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足”少女
這個故事裏的女主角，我從沒有跟她直接對過話。因為我見她第一麵的時候，她已經是一具被河水浸泡後膨脹了幾倍的屍體……在這具屍體上已經找尋不出一絲死者生前的秀麗模樣……幾年前的一天早上，剛剛到了單位準備上班的我接到了小謝的電話，通知我馬上準備好取樣工具在中心等她。半個小時之後，她就火急火燎地跑到我們中心，二話沒說拉著滿臉問號的我和楊姐匆匆上車，一路狂奔。
麵對小謝的這種行為，我們再清楚不過：一定是發生了不小的案子。
路上，小謝大致向我們介紹了這起案件的情況。
有一首歌大家應該耳熟能詳：“瀏陽河，彎過了幾道彎，幾十裏水路到江邊……”
瀏陽河是一條有著紅色曆史的河，數千年來川流不息，養育著大河兩岸數百萬人民。但這一天，在這條河中卻出現了一抹血紅色！
這天小謝休假，早早吃過早餐，準備去河西的公園爬山。
正準備出發時，她接到了張警官的電話：“小謝，休假中止，馬上到屍檢室來。”
張警官說的屍檢室是警局專門檢驗屍體的地方。雖然張警官沒有直接說明情況，但從張警官嚴肅的語氣中，小謝知道此案必定是一個不小的案子。
小謝家就住在市區，距離警局並不遠，半個多小時就趕到屍檢室，看到了這樣一個觸目驚心的場麵：一具麵目浮腫、身體腫脹的女屍**著躺在屍檢台上，從濕漉漉的頭發來看，顯然剛從水裏撈起來不久。
張警官看到小謝來了，就讓法醫小湯向小謝說了下詳細的情況。
原來這具屍體是一個晨練的老大爺發現的，他每天一大早都會到河邊走一走，活動下筋骨，呼吸下新鮮空氣。
當天早上和往常一樣，天剛蒙蒙亮，他就出發。一路散步到河邊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老大爺正準備拉開架勢準備開練的時候，眼角的餘光掃到一個人形物體躺在河岸邊！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具麵目猙獰的屍體！好在老大爺年紀雖大，心髒卻還堅強，才沒有又鬧出一條人命來！他戰戰兢兢地掏出手機打了110……小湯講了下女屍的發現過程，又把初步判斷告訴小謝：根據女屍的症狀和腫脹的身體判斷，應該是溺水後被河水衝到岸邊的。
接著，小湯指著女屍旁邊一個碩大的水晶球道：“這是從女屍的衣服裏發現的，發現屍體的時候，這個水晶球被裹在了前胸的衣服裏麵，因為女屍穿的是一件緊身運動服，所以這個水晶球被裹得嚴嚴實實而沒有掉落。”
小謝聽完情況介紹，走到了女屍的旁邊，雖然女屍滿身已經腫脹不堪，但依稀看得出這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屍體旁放著的那個碩大的實心水晶球，直徑有三十厘米左右，重量估計有七八公斤，水晶球裏麵鑲嵌著一對少男少女的玩偶，撅著屁股擺出嘴對嘴接吻的姿勢。
水晶球做工很粗糙，看起來比較廉價，質地應該是玻璃的，就是精品店裏常見的那種男孩逗女孩開心的玩意，隻不過這一個水晶球略顯碩大而已。
小湯指了指旁邊的一些物件說道：“這些也都是從女屍身上發現的，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一部手機，被水泡過之後已無法開機，已經送去複原了。”
小謝仔細看去，物件裏有一套廉價的黑色運動衣，一雙雜牌的運動鞋，一些錢票和一張銀行卡，應該是少女隨身攜帶的。
小謝開口詢問小湯女屍的死因，小湯正準備說話時，卻被張警官阻止了。
張警官笑著道：“小謝，給你十分鍾時間，你自己檢查一下，做個判斷。”
小謝知道這是張警官在考她，於是帶上口罩和手套，認真地翻看起屍體來。
十分鍾過後，小謝停了下來，略有些猶豫地說道：“手腕處有割痕，有老痕，有新痕，死者生前一定嚐試過割腕，而且不止一次。其他部位沒有傷痕，看神情和喉部細節，死因是溺死，水晶球被她塞在胸前的衣服裏，導致其迅速沉入水中，溺水身亡。隨身的物件也都齊全，就連手機也帶在身邊，我初步判斷應該是自殺，而且很有可能是抑鬱症所致。”
張警官聞言點了點頭。小謝心中舒了一口氣，心想這一關終於過了。
沒想到張警官又回過頭來，盯著小謝的眼睛，笑了笑道：“還有嗎？”
小謝一下子緊張起來道：“還有……還有……不好意思，老大，目前我隻看出來這麽多。”
張警官抬了抬下巴道：“我提示你一下，看看她的肚子。”
小謝又回過身去仔細地查看了一下女屍的肚子，發現女屍的肚子隆起很高。剛才小謝以為是因為屍體在水裏泡久了才導致肚子隆起，現在看來，這其中另有玄機。
“她是個孕婦！”小謝意識到什麽，驚呼出聲。
張警官點了點頭，道：“沒錯，她是個孕婦，這是典型的一屍兩命。目前死因無法完全確定，你猜測的有一定道理，但具體情況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不久之後，待女屍隨身攜帶的手機數據修複成功後，小謝嚐試著打通了裏麵標注了“媽媽”的電話，傳來一個上了年紀、慵懶的女聲：“誰啊？這麽一大早找我有什麽事情？”
當小謝告之自己的身份、事發的情況，以及女屍的一些特征細節，核實女屍是否她女兒時，她居然隻是微微遲疑片刻後說道：“死了嗎？死了不要找我，我和她早就脫離了母女關係，找我也沒時間管，我下午要上班，還要休息，就這樣，掛了！”
女人說罷直接掛斷了電話。
從這些話裏基本可以確定，該女人確實是溺死女孩的母親，但其冷酷的話語讓小謝非常生氣，又令小謝產生了一些疑惑。
小謝再次撥打過去，並警告那女子：任何一個公民都有配合警方調查的義務，如果不配合，可以起訴她妨礙公務！
女子這才打起精神，在電話裏對小謝講述了詳細情況。
原來這女子的丈夫很早就去世了，留下了年紀尚幼的女兒汪婷（化名）。
由於汪婷是丈夫家唯一的血脈，所以她改嫁的時候，女兒被留給了爺爺奶奶照顧。可能是因為父母不在身邊無人管教的原因，汪婷從小就脾氣古怪，自尊心極強，任何人對她有一點冒犯，她就會懷恨在心，想著去報複。
爺爺奶奶也和汪婷相處得不融洽，主要是因為他們老兩口根本管教不了汪婷。汪婷自小就非常叛逆，初中畢業後就沒有再讀書，天天和街上的一些小混混廝混，變成了一個惡名遠揚的小太妹。
等爺爺奶奶相繼過世後，汪婷更加無法無天，天天跟著一群混混出去鬼混。爺爺奶奶留下的家產本就不多，不到兩年就被她揮霍得幹幹淨淨。
等到爺爺奶奶的遺產敗光之後，汪婷就想到了她這個母親，經常以各種借口找她要錢。一開始她還是有求必應的，畢竟這麽多年自己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她心中也是有愧的，但是時間一長，汪婷要錢的頻率越來越高，數額也越來越來大，完全將她當成了自動取款機。不僅如此，汪婷連一聲媽媽都不願意叫，每次給她打電話就說：“喂，我沒錢了，給我錢。”
長期下來，不光她自己忍受不了，再婚的丈夫更是無法忍受，為此事跟她大吵了數次。
於是她就跟汪婷商量，每月給她兩千塊錢，再多也沒有了。當然這些錢比起之前汪婷索要的數目少很多，汪婷自然不樂意，將這個數字翻了幾倍。
她當然沒辦法同意，因為一旦同意後估計和丈夫的婚姻都持續不下去了。
沒想到她拒絕汪婷的當天，汪婷就糾集了一夥混混來她家附近蹲點搞破壞，鬧得她一家人雞犬不寧。就這樣用錢打發了數次之後，汪婷反而要得更多，忍無可忍之下，她選擇了報警。
民警來處理一次，這群混混就稍微消停幾天，但隻要民警一走，他們就又回來鬧事，也不打人、罵人，隻是偶爾在她家門口撒泡尿，或者窗戶上丟坨大便，甚至用一些紅顏料在她們家的門、牆、窗上寫一些汙言穢語。
該女人已經和丈夫生了一個兒子，這種處境完全讓他們無法繼續正常生活下去，而且對小孩的成長極為不利，於是她隻能私下妥協，每月給女兒更多的錢。
因為這件事，她和汪婷也算是恩斷義絕，徹底斷絕了母女關係，這兩年來一直極少聯係。
小謝這才明白過來，為什麽這女子聽到女兒死去的消息，居然是如此態度，說不定在她心裏巴不得女兒早死，那樣就可以擺脫糾纏了。
小謝提起汪婷懷孕的事情，這個女子譏笑道：“她才十七歲，還沒到結婚年齡，誰知道是跟哪個混混鬼混懷上的野種。”
掛電話之後，小謝查詢了這女人所在社區的110 出警記錄。果然在兩年前有數次出警記錄，都是這女子報的警。
案件詳細記錄著有小混混去她家鬧事，讓她們不得安寧，而且采用的是投屎投尿的惡心手段，同樣的出警記錄有三份，至少出警了三次。
小混混們的這種手段是夠不上犯罪的，最多拘留教育，但這樣的處罰不痛不癢，很多混混甚至將自己進過警局當成一件可以炫耀的事情。
至於這種行為，用他們的行話叫作“蛻皮”，就像蛇一樣，蛻一次皮就厲害一分，誰一年能進警局蛻個幾次皮，那就是道上真正的風光人物。
看樣子在出警三次之後，混混們還始終不依不饒地去騷擾汪婷母親一家，她被逼無奈才和混混定下協議。
小謝聽了汪婷母親的陳述，又查證過110 出警記錄之後，似乎可以理解汪婷母親的舉動了。但她依舊有些懷疑：汪婷母親說的是真話嗎？
牆上貼著從汪婷手機裏還原出來的照片，可以看出來，她生前是個很俏麗的女孩，與那具醜陋的屍體簡直判若兩人。
這張照片是在一個大學校園裏拍攝的，汪婷開心地笑著，笑得那麽甜蜜，那麽幸福，似乎對麵的鏡頭背後，是她海枯石爛的戀人一樣。
這個全身都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女孩，究竟遭遇了什麽，讓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這個笑容裏還帶著羞澀的俏麗女孩，真的如同她母親描述得一樣，從小叛逆，已經在小混混的路上漂泊很久了嗎？
小謝陷入了沉思。
汪婷的手機裏號碼不多，大多數都是什麽陳哥、劉哥、李哥之類，一看就是街上的混混。很快有一個名字引起了小謝的注意：阿斌（化名）。
之所以這個名字會引起小謝的注意，不是這個名字特殊，而是他位於一堆“哥”的中間，特別顯眼。
小謝撥通了這個電話，對麵傳來一個年輕男子的傲慢的聲音：“誰啊？”
小謝剛準備自報家門，電話那端明顯一遲疑，馬上掛斷了電話。當小謝再次撥打出去時，對方已經關機了！
“有情況！”
小謝和張警官馬上意識到不對，立即調整了方案，用特殊方式（合理合法的忽悠）給汪婷手機裏另外一些號碼打電話，鎖定了“阿斌”這個目標。
這些備注為什麽“哥”的人果然是一些混混，他們都是這個“阿斌”的好哥們，在小謝動聽聲音的“忽悠”之下，這些“哥”爭先恐後地暴露了“阿斌”的情況。
綜合這些“哥”們暴露的情況來看，阿斌這段時間確實在和一個十幾歲的女孩談戀愛，也就是說，阿斌，很可能就是汪婷肚子裏孩子的父親！
於是警方馬上行動，迅速抓捕了阿斌。為了鑒定阿斌和女屍肚子裏孩子的關係，小謝接上我和楊姐去取樣做親子鑒定。
我們首先抵達了屍檢室，對女屍進行取樣，女屍死亡的時間應該不長，已經出現了巨人觀症狀，算不上十分恐怖。當然，這是從經驗豐富的我的角度出發，普通人看了屍體，絕對會毛骨悚然。
巨人觀是一種屍體現象。人死後，由於生命過程的終止，使得那些在生活狀態時就寄生在人體內的腐敗細菌，失去了人體免疫係統的控製而瘋狂地滋長繁殖起來，這些數量驚人的腐敗細菌可以產生出大量汙綠色的腐敗氣體，它們充盈在人體內，使得人體就像充了氣的人形氣球一樣全身膨脹，時間一長手足皮膚可呈手套和襪狀脫落，整個屍體腫脹膨大成巨人，難以辨認其生前容貌。
已經有了許多次經驗的我和楊姐，很快給女屍取了樣，又隨著小謝來到了審訊室，在這裏，我們見到了此案的嫌疑人—阿斌。
阿斌很年輕，也很帥氣，胡子拉碴，不修邊幅，頗有“犀利哥”的風範。
他身上的這種和年齡不相符的滄桑感，配上他的帥氣，迷惑一些情竇初開的小姑娘自然不在話下。
或許是因為警方提前對阿斌做過工作，整個取樣過程阿斌比較配合。
取樣完畢，小謝開車送我們回鑒定中心。一路上，在我的旁敲側擊下，小謝介紹了阿斌的情況。
有小謝這樣的朋友，是我的不幸，也是我的幸福。不幸之處是三天兩頭敲詐我一頓西餐，讓我的錢包始終鼓不起來；幸福之處則是她會經常提供一些內部消息，澆灌我體內澎湃的八卦之花。
阿斌今年隻有二十三歲，但已經在社會上混了五六年，除了吸毒之外，他都幹過不知多少所有壞事，是個典型的流氓無賴。
阿斌“蛻皮”的次數數不勝數，幾乎將社區警務室當成了他的家，其知名度也頗高，在他鬼混的那一帶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雖然阿斌進派出所的次數頗多，但並沒有犯過大事，最多也就是些小案子，還輪不到小謝她們這些刑警出麵，所以小謝一直沒見過他。這次到派出所一了解，小謝才知道他劣跡斑斑的過去，這也加大了他的嫌疑。
屍檢報告雖然顯示女屍是溺水身亡，但不排除是被人推下水，所以阿斌此時的身上帶著“犯罪嫌疑人”的標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