無縹緲卻又人人向往的世界。
趙璟想做什麽呢?沐清溪看著他的側臉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