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黛站在火中,桀驁不馴的身姿如同可以無數次在火中重生的不死鳥。

一道耀眼的光突然從天而降。

回過神來的時候,光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她麵前懸浮著的質樸大劍,如同十字架一般的造型,無華卻極為精致,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充滿宗教色彩的藝術品。

——真是……何等漫長的歲月,我等一直在等待您的召喚。

你是……誰?

——我等沒有名字,有的隻是一個統一的稱呼。

艾茵。

——純粹的光之聚合體,缺陷兵器,聖劍·艾茵。就讓我等成為實現您願望的基石,為這個世界帶來絕對的正義吧。

正義。

柳黛閉上眼睛,緩緩伸出手,握住了聖劍,將其旋轉180度後豎在麵前,劍尖直指天空。

審判——業火點燃真言,因果之力環繞劍身。

四對純粹由光形成的羽翼依次出現在她的身後,像是要溫暖主人的身心一般收攏,環繞著她的身體。

——我等是斬殺邪惡之劍。

——我等是捍衛正義之盾。

——持劍之人即為正義。

被光翼簇擁著,柳黛解開了束縛正義的枷鎖。

“第四零一限製解除,立場展開,以聖劍之名,審判吧,艾茵。”

衝天的光柱升起,如同一柄巨大利劍刺穿了厚重的雲層,隨後,一道道如同階梯的光芒自上而下地穿透雲層,射向地麵,如同來自天國的階梯。

無數帶著光翼的持戟天使經由那些光芒現世。

最終,當最初的光芒散去,出現在那裏的是身著點綴了金質鑲邊的純白色全身鎧甲,如同女武神一般的存在。

柳黛睜開了眼,她的眼中泛起金色的光輝。

“那麽,先從您所在之處開始吧。”

#

洛塔爾趕到十三區時,這裏已經完全是另一番場景。

即便是經曆過早上的那一幕,洛塔爾也還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街道十分混亂,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不絕於耳,拚死戰鬥的呐喊與其應和,形成了殘酷的死之樂章。

稍遠的地方能看到手持長戟,完全由光構成的天使正在追殺著人類。

“喂!怎麽回事!發生什麽事了?”

洛塔爾隨手抓了一個逃命的倒黴蛋。

“光、光……光柱……天使……他們,到處殺人!殺人……救我……你是傭兵吧!多少錢可以給……還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

似乎是受到相當程度的刺激,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好,隻能吐出些斷斷續續的詞跟短句。

不過,也不是沒有說到關鍵的地方。

“往那邊跑,那邊應該沒問題,總而言之先遠離這裏!”

洛塔爾指了指自己來的方向,他一路過來倒是還沒撞到天使。

殺人的天使嗎,還真是諷刺到讓人發笑。

那個人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瘋狂地朝洛塔爾指的方向逃去。即便如此,他依然沒能逃脫死亡的命運。

“裁決!”

天使從天而降,從胸口將那個人刺了個對穿,瞬間斃命。

“嘖。”

洛塔爾砸了下嘴,從腰間取下斷劍。

天使像是扔垃圾一樣,將那個已經丟掉性命的家夥甩到路邊,隨後以長戟指向洛塔爾。奇怪的是,麵對已經擺好架勢的洛塔爾,天使並沒有攻過來,反而是莫名其妙地留下“正義”兩個字之後重新飛向了天空。

“啊?什麽玩意兒?”

他,正義?

別開玩笑了。

如果這是通緝犯也能被冠以“正義”的世界的話,那十三區就不會叫“貧民窟”了吧。

天使似乎無窮無盡,卻沒有一個天使能飛出十三區。每當有天使接近十三區的邊緣,那個天使會瞬間被分割成無數顆粒,然後消散。

“小黛……”

柳白單手握著他的愛刀鏡華,站在十三區內最高那棟樓的樓頂,默默注視著下麵發生的一切。偶爾有不長眼的天使靠近他時,他便揮一下鏡華,其下場當然是跟靠近十三區邊緣的天使一模一樣。

洛塔爾朝十三區的中心地帶前進著,他不清楚自己解決掉了多少天使,也不清楚自己順帶救了多少人,隻覺得這些長著翅膀的家夥像是永遠也殺不完似的。

不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闖,這樣下去隻是浪費時間,必須盡快找到源頭,這樣思考著,他決定先去傭兵協會看看情況。

或許是他主動攻擊了天使,又或許是因為救助了被天使攻擊的人,原本不會對他動手的天使現在也將洛塔爾列為了攻擊對象——不過這正合他的意。

以義肢一拳將右邊攻來的天使砸進地麵之後,洛塔爾抬起頭確認方位的時候,看到了一名全身包裹著漆黑盔甲,腰間張著黑龍般肉翼的少女。

他見過那個姿態。

“那個笨蛋。”

他不是在說芙蕾多妮卡。

“笨蛋”是說的被芙蕾多妮卡提著的那個家夥。

左右觀察了一下,找到了兩棟相隔很近的樓。他沒有飛簷走壁的能力,不過靠著義肢爬個牆之類的還是沒有問題。

當洛塔爾爬到樓頂還順帶收拾了一個惹人厭的天使之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芙蕾——多——妮——卡————!!”

以從未有過的洪亮聲音,朝空中飛翔著的黑色少女發出信號。

芙蕾多妮卡似乎也注意到了,打了個旋兒之後便像高速浮空戰艦一樣朝這邊俯衝過來。

“喂,可以減速了,減速減速……快減——噢噢噢噢噢噢!”

“洛塔爾!呀啊啊啊啊!接住我!”

芙蕾多妮卡似乎不擅長空投貴重物品。不過也對,這還是她第一次幹這種事兒。

作為那個“貴重物品”的唯一頭撞進洛塔爾懷中,連帶著推到了洛塔爾,兩個人還抱在一起滾了好幾圈。

“好刺激哦,我覺得自己有點開始明白洛塔爾為什麽會做這種事了。”

直起身子,這樣毫無自覺地感歎著的唯被仰麵躺在地上在身下的洛塔爾拉扯著臉頰。

“好痛好痛,手、手……快鬆開……”

“知道痛還不快給我起來?”

這時候才意識到兩人的親密姿勢,唯的臉刷地一下就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紅。

站起身後,洛塔爾注視著唯以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沒想到唯竟然“討厭啦,別這麽看人家”地害羞起來,於是既好氣又好笑的他多招待了這個笨蛋一個爆栗。

“痛痛!幹嘛啦!突然打人家哦!”

“我說你,不要老是做這種危險的事啊!”

“我不管!而且我沒有‘老是做危險的事’!這樣說的洛塔爾才不對!每次都把我扔到後麵一個人擔驚受怕!我受夠啦!我不要再這樣了!”

“我說你啊。”

洛塔爾簡直不知道該說她什麽好,在唯麵前,他一向是詞窮的那一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化身為黑色死神,在空中來回穿梭收割天使的芙蕾多妮卡。不過,以她武器的種類而言,形容成“貫穿”會更加貼切。

“哦哦,芙蕾多妮卡似乎打得很開心的樣子。”

他看了看在空中飛來飛去的芙蕾多妮卡。不用帶著唯之後,她已經幻化出長槍,沒有盾——完全的攻擊形態。

這些天使不算特別強,倒是不用太擔心她。

按照芙蕾多妮卡平常的性格,這種時候一定會呆在唯的身邊,可她將姐姐送到洛塔爾身邊之後卻立刻拉升,甚至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唯,你們過來的時候有被這些天使攻擊嗎?”。

“有的有的!突然就揮著武器過來了,還好芙蕾多妮卡的速度比他們快。”

沒發生什麽意外真是謝天謝地。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唯一邊說著,一邊以空間震將一個試圖靠近的天使震進了牆裏——那是在用實績告訴洛塔爾,她不像他想象中那麽柔弱,一定程度上也是可以戰鬥的。

我還想問呢……

看著嵌進牆裏變成裝飾的天使,洛塔爾歎了口氣。

“或許有個更適合你的地方。”

在唯反應過來之前,洛塔爾一下抱起了她。

“呀?!”

突如其來的衝擊讓唯漏出了可愛的尖叫聲。

“抱緊點。”

在樓與樓之間穿梭,洛塔爾以更快的速度朝傭兵協會前進。

芙蕾多妮卡在空中看著這一切,手中的動作不知不覺間慢了下來。

抄了非同一般的近路,他們很快到達了傭兵協會。

此時,這邊的情況跟洛塔爾想象中差不多——傭兵協會被當成了臨時避難中心。

原本擺了很多桌子,酒吧風格的大廳已經整理出寬闊的空間提供給了避難的人跟傷員。

洛塔爾左右看了看,這裏的氣氛還算穩定,不過完全不能跟平時比就是了。

不用洛塔爾出聲,進入傭兵協會之後,唯立刻就朝受傷的人飛奔過去。

“沒事吧?馬上就給你治療,別動。”

“讓一讓讓一讓,麻煩讓條路出來。”

“消毒液跟繃帶還有嗎?”

“請把受重傷的人抬到這邊,我會優先治療的。這裏應該有傭兵吧,受輕傷的麻煩有經驗的人員幫忙處理一下好嗎?”

“這個隻能先做一下應急處理了,會有點痛,忍耐一下。”

瞬間被拋到一邊的洛塔爾隻能望著那個忙起來的嬌小身影苦笑。

在外輪流防守天使進攻的傭兵裏,有幾個跟洛塔爾的關係還不錯。

“喂!現在什麽情況?”

來到外麵,不動聲色地混進防守的隊伍,洛塔爾喊了一聲。

“哦!斷劍混賬!”

這是他在這邊的綽號。

“現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吧!”

“沒錯!”

回答他的是一個有著濃厚紅色胡須的豪放男性。

“沒錯你個鬼啊!所以說現在什麽情況。”

“不清楚啊,我們本來好好地在隔壁夜店跟小姐姐喝酒聊天談人生來著,突然就被這些長翅膀的鳥人攻擊了!”

“你們這就開始逛夜店了啊喂!還是大白天呢!到底哪邊才是鳥人啊!”

“沒辦法啊,那妹子她媽病了,沒錢治。我們哥幾個也算是常客,就說幫一下忙,結果人家不要,所以隻好強行讓老板白天開業了!”

“真是……”

洛塔爾一腳踹開一個天使。

“你們有誰喜歡那妹子嗎!”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一群蠢材。

洛塔爾哼一聲。

非但什麽有用的都沒問到,反而知道了多餘的東西。

“洛塔爾。”

芙蕾多妮卡突然降了下來,她的黑色巨型長槍像是燒烤串一樣,上麵穿著好幾個天使。

“怎麽了?”

“芙蕾多妮卡找到了,跟其他天使不一樣的家夥。”

“啊,這樣嗎?”

洛塔爾點了點頭。

“就算是不是老大也應該是隊長之類的,在什麽地方?”

“天上。”

“那就麻煩你把那家夥打下來。”

洛塔爾說話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沒辦法啊,他又不會飛。

“試試看吧。”

“嗯。”

芙蕾多妮卡點點頭,將巨槍上的天使全部砸在地上擊碎,然後猛地踩了一下地麵給自己助力,向天空飛去。

洛塔爾的視線跟著芙蕾多妮卡,鎖定了她所說的那個“不一樣的家夥”——十六翼,白色戰甲,十字架形狀的大劍。

這邊芙蕾多妮卡前腳剛走,那群傭兵立刻就開始八卦了。

“誰呀,那麽可愛的小妹妹。”

“看斷劍混賬那家夥笑得那麽惡心的樣子,多半不一般。”

“平時看你不論是協會的妹子還是隔壁夜總會的妹子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還以為你有心上人了,結果是這樣啊!”

以令人上火的輕浮強調這樣說著。

“你、再、說、一、遍?”

洛塔爾渾身散發出的不祥氣息瞬間讓幾個多嘴的家夥閉上嘴專心對付天使。

這些天使單獨的戰力不高,隻有數量的優勢。正因為這樣,他們才會有這樣的餘力,一邊抵禦攻擊一邊說些有的沒的,但如果一直保持這樣的狀態,大意放鬆的話,遲早會受傷。

“啊啊啊啊——”

嘭——

突然有什麽東西突然從天上摔了下來,掀起了一人多高的塵埃。

“噗呼……咳咳咳……”

“什麽東西!?隕石?”

“隕石你早死了!”

煙塵散開之後,地上出現了一個大坑,坐在中央的是穿著黑甲的金發少女。

“喂,沒事吧,芙蕾多妮卡。”

“再來!”

沒有回答洛塔爾,芙蕾多妮卡像是賭氣似的朝那個身披白甲的天使飛去。

“哇啊啊啊啊——”

嘭——

結果這次下來得更快。

“不用勉強,是提出過分要求的我不好。”

“沒錯沒錯。”

“你們給我閉嘴。”

“可惡啊啊啊啊啊!讓開!”

芙蕾多妮卡倔強起來倒是氣勢驚人。

這次芙蕾多妮卡依然下來了,把她說的那個特別的天使也一起拖了下來。

落地之後兩人立刻分開,接著又憑借她們的飛行能力在低空對拚,聲勢浩大。

十字架形狀的大劍對漆黑的巨型長槍。

白甲對黑甲。

天使的光翼對黑龍的肉翼。

這場戰鬥的主角或許應該是她們兩個,但是洛塔爾還有必須要負的責任。

之前沒能阻止她是他的過失,不能再讓她這樣下去。

“芙蕾多妮卡,謝謝你幫我把她從我無法企及的地方拉下來,接下來的事情就讓我來吧。”

聽到洛塔爾的呼喚,以巨盾擋下了對方的攻擊,芙蕾多妮卡借著這股力量退到一邊,再次飛到了空中。

出乎其他傭兵意料的是,這個長得不一樣的天使竟然沒有去追芙蕾多妮卡,而是留在了地麵。

“喂,把那礙眼的頭盔摘下來啊。”

洛塔爾吸了口氣,緩緩吐出,把斷劍掛回了腰間,隨後朝對方邁出兩步。

“怎麽了,柳黛,以為帶著麵具我就認不出你了?”

洛塔爾又逼近了一步。

那體型跟氣息,親手抱著她走了那麽遠的路,洛塔爾絕不會認錯。

“你在小看我嗎?”

柳黛抬起艾茵,聖劍的劍尖直指洛塔爾。

“拿起你的武器。”

“雖然不知道那把劍的真名,但能做到這種事的,除了魔導兵器之外,就隻有次一級的缺陷兵器了——一個被缺陷兵器擺布的家夥,用這雙拳頭揍她一頓就足夠把她打醒了。”

洛塔爾這樣說著,側開躲開從天而降的一柄光劍之後,沿著直線朝柳黛疾奔過去。

柳黛身後的光翼閃動,密集的光羽隨即朝洛塔爾射來。單憑洛塔爾說的那雙拳頭根本無法抵擋,不要說打醒柳黛,他自己首先就會被射成馬蜂窩。

然而光羽穿過肉體的聲音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光羽被吞噬的聲音。

“混——你不是說不用武器——”

“笨蛋,我從一開始啊!就沒有說過‘不用武器’這種話吧!”

洛塔爾的確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收起武器並不代表不會用。柳黛會那樣說,完全是根據“用拳頭”這個關鍵詞單方麵判斷的。

就在光羽快命中洛塔爾的時候,他抽出斷劍,暗紫色的光芒瞬間密布於斷劍殘存的劍刃上。那些光羽從接觸到紫色弧光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碰到洛塔爾的可能。

即便如此,如此密集的光羽,除非有芙蕾多妮卡那樣的大盾,否則無論如何也會漏掉一些。

穿過光羽的洛塔爾身上也或多或少有了些擦傷。

洛塔爾的意外之舉讓柳黛來不及反應,而此時,洛塔爾已經來到了她的麵前。右手持劍,捏緊了作為義肢的左手。

“給我把牙關咬緊!”

聽到這句的話柳黛舉起雙手防住頭部。隨後,洛塔爾的一擊直拳命中了柳黛腹部的軟甲。

“——”

在強烈的衝擊之下,她沒能發出聲音,“你不是要打臉嗎”這種疑問也隻能用難以置信的眼神代為傳達。

“是不是奇怪我為什麽沒有打臉啊!”

這樣叫囂著,洛塔爾抓住了柳黛的胸甲的甲胄連接處,將她拉近,直視著她的金色雙瞳。

為什麽,要用這樣的方式?

猛地一個頭槌撞向了戴著頭盔的柳黛。

“正義正義!對你來說,所謂的正義就是殺人跟破壞嗎!”

在柳黛反應過來之前,他又接了一個頭槌,自己的額頭反而滲出了血。

“開什麽玩笑啊!”

他那時候真該直接上去阻止她的。

可後悔無法解決任何事。

“——!!”

似乎是被洛塔爾話刺激,柳黛終於有了反應。

“你懂什麽!”

她也還以頭槌,掙脫洛塔爾束縛,用光翼將他拍飛。

“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任何人聽到我的聲音!就因為我的無力,就因為我還是個孩子!根本不會有任何人來救我!世間的惡隻會無限擴張,傳染傳染傳染!這個世界不該是這個樣子!”

柳黛雙足離地,將劍直直指向天空,跟之前相同的光劍便再次憑空凝結,再次朝洛塔爾襲來。

“你根本什麽都不明白,你不過是個可憐偽善者!你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救不到!讓開!為什麽要擋在這些惡徒麵前!為什麽要阻止我的正義!”

“惡徒?”

揮劍格擋,洛塔爾的身形顯得有些狼狽,聲音卻低沉得可怕。

“他們?”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依舊抵抗著天使一波又一波攻擊的傭兵。

“還是說,也包括更裏麵的那些家夥?”

有著令人安心的笑容,纖細身影的少女浮現在洛塔爾眼前。

“沒想到你會問出這麽蠢的問題。”

柳黛搖了搖頭,像是很失望。

“你還不懂嗎!所有的惡都必須受到製裁!正義就是一切!艾茵的光芒將淨化這個世界!必須將惡的根源連根拔除!”

柳黛講得慷概激昂,正如她說的正義那樣。

“你以為我為什麽還在這裏?艾茵感受到了極大之惡!原初之罪就在那裏!立刻!從那裏!讓開!”

她的劍尖直指洛塔爾身後的傭兵協會。

“啊?”

像是慢動作一般,洛塔爾極其緩慢地站了起來。

理性瞬間蒸發。

誰都可以……

“誰都可以,你說誰都沒問題……”

唯獨她……

即便是現在也救治著跟自己無關,不認識的人。

唯獨那個笨蛋啊……

“什麽極大之惡,什麽原初之罪……”

宵晝的暗芒突然暴起,吞噬了斷劍本身,吞噬了洛塔爾拿著劍的整個右臂,沿著後背,連他的義肢也吞噬了一半。

閃爍著危險光芒,獠牙交錯的暗色異形頭部於洛塔爾的右臂形成。

受到洛塔爾的影響而擅自覺醒的宵晝咆哮起來,如同一頭掙脫牢籠,瘋狂而饑餓的野獸。

它好餓,它要吃東西。

有機物,無機物,有形體的,沒有形體的,可以存在的,無法存在的,過去的,未來的,活著的,死掉的……什麽都好!

——給我!給我!給我!

——想要!想要!想要!

——吞噬!吞噬!吞噬!

“給我閉嘴!”

洛塔爾突然低吼出聲。

宵晝的烈焰瞬間熄滅,變回了暴走之前的樣子,周圍地麵被噬咬的痕跡卻留了下來。

“讓我把話說完啊,混賬東西。”

洛塔爾陰沉著臉。

“夠了,我可沒有天真到覺得這是光靠嘴就解決的問題,速戰速決吧!”

他瞥了一眼空中,黑色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飛舞著,烏雲仿佛距離地麵更近了。

踏著地麵衝出,洛塔爾急速接近柳黛。

“你說得沒錯!”

艾茵以沉重的氣勢直刺而來。

側身,洛塔爾左手握住劍刃,速度絲毫不變,義肢與劍刃摩擦發出了刺耳的尖叫——就這麽一直抵到了劍柄處。

艾茵被洛塔爾牢牢握住,柳黛一時間無法將劍抽出來。

“你的手!?”

觀察到洛塔爾接住武器鋒刃的手上沒有血流出,柳黛吃驚的聲音漏了出來。

“義肢也就這點好處了!不要走神啊!”

趁柳黛還沒有進一步的動作,洛塔爾一腳將她踢飛出去,緊接著又追上去拉住她,一個背摔將柳黛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了一個直徑三米左右的大坑。

“你不是要消滅惡啊罪啊什麽的嗎?”

將柳黛推到,隨後翻身,整個人騎在她的身上,舉起宵晝。

“我來告訴你,我就是最凶最惡!打贏我之前,老老實實做你的學生會長吧!順便,作為這方麵的前輩——”

或許洛塔爾那副狂妄的表情的衝擊感過於強烈,又或許是被摔的那一下還沒有緩過來,柳黛竟然沒有抵抗,隻是呆呆地仍由洛塔爾擺布。

“我來告訴你!所謂的缺陷兵器——”

回應著主人的意誌,暗紫色的電弧密集起來,那些弧光相互連接,逐漸補全了殘缺的那部分劍刃。

“是這麽用的啊!”

閃爍著暗紫弧光的劍刃貼著頭盔,毫無阻礙地刺入了光翼的根部。暗光侵蝕著它接觸到的每一根光羽,這個過程伴隨了柳黛淒厲的慘叫。

不,那不是名為柳黛的少女的慘叫,發出慘叫的是那把聖劍,艾茵。

光翼才是艾茵的本體,早在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的時候,噬劍·宵晝就告訴了洛塔爾這個事實。

宵晝重複著簡單的刺入,拔出的動作,不僅柳黛身後的光翼逐漸消散,天上的天使也因為失去了憑依,無法繼續維持身形,一個接一個地崩潰。

少女掙紮著,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

在不明原因的人看來,這是何等殘暴的單方麵淩虐。

就連傭兵協會的人也忍不住想上去拉住他,卻被不知何時站在中間的芙蕾多妮卡無聲攔住,無法再靠近一步。

當光翼被吞噬掉一半之後,少女的掙紮與慘叫一下子就變弱了,包裹著她的軀體的盔甲也幾乎完全崩壞,露出了下麵被燒得殘缺不堪的製服。

這樣就差不多了……不,還是再多一點吧。

洛塔爾不想輕易毀掉這把劍,任何人都應該有一次悔過自新的機會,就像十三區的這些家夥們一樣。

“作為道歉,我重新回答一下你的問題吧,為什麽沒有揍你的臉。”

再次舉起了宵晝,直視著少女失去神采的金色雙眸,洛塔爾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不可能下得去手吧,那種事。”

這一次,宵晝沒能落下,一把野太刀橫在了宵晝必然經過的空間上。

斷劍再次變回了斷劍。

“已經,足夠了……”

洛塔爾原本舉起的雙手垂了下來,他站起來,像是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一樣,有些失魂落魄——他早該想到的,他為什麽就沒注意到呢,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蠢材。

柳黛。

柳白。

同時明白的還有他今早為什麽會那麽巧遇到柳黛。

是要借他的手來削弱這把缺陷兵器嗎……

更深層的原因他想不到,也不想去想,在他腦子裏盤旋不散的是——

不公平,無論是對十三區還是對柳黛來說都實在是太不公平了。

不過是隻是個一根筋的笨蛋。

她不過隻是個一根筋的笨蛋啊!

即使有著那樣悲傷的過去與殘酷的記憶,也一直獨自一人默默地努力著。

努力著想要拯救所有無辜不幸的人。

她比他高尚偉大得多。

雖然方法不太對,但隻要好好溝通一下的話,一定會……

一定會……

視線有些模糊。

可惡,打得太凶,灰塵進到眼睛裏了嗎?

——“你這樣也配做她的哥哥嗎?”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拳揍在柳白的臉上,然後質問他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他真的發自全身心地想這麽做,但是他做不到,無法做到。

怎麽盡是些混賬事!

不要連你也給我露出那種沉重的表情!是要悲傷給誰看!給我變回去啊,那種惡心的笑容,說“要相互廝殺”啊!來啊!現在的話可以陪你打個夠啊!

混蛋!

洛塔爾仰起頭,有什麽順著臉頰滑落。

是雨。

下雨了,大到足以淹沒所有情感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