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陽像一盆燒紅的鐵水,傾瀉在龍門山上。

柳樹河站在西山石窟的入口處,汗水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粗布衣領。

胸口的傷隨著呼吸一陣陣抽痛,仿佛有把鈍刀在慢慢切割。

他握刀的手卻很穩,像山崖上的老鬆,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張青青站在他身側,雙劍藏在寬大的鬥篷下。

她的眼睛不斷掃視四周,像隻警惕的母豹。

“薛冰約的是這裏?”她低聲問。

柳樹河點頭:“奉先寺前。他說會告訴我真相。”

奉先寺是龍門石窟中最大的佛龕,中央的盧舍那大佛高達十七米,麵容慈祥,俯視眾生。

佛像前的平台寬闊平整,本是供香客朝拜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人。

“太安靜了。”張青青的手按在劍柄上,“不對勁。”

柳樹河也有同感。

按理說,正午時分應該有不少遊客和香客,但現在整個景區杳無人跡,連賣香燭的小販都不見蹤影。

“血影門清場了。”他沉聲道,“小心埋伏。”

兩人緩步走向奉先寺,腳步聲在空**的石窟間回**。

大佛的麵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莊嚴,微垂的眼瞼仿佛在憐憫世人的苦難。

“柳大俠果然守信。”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大佛背後傳來。

白麵書生薛冰搖著折扇,笑吟吟地現身。

他今天換了一身月白長衫,襯得麵色更加蒼白,唯有嘴唇紅得刺目。

“就你一個?”柳樹河冷聲問。

薛冰輕笑:“怎麽,柳大俠還嫌不夠?”他瞥了眼柳樹河蒼白的臉色,“看來血影腐心毒的滋味不好受啊。”

張青青上前一步:“解藥拿來!”

“解藥?”薛冰故作驚訝,“張姑娘醫術高明,連七星續命針都會,還需要我的解藥?”

柳樹河瞳孔微縮。

七星續命針是極其隱秘的醫術,江湖上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薛冰如何得知?

“少廢話,”柳樹河刀尖指向薛冰,“你說要告訴我真相。”

薛冰合上折扇,笑容漸斂:“真相往往比謊言更傷人。柳大俠確定要聽?”

“說!”

“好。”薛冰點頭,“第一,血影門現任門主,是你的血親。”

柳樹河如遭雷擊:“胡說八道!”

“第二,”薛冰不理會他的反應,繼續道,“張青青姑娘的真實身份,關乎血影門複興大計。”

張青青臉色驟變:“你找死!”

她突然出手,雙劍如毒蛇吐信,直取薛冰咽喉!

薛冰似乎早有準備,折扇“唰”地展開,精準格擋。

金鐵交鳴聲中,兩人瞬間交換十餘招,劍光扇影令人眼花繚亂。

柳樹河沒有立即加入戰團。

薛冰的話在他腦中炸開,掀起驚濤駭浪。

血影門門主是他的血親?

這怎麽可能!

他自幼父母雙亡,由師父撫養長大,哪來的血親?

除非...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腦海。

場中,張青青與薛冰的戰鬥愈發激烈。

薛冰的折扇中不斷射出暗器,都被張青青靈巧避開。

她的劍法時而靈動如峨眉派,時而詭異似血影門,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切換自如,看得柳樹河眉頭緊鎖。

“柳樹河!”薛冰突然高喊,“你就不想知道五年前那場大火的真相嗎?”

柳樹河握刀的手一緊。

“是門主親自下的令!”薛冰一邊格擋張青青的攻勢,一邊喊道,“因為張素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張青青的劍勢突然一滯。

薛冰抓住機會,折扇直點她心口!

千鈞一發之際,柳樹河飛身上前,刀光如練,將折扇格開。

“說清楚!”柳樹河刀鋒抵住薛冰咽喉,“素素知道了什麽?”

薛冰不慌不忙:“她發現了門主的真實身份,也發現了青玉令的秘密。”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張青青,“而這個秘密,現在就在你身邊。”

張青青突然厲喝:“閉嘴!”她劍勢暴漲,招招致命,逼得薛冰連連後退。

柳樹河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張青青為何如此激動?

她在害怕什麽?

三人戰作一團,刀光劍影在古老的佛像前交織。

薛冰的武功比上次交手時更強,折扇開合間,暗器頻發,角度刁鑽。

柳樹河因傷勢未愈,動作稍顯遲緩,幾次險些中招。

“柳大俠,”薛冰突然變招,折扇劃向柳樹河胸口傷處,“門主讓我帶句話:‘當年的事,該有個了斷了’。”

柳樹河側身避開,刀鋒上挑,在薛冰手臂留下一道血痕:“蕭天絕已死,血影門早該煙消雲散!”

薛冰大笑:“蕭天絕不過是前任門主!現在的血影門,比二十年前更強大!”他突然收起笑容,“比如...你以為白老三和周掌櫃是怎麽死的?”

這句話點燃了柳樹河的怒火。

他刀勢突變,由守轉攻,每一刀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薛冰被迫連連後退,折扇上多了幾道深深的刀痕。

“柳樹河!”薛冰厲聲道,“你真要為了這個女人與血影門為敵?她根本不是張青青!”

柳樹河刀勢不停:“那她是誰?”

“她是——”

薛冰的話戛然而止。

張青青的劍如毒蛇般刺入他後背,透胸而出!

薛冰低頭看著胸前冒出的劍尖,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他艱難地轉頭看向張青青,“你敢殺我...門主不會...放過你...”

張青青拔出劍,冷冷道:“我等著。”

薛冰踉蹌幾步,靠在石壁上。

鮮血從他胸口和嘴角湧出,月白長衫很快染成猩紅。

他看向柳樹河,突然笑了:“柳大俠...你遲早會知道...真相往往比...謊言更...”

話未說完,他的頭緩緩垂下,氣絕身亡。

柳樹河收刀入鞘,走向薛冰的屍體。

他蹲下身,在薛冰懷中摸索,找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塊黑鐵令牌。

令牌比之前見過的更加精致,背麵刻著“左護法”三個小字。

“是解藥嗎?”張青青問。

柳樹河打開瓷瓶聞了聞,搖頭:“不是。是毒藥,見血封喉的那種。”

張青青咬了咬嘴唇:“我們該走了。血影門的人很快會來。”

柳樹河站起身,直視她的眼睛:“薛冰說你根本不是張青青。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陽光透過石窟的縫隙灑落,在張青青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眼神閃爍,似乎在掙紮。

“我...”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聽動靜,至少有十幾個人正朝這邊趕來。

“是血影門!”張青青臉色一變,“我們得馬上走!”

柳樹河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點頭道:“後山有小路,跟我來。”

兩人快速穿過奉先寺,向後麵的石窟群跑去。

柳樹河胸口傷口因劇烈運動而裂開,鮮血滲透衣衫,但他咬牙堅持,速度絲毫不減。

後山的石窟更加古老殘破,有些已經坍塌,形成錯綜複雜的通道。

柳樹河帶著張青青在迷宮般的石縫中穿行,身後的追兵聲漸漸遠去。

“休息一下。”張青青拉住柳樹河,“你的傷...”

柳樹河靠在一塊巨石上喘息。

失血加上劇毒未清,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

汗水浸透全身,呼吸變得急促而淺薄。

“解藥...”他艱難地說,“薛冰身上沒有...”

張青青扶他坐下,迅速檢查他的傷口:“傷口裂開了,必須重新包紮。”她撕下自己的衣襟,熟練地為他包紮。

柳樹河看著她專注的側臉,那眉眼,那神情,與記憶中的素素重疊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抓住她的手:“素素...是你嗎?”

張青青的手一顫,但沒有抽回。

她輕聲道:“你傷得很重,別說話。”

“回答我...”柳樹河固執地追問,“薛冰說你根本不是張青青...那你是誰?”

張青青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須活著離開這裏。”

她的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接著是更多哨聲呼應,此起彼伏。

“他們在召集人手!”張青青臉色大變,“整個龍門山都被包圍了!”

柳樹河強撐著站起來:“繼續走...前麵有個隱秘的山洞...可以暫時躲藏...”

兩人繼續前行,柳樹河的步伐越來越慢。

終於,他們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茂密的灌木遮掩,不走近根本發現不了。

張青青撥開灌木,攙扶柳樹河進入洞中。

洞內幹燥陰涼,空間不大,但足夠兩人暫時藏身。

柳樹河靠在洞壁上,呼吸粗重。

失血過多加上毒性發作,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堅持住...”張青青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去找些草藥...”

柳樹河抓住她的手腕:“別走...外麵太危險...”

“不找藥你會死的!”張青青急道。

柳樹河搖頭:“聽我說...如果我死了...把青玉令帶到武當山...交給玄真道長...他...”

話未說完,一陣劇痛襲來,他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朦朧中,他感覺有人輕輕抱住他的頭,溫熱的**滴在他臉上。

“我不會讓你死的...”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低語,“就像五年前,你衝進火場救我一樣...”

柳樹河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徹底吞沒。

……

不知過了多久,柳樹河被一陣打鬥聲驚醒。

他掙紮著睜開眼,發現自己仍躺在山洞裏。

洞外天色已暗,夕陽的餘暉為洞口鍍上一層金邊。

打鬥聲從不遠處傳來,夾雜著金鐵交鳴和怒喝聲。

柳樹河咬牙撐起身子,每動一下都像有千萬根針在紮。

他爬到洞口,撥開灌木向外望去。

約莫二十丈外的空地上,張青青正被五個黑衣人圍攻!

她雙劍如龍,招式淩厲,但明顯體力不支,動作越來越慢。

地上已經倒了三四個黑衣人,但更多的敵人正從四麵八方湧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魁梧的虯髯大漢,雙手戴著一對精鋼打造的黑色手套,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他站在戰圈外督戰,不時發出指令。

“抓活的!”虯髯大漢吼道,“門主要親自審問!”

柳樹河認出那是血影門右護法“鐵手判官”崔無命,一雙鐵手能生撕虎豹,武功更在薛冰之上。

張青青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一個黑衣人的刀劃破她的左臂,鮮血立刻染紅衣袖。

她咬牙堅持,劍法突變,使出那套詭異的“血影七絕”,又放倒兩個敵人。

崔無命見狀,冷笑一聲:“果然是你!張素素!門主猜得沒錯!”

張青青——或者說張素素——不答,繼續苦戰。

但寡不敵眾,她的動作越來越慢,眼看就要被生擒。

柳樹河心如刀絞。

他必須做點什麽,但現在的他連刀都提不起來,如何救人?

就在此時,他的目光落在洞壁上的一株奇異植物上。

那植物通體血紅,葉片呈星形,正是傳說中的“七星海棠”——解毒聖藥!

柳樹河想起白老三說過,七星海棠隻生長在龍門山最險峻處,沒想到竟在這個山洞裏。

他掙紮著爬過去,摘下幾片葉子塞入口中咀嚼。

葉子苦澀無比,但咽下後不久,一股暖流從胃部擴散到四肢百骸。

胸口的劇痛減輕了些,力氣也在慢慢恢複。

洞外的打鬥聲越來越激烈。

柳樹河爬到洞口,看到張青青已經被逼到懸崖邊,退無可退。

崔無命親自出手,鐵手如鉤,抓向她咽喉!

柳樹河目眥欲裂。

他抓起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擲向崔無命!

石頭破空而去,精準命中崔無命後腦!

雖然力道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他動作一滯。

張青青抓住機會,一劍刺入崔無命肩膀!

“啊!”崔無命怒吼,“給我拿下!”

更多的黑衣人撲向張青青。

柳樹河心急如焚,卻無力再戰。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懸崖下方的雲霧中突然射出一道白影,如鷹隼般掠過,抓起張青青就飛向遠處!

“追!”崔無命暴跳如雷,“放箭!”

數十支箭矢射向白影,卻全部落空。

那白影速度極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群山之中。

柳樹河鬆了口氣,隨即又擔憂起來。

那白影是誰?

是敵是友?

張青青現在是生是死?

他必須盡快恢複體力,離開這裏。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找到張青青,弄清所有真相。

夕陽完全沉入山後,黑暗籠罩了龍門山。

柳樹河靠在洞壁上,靜靜等待體力的恢複。

他的眼神堅定如鐵,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素素...無論你是死是活...這次我絕不會再讓你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