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5 歧途漸明_1

“誒?”

唯·布拉格維奇正處於混亂中。

不。應該說是迷惑才對。

一切都發生在一瞬間。她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隻是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她正準備用治愈的術式替雨宮凜子治療。

然而,術式啟動的那一刻,所有的事象都從唯·布拉格維奇的眼中消失了。唯一留下的,可以說是畫麵的,隻有無限純粹的白色。

沒有空間感,沒有前後、上下,以及左右之分,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明明是如此明亮的空間,仿佛影子這個存在是被剔除了一般。

回過神來之後,自己就處在這樣的環境下。

足下有著踩著地麵的力道反饋回來,然而低頭看的時候,卻絲毫看不出自己有踩著什麽東西,就像是踩在極度透明的玻璃上。

麵對這樣的情況,僅僅發出一個疑惑的單音,可以說是非常冷靜了——當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是由於處於極度震驚之下,無法好好說出完整的話來。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認。對於這從未見過的、從未遭遇過的情況,唯的心中有著莫名的熟悉感,讓她不至於驚慌失措。

一如她當初在荒野與洛塔爾相遇那時候。

“無法丟下可以幫助的對象不管”的確是重要的原因之一,但這莫名的熟悉感才是最為重要的要素。畢竟,她在那之後的所作所為,無論怎麽思考,都已經大大超過“幫助”的範疇,不是以常理的眼光能夠理解的。

不同於“好像在哪裏見過”,唯清楚地知道:在那之前,自己不曾與洛塔爾相遇過。同理,此刻的無垢空間也一樣。

視野中的雙手與身體被明亮而溫暖的純白包裹著,線條曖昧。究竟是的確被什麽包裹著?還是僅僅是處在這樣的空間中?

唯無法給出答案。

那麽。

那麽,這裏是……

“……什麽地方?”

這裏是哪裏?

明明上一秒還在自己的家裏,準備給暈過去的雨宮凜子治療的。隻是一眨眼,一愣神的功夫,就到了現在這個地方。

無論怎麽絞盡腦汁地思考,都會覺得奇怪吧?都會覺得困惑吧?都會覺得不解吧?

在這絕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世界的虛幻空間中,此刻,隻有唯獨身一人。

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呢?

就算這樣想,也無法想到答案。

因為根本就無從說起。

唯並非憑借自身的意識來到這個空間。或許是受到了某種力量的影響也說不定,但無論如何,此時的她無疑是處在極度被動的狀態之中。

那是自然。

唯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也不知道離開這裏的方法。

這不過是數秒就能得出的結論——無比現實、無情,又讓人不得不承認的狀態。

就算想前進也沒有方向,身後也無路可退。

“……怎麽辦?雨宮老師還等著……為什麽偏偏在這種時候?要怎麽辦才好?怎麽才能回去呢?”

唯開始著急了。

連自己身處何處都不知道的少女,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反而是躺在家裏,處在昏迷狀態下的同僚,以及——

“……洛塔爾、芙蕾多妮卡他們,會擔心的吧?要在他們發現自己不見之前回去才行!可是……”

唯微皺著眉。無論從任何角度朝四周望去,都是無懈可擊的純色。

沒有對比與參照,所以沒辦法確認自己所處的空間究竟有多大,但此刻的她也無法隻是呆站在原地。

方向什麽的,之後再說就好,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對於此刻的唯來說,她唯一能做到的,大概就隻有那麽一件事了吧。

雙手抱在胸前祈禱,唯朝著麵前——沒有方向,不是東南西北,隻是朝著自己的麵前。

她朝著麵前邁出了腳步。

“——?!”

接著,她差點撞到了什麽。

就像走路走神時,即將撞到電線杆之前的那個瞬間一般。通常情況下,要麽是毫無防備地撞上去,要麽,就是在這瞬間穩住了前進的勢頭。

顯然,唯是後者。

即便如此,她也還是踉蹌地坐倒在“地上”。

數秒之前,無論如何轉動脖子,環視四周都沒有看到任何物體的空間中,忽然出現了比自己更高大的某種存在,無論是誰都會在意吧。

唯當然也不會例外。

比起在乎因為跌倒而生疼的臀部,唯更關心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的障礙物是什麽——畢竟,那可是在這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突然憑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東西。

另外,跌倒的瞬間,唯似乎瞟到了一眼對方。

不過那一晃而過的畫麵實在有些叫人難以相信,她急不可耐地想確認自己的猜測。

不是自己的錯覺吧?是他吧?一定是他吧?可是,怎麽會……他怎麽也到這種地方來了?

飛速思考著的同時,唯仰起了臉——

周圍盡是明亮的白色,讓對方的黑變得更加純粹。

這空間中沒有能夠被稱得上是逆光的地方,所以她能清楚地辨認出對方的長相。

那雙倒三角形,眼白中泛著青光的眼睛,無論在何種情況下,她都有自信能夠隻憑這點來確認對方是不是她腦中的那個人。

“……洛塔爾?你怎麽也……可是……”

唯安心了不少。

雖然狀況跟之前一個人的時候比起來好不了多少,但至少……隻要他也在的話,就沒什麽好怕的了。

洛塔爾一定會保護她,帶她回去的。

對此,唯深信不疑。

“沒事吧?”

“洛塔爾”開口了。

僅僅三個字,便將唯得來不易的安心感摧毀得一幹二淨。

唯立刻收回了向“洛塔爾”伸出的手,連帶著朝後退了好幾步的距離——就那樣保持著還坐在“地上”的姿態。

“不對!你、你不是!”

唯尖叫著。她睜大了眼,驚恐地瞪視著麵前這名與洛塔爾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你不是洛塔爾!你是……你是誰?!”

雙胞胎也無法企及的相似度,就連那令人印象深刻,棱角分明的臉也如出一撤。

如果不是他開口說話的話,甚至連唯也無法僅從外表來區分他跟洛塔爾。

可是,她能確定,眼前的這個黑色刺蝟頭,一襲黑衣的男性不是她此刻想著的那個人。

原因或許是少女的第六感,又或者是某種特殊的感覺。除了外表,唯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屬於洛塔爾的部分。

無論如何,隻有這點是可以確定的。

此刻憑空出現在這神秘的空間中,頂著洛塔爾的外表的這名男性,並不是洛塔爾。

“咦?”

表情中帶著意外,“洛塔爾”注視著一臉戒備的唯。

隨後,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眼前,翻來覆去地觀察著。

“奇怪……”

他自言自語著,似乎沒有要回答唯的質問的打算。

唯站起身,正準備繼續質問對方,卻突然注意到了某個細節——因為一係列的“突如其來”而沒能注意到的,一個已經永遠失去的部分。

雖然唯一直以來都極力掩飾,但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烙印在她記憶深處的那個片段都會浮現在她的眼前,困擾著她,讓她感到自責。

曾幾何時,為了拯救因為魔導兵器暴走而失控的自己,洛塔爾付出了他寶貴的手臂作為代價。

唯無法出聲。

因為她注意到,眼前的這個“洛塔爾”,他的黑夾克的左袖是幹癟的,空空****,裏麵沒有應該在那裏的手臂。

莫名的涼意從背脊散開,逐漸侵占著她的身體。

臉跟身材一樣還說得通,可是,連沒有左臂這點也是……

這個人真的,他真的不是洛塔爾嗎?

唯動搖了,就連她自己也難以接受。

她的心中,某個聲音不斷地重複著: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你想的那個洛塔爾。然而,她所看到的一切也一次又一次地將這個念頭粉碎。

“相信你心中的自己,唯·布拉格維奇,華生·布拉格維奇與夏瑤的孩子。”

將陷入動搖的唯拉回現實的,是洛塔爾的聲音——以絕不可能出現在洛塔爾口中的語氣。

對方似乎是特意這樣做的。

無論是那淡然的語氣,還是那兩個名字。

洛塔爾一向不喜歡問東問西,所以唯也一直找不到什麽好時機跟他提自己的父母,所以洛塔爾不可能知道她雙親的名字。

至少,唯沒有告訴過他——此刻的唯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洛塔爾從九重那裏得知這信息的可能性了。

“洛塔爾……你把洛塔爾怎麽了!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跟洛塔爾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麽……為什麽會知道我父母的名字?”

既然對方特意提醒自己,應該可以說是沒有敵意的吧?

即便如此,也不是可以放鬆的狀態。

本來,自己不知為何到了這樣的空間就已經很奇怪了。不僅如此,在這樣莫名的空間中,還突然出現了一個跟洛塔爾長得一樣的人。最重要的是,這個人似乎認識自己,甚至知道自己雙親的名字。

“洛塔爾……洛塔爾,原來是這樣的名字嗎?”

“洛塔爾”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樣子就好像是,他終於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一樣。

“剛醒來的時候可是真的嚇了我一跳,那情形……還真是壯觀,跟那無窮無盡的景象比起來,就連‘軌道炮·朗基努斯’的初射也遜色不少。”

“抱歉,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但是——”

術式的波動自唯的雙手處擴散開。

“你如果不趕緊回答我的問題的話,我可是不會手下留情的!不想疼的話,就立刻回答我的問題。”

唯盡可能地擺出一副“凶惡”的表情,但“毫無威懾力可言”這點,就連她本人也再清楚不過了。

她真的不擅長做這種事,從對方微妙的表情來看,他應該也很清楚這點吧。

即便如此,她也不得不這麽做。

為了減少哪怕萬分之一的不安,為了確認洛塔爾的安危,她必須這麽做。

假的洛塔爾出現在這裏,那麽真的洛塔爾呢?

是還在房間外麵等著她?

又或者……

不,洛塔爾很強的,不會“或者”,沒有“或者”!

用力抿了抿早已失去血色的薄唇,唯正要再次開口的時候——

“這麽說,你喜歡我吧?我是說,你愛著這具身體的主人吧?”

這樣說著,在唯做出反應之前,“洛塔爾”便欺身到她的身前。

已經凝聚成型的術式頃刻消散。

“誒?!”

唯不由自主地後退著,可沒退幾步便撞到了“牆”上。

非常不妙。

唯此刻麵對的情形非常不妙。

鼻尖幾乎已經貼在一起,能感覺到對方規律的溫暖鼻息。

唯能感覺到自己心跳加快的具體過程。

那深邃的黑眸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明明想別開視線,卻原因不明地被那對眼眸所吸引。

明明,就連跟洛塔爾也不曾有過這樣親密的舉動。

嘴唇開闔著,卻無法發出任何音節。

作為正值青春期的少女,唯不止一次想象過類似的情形,卻萬萬沒有想到會以這樣的形式實現。

然而,盡管外表一模一樣,但眼前的人並不是她所希望的對象。

作為反應而言稍遲了一步,唯用上全身的力氣將“洛塔爾”推開。

“你、你想幹什麽?!”

“沒什麽,隻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猜測。實踐是最好的老師,是最直接的方式,僅此而已。”

“洛塔爾”輕鬆地聳了聳肩。

“而且,你看,我很成功地知道了你對這個名為‘洛塔爾’的人的感情。我沒說錯。”

唯正想爭辯,對方又搶在她之前補充道: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否認,我也可以知道,至少,這個人對你而言……唯·布拉格維奇,這個人對你而言,很重要。”

非常重要。

他又強調了一遍。

“……否則你也不會用森羅萬象匣做出這樣的事了。怎麽說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可真是個天才——博士(Doctor)在的話一定會這樣評價吧。當然,這句話是貶義的。你似乎完全沒有掌握這‘最初與最終的魔導兵器’的正確用法,不然也不會用這麽別扭的形式來實現自己的願望。真是可惜啊,明明是能夠直接控製因果,在魔導戰爭之前足以被稱為‘因果律武器’的兵器,擁有它,就算是——”

有著洛塔爾外表的男人將唯拋在一邊,滔滔不絕地說著,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