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 虛假的一如既往_1

霧隱大都士官學院第一學區,宣告午休的鈴聲響起之後,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離開教室來到走廊,一起朝中庭走去。身為保健老師的唯此時應該早已準備好三人份的便當,在那邊的長椅上等著他們了。

入學以來,幾乎形影不離的兩人憑借彼此間對比鮮明的形象,在第一學區算是小有名氣,對於在走廊上被來自各種方向的視線注目這種事也習以為常了——對於洛塔爾來說,不過是換個場所被人注目而已,不值一提;芙蕾多妮卡的情況則是從格羅瑞雅那裏得到了“把這些人都想象成南瓜”的建議。

至於芙蕾多妮卡最近開始喜歡吃南瓜這種事,還是不要去深究比較好。

唯一開始的目的有沒有達到,洛塔爾不知道。不過,像現在這樣換個地方跟兩姐妹相處,並不是什麽壞事。至少這段時間以來的校園生活感覺還挺新鮮,就比如說現在——

“洛塔爾、洛塔爾。”

芙蕾多妮卡抓著洛塔爾製服的手動了動,還是跟往常一樣。這習慣是入學後養成的,但見到唯之後她會立刻鬆開。

這樣的姿勢或許會讓人聯想到拖著玩偶小熊前行的金發少女,不過洛塔爾並沒有玩偶小熊的自覺就是了——倒不如說有著凶惡眼神的他完全沒有成為玩偶小熊的資質。

“嗯,我知道,今天也有好好跟著呢。”

“……芙蕾多妮卡今天也沒想明白這個偷偷摸摸的家夥要幹什麽。之前也提過了,為什麽不直接把他抓出來問清楚呢?”

“如果是指‘對方的目的’的話,我也暫時理不清頭緒。可以確定的是對方沒有敵意,既然如此,又何必非得較真?他在後麵跟著對我們並沒有什麽影響吧?”

洛塔爾說得冠冕堂皇,真正的原因其實是因為他的直覺:如果跟後麵那個人對話的話,一定會被卷入什麽麻煩的事情。所以要極力避免與對方接觸。

“可是芙蕾多妮卡不喜歡這種被人跟著感覺。”

芙蕾多妮卡說著鼓起了臉,臉頰變得跟小籠包似的。

她的表情讓前方的幾名女生漏出了“好可愛”的低呼。

你以為我喜歡啊。

洛塔爾偷偷翻了個白眼。

“可你平時不也經常被其他學生看著嘛,有什麽關……”

“就算是那樣,大家都是正大光明地看著芙蕾多妮卡,所以芙蕾多妮卡覺得沒關係,芙蕾多妮卡允許。”

明明剛開始的時候還要躲在我身後,現在卻覺得沒關係了?格羅瑞雅的咒語有這麽厲害的?

洛塔爾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可這樣躲躲藏藏的,真的會讓人覺得惡心誒。”

“惡心……哇,芙蕾多妮卡,你什麽時候學會這個詞的?”

“嗯,這個呢……”

芙蕾多妮卡原地停下,伸出食指點了點小小的嘴唇,一副認真回想的樣子。

“前幾天,洛塔爾在廁所外麵等芙蕾多妮卡的時候,裏麵的女生們說的。”

“唔……如果我沒……不不,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洛塔爾眯起了眼睛。

抬頭看了一眼洛塔爾,芙蕾多妮卡的眼中雖然透著一點不信任跟不耐煩,但還是乖乖地照做:

“就是說,洛塔爾在廁所外麵……”

“停停停!我已經非常清楚了,所以不用繼續說下去也可以!”

“幹什麽呀!一會兒讓說,一會兒又不讓說的!”

芙蕾多妮卡抬腳就想踢洛塔爾的小腿,但不知為何,她沒有真踢,而是比正常走路更用力地踏了一下地麵。不清楚內情的話,還以為她是因為什麽事情鬧脾氣,所以才會跺腳。

於是,芙蕾多妮卡又賺到了“生氣的樣子也好可愛”“就算是這樣手也沒鬆開呢”的評價,還附帶為洛塔爾贏得了“果然他並不是外表看上去那樣難以相處”的印象。

“我覺得現在的你,已經可以一個人、獨自、不用人陪地去廁所了,芙蕾多妮卡,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我相信你能夠辦到的。”

洛塔爾當然沒有去注意芙蕾多妮卡那些小動作。他蹲下身,雙手搭在芙蕾多妮卡小小的圓潤肩膀上,以真摯地眼神注視著她的水藍色眼眸。

“那洛塔爾跟著來念書的目的不就全沒了嗎?”

芙蕾多妮卡一副天然的樣子。

就算她騙得了別人也騙不過洛塔爾,完完全全從裏到外,這表情絕對是裝出來的。

“你這死小鬼。”

本來他這個通緝犯會跑到這個見鬼的士官學院就跟芙蕾多妮卡脫不了幹係。

洛塔爾看似處於下風,然而事實或許並非如此。

“那我現在去拜托你唯姐姐幫我辦退學手續……”

“不行!芙蕾多妮卡會讓唯姐姐拒絕你的乞求!”

“雖然好像出現了什麽奇怪的詞,但我突然想起來這個其實不用麻煩唯,我自己就可以搞定……哈哈!這樣如何!”

“這樣的話,芙蕾多妮卡現在就讓洛塔爾身敗名裂,社會性死亡。”

芙蕾多妮卡這樣說著的同時,露出了“你敢說錯話我就哭給你看”的表情。

“嘖,算你狠!”

注意到周圍已經有不少眼睛盯著他們,洛塔爾決定妥協。

並非他真的在意自己的名聲。有個好名聲固然是好事,不過自身的條件有限,也不能強求,所以洛塔爾更多地是以“會不會影響到唯”來做決定。

書麵文件上的洛塔爾,現在可是布拉格維奇家的成員。

雖說無法完全猜出芙蕾多妮卡的鬼主意,但畢竟相處了這麽長時間,他多少還是能猜到一些——整體來說,就是關於“他背地裏如何對待這位惹人憐愛的小女孩”這類容易讓人八卦的爆炸發言,負麵意義上。

“說起來,比起唯,好像跟芙蕾多妮卡在一起的時間還更多啊。”

心情複雜地念叨著這句話,洛塔爾拖著芙蕾多妮卡邁開步子。

不過,今天的他們,似乎注定無法跟平時一樣順利地前往唯的所在。

“站站站站住!走在前麵的兩個人!”

“就是你呀!那個黑色刺蝟頭!”

“喂!不要無視我啊!”

“哇!連周圍的人注意到了!你們這樣也太過分了吧!”

“都說了——”

“不!要!無!視!人!啊啊啊啊啊啊!”

自柳黛請假後一直在校內跟蹤洛塔爾與芙蕾多妮卡的人,終於在今天爆發了。並且,在被無視了好幾次之後,一路猛進,衝到了二人麵前,攔住了他們的路。

不算休息日的話,一共十一天,比他預想的日子要早。

僅僅是這樣就氣喘籲籲,不是經過了相當程度的糾結,就是身體實在太差。如果隻看對方散發出的整體氣質,前者的可能性更大。

一臉嫌棄地掃視著擋路,看起來文質彬彬的男學生,洛塔爾不動聲色地在心中進行推論。

至於他的目的……

反正不可能是想挑戰他就是了。

多半是跟那個家夥有關。不管怎麽說,被跟蹤是在第一學區的學生會長,柳黛請假之後的事。

理性做出判斷的同時,洛塔爾也祈禱著事情別變得複雜。

說白了就是,別被他猜中。

“凶什麽凶!芙蕾多妮卡才想生氣呢!”

芙蕾多妮卡本來就對洛塔爾勸她別理對方感到不滿,不過還沒到忍無可忍的程度。這下對方突然跳出來應該正中她的下懷才對,可她一開始也保持跟洛塔爾一樣態度,無視。

要說原因也很簡單,而且隻有一個:

如果現在被跟蹤的人纏上,就沒辦法盡快趕到唯姐姐身邊了。

顯然,芙蕾多妮卡的“想生氣”是指“去見姐姐”這件事被耽誤了。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讓芙蕾多妮卡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麽話。

“是這樣……咦?的確呢……對、對不起啊,這樣突然攔住你們。我這個人,真是失禮。”

態度誠懇地道歉了。

“……”

不僅芙蕾多妮卡,就連洛塔爾也愣了一下,不過他立刻反應過來。

“既然這樣那就趕緊把路讓開,這邊正趕時間。”

那不耐煩的態度像是在驅趕路邊的流浪狗,芙蕾多妮卡也跟著洛塔爾的話不停點頭,重複著“就是就是”。

“這點還請容我拒絕!”

前後截然相反的話語,讓幾乎已經準備邁開步子前進的洛塔爾差點失去平衡。

“那、就殺掉。”

“咦!?”

“那什麽……芙蕾多妮卡,這裏就不用模仿昨天晚上電視劇的台詞了。”

麵對芙蕾多妮卡出乎意料的反應,洛塔爾有些尷尬地糾正。

“雖說我也很中意那個無口女忍者。”

“可是,洛塔爾,這個家夥好礙眼。”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真的殺掉他吧?”

“芙蕾多妮卡會狠狠地揍他一頓!”

“誒?!”

“你看這小胳膊小腿兒的,一看就不是那種耐揍的類型啦。”

“反反反反反反對暴暴……力……”

“你看,他自己都這麽說。”

“唔……”

芙蕾多妮卡嘟起嘴,抱著胳膊沉吟起來,似乎在思考著什麽其他的懲罰方式——不過她拉著洛塔爾的那隻手仍然沒鬆開,這就導致她的這個動作看起來有幾分滑稽可愛。

“那麽,總之,先說說名字吧?這位同學。”

將視線從陷入自我世界的芙蕾多妮卡那裏收回來,洛塔爾聳了聳肩。

“啊,對啊。”

渾然不知自己躲過一劫,這個看起來有些冒失的不起眼少年一副後知後覺的樣子。

“……你好,我的名字是葉謙語,高等部A Class的學生,初次見麵……呃,順序,好像有些不對。”

不是順序,而是時間,已經不是初次見麵了。

雖然想這麽吐槽,但洛塔爾實在不太喜歡做這種拆別人台的事,所以就順著話接了下去。

“嗯,我知道了,所以呢?”

“……嗯,所以?”

洛塔爾忍住了再次翻白眼的衝動。

本來他就不是為了問對方名字而提出那問題的,他原本目的是想對方直接說明自己的來意。

“啊,麻煩死了。”

毫不顧忌地暴露了自己的心聲。

“把他從中樞塔上丟下去。”

“那還不如直接讓你揍他一頓來得簡單!”

“芙蕾多妮卡,準備好了。”

洛塔爾一臉無語地抓了抓頭發,無視了芙蕾多妮卡。

然後,一字一頓地提出了問題:

“這位同學。我、是、想、問,你攔著我們,到底想幹什麽?這麽大半天了,拖時間也不是這麽拖的吧?”

“對、對啊!我才不是為了跟你們作自我介紹才偷偷跟蹤——才站在這裏的!”

“喂喂,洛塔爾,這個笨蛋剛剛說了‘跟蹤’呢。”

“我有聽到,你的聲音太大了,笨蛋!”

聽到芙蕾多妮卡的“悄悄話”之後,名為葉謙語的少年變得麵紅耳赤。不過他還是鼓足勇氣將自己內心的話說了出來:

“總、總而言之,請你們讓學生會長回到學校——不對!把會長交出來!”

作為回應的是短暫的沉默,三人份。

“……”

“……”

“……”

“芙蕾多妮卡、洛塔爾。啊,我等了好久你們都沒過來,所以就……你們在這裏幹什……麽?”

以及稍微晚了一步的唯的聲音。

稍後,中庭。

“……是嗎,原來是這麽回事。”

唯一邊收拾餐具一邊沉吟著。

“啊,謝謝芙蕾多妮卡,乖孩子乖孩子。”

“誒嘿嘿……”

接過芙蕾多妮卡收好的便當盒,唯笑著摸了下妹妹的金發。這看似簡單普通的動作,對後者來說就是至高的獎勵。

“不好意思啊,還讓你們分便當給我,真是慚愧,很慚愧。”

“沒關係啦,本來就常常被抱怨‘做得太多啦’。”

“從來沒這樣抱怨過!而且無論你做多少我都會負責吃光的!”

“洛塔爾說話一向如此,你別往心裏去呀。”

唯說完還不忘瞪洛塔爾一眼。

——回去給你開小灶啦!

以眼神這樣告訴洛塔爾,才讓他老實地閉上嘴。

盡管如此,洛塔爾臉上的表情還是出賣了他。

就如唯所說,洛塔爾平時說話也好不到哪裏去,不過今天明顯是因為自己的便當被分了而感到相當不爽。

另一邊,洛塔爾原來也有這種孩子氣的一麵——唯也因為這個新發現而高興不已。

“很好吃,真的非常美味。”

“謝謝。不過,真的隻是一般的便當而已喲?”

“唯姐姐做的飯最好吃了。”

“深表同意。”

“哼,廢話。”

“好了啦,你們再這樣說下去我會害羞的。”

唯用手背貼了一下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正了正色。

“總之呢,葉謙語同學是因為學生會長的事情才找到洛塔爾跟芙蕾多妮卡的,對吧?”

“嗯,沒錯。”

話題回歸,葉謙語也嚴肅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唯的態度過於情切的原因,葉謙語說話也多了幾分底氣。

“因為會長請假之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他。”

“芙蕾多妮卡才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呢!也不認識叫‘會長’的人!”

“我妹妹這麽說……這裏麵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呢?”

麵對兩種說辭,唯顯得有些困擾。

“不不,不是的。我說的人,是他。”

葉謙語說話的時候,視線定格在了洛塔爾身上。

“有人看到會長跟他在一起,那天。”

他特意加重了“那天”兩個字,眼神中透露出的信息讓洛塔爾警覺起來。

似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霧隱大都那天發生的事。

洛塔爾原本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事實似乎並非如此——這是理所當然的。發生了那種規模的事件,如果僅僅是媒體沒有任何報道就當做沒發生過的話,就太荒唐了。

唯也算是參與其中的一份子,可她並不知道引起那個事件的人是誰。

洛塔爾事後拜托了芙蕾多妮卡幫他保密。

考慮了各種解釋,但最後還是決定不告訴唯,洛塔爾認為這是最穩妥的方案。

讓他心情複雜的是,唯很罕見地配合了他:她什麽也沒問。

那天,唯隻是不停地在充當臨時避難所的傭兵協會內治療傷者。從頭到尾,隻是不斷地重複著同一件事,直到累倒在現場。

而洛塔爾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是:在唯眼中,他那天的表情是如此讓人心疼。

“以防萬一,我問一下,就算生氣也無所謂——你是跟蹤狂嗎?”

洛塔爾不知道麵前這個少年具體知道些什麽,於是隻好裝傻。

“怎、怎麽可能!”

葉謙語立刻慌了起來。

“你你、你有什麽證據嗎?就這麽隨便說別人是跟蹤狂!”

“就是嘛。洛塔爾,就算他看到你那天把全身濕透的學生會長帶回家,還替她換衣服,也不代表他就是跟蹤狂吧?”

“……”

看著笑裏藏刀的唯,洛塔爾完全興不起開口接話的念頭,就連芙蕾多妮卡也老實地沒有進行追加攻擊。

然而,也有完全無法跟上氣氛的人:

“不不,就算是我也不會——去死吧!人渣!”

葉謙語突然揮起拳頭朝洛塔爾衝去,卻被“人渣”輕輕鬆鬆地掀翻在地。

“唔!我恨自己太弱!”

就這樣趴在地上自我厭惡起來。

“……那個,就是,發生了很多事。”

不知道為什麽,洛塔爾一臉愧疚。

“要解釋的話,畢竟涉及到個人隱私,很難……總而言之,我並不是想做才做的。”

“可惡!明明占了便宜!還!這樣!”

“現在再說‘不要誤會’已經遲了,但我對柳黛那家夥絕對沒有任何奇怪的想法,硬要說的話,她在我眼中的地位就跟這個小不點兒差不多。”

“始!始亂終棄!”

“好的!就是你想的最糟糕的那種情形。反正你也打不過我,哈哈哈哈哈!”

這邊也已經完全放棄了的樣子,喪心病狂地露出了超級大反派的笑容。可以確定的是,對於那個事件,他知道的應該不比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