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①
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②
結發為君妻，席不暖君床。
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③
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④
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⑤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⑥
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⑦
君今往死地，沉痛迫中腸。⑧
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⑨
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⑩
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
羅襦不複施，對君洗紅妝。
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注釋】
①“兔絲”二句：借用兔絲子依附蓬麻，來比喻嫁給征夫難以白頭偕老，自歎身世之苦。兔絲：即兔絲子，蔓生植物，依附於別的植物生長。蓬、麻均甚低矮，兔絲子依附之，則引蔓必不能長。②“嫁女”二句：為激憤語，承上而言。征夫：指從軍出征的人。③“結發”四句：言新婚與離別間隔之短，晚上剛結為夫婦，早晨就被迫分別。無乃：難道不是。④“君行”二句：是說征夫守邊竟守到離家不遠的河陽，言外有諷刺意味。河陽：見前《石壕吏》注。⑤“妾身”二句：古代婚俗是暮婚，次晨新婦拜公婆，第三日告廟上墳，整個婚禮才算完成，新娘的名分始定。而此新郎，“暮婚晨告別”，沒有完成婚禮，所以新婦身份未明；身份不明就不便拜公婆，故曰“何以”。姑嫜：丈夫的母親稱姑，丈夫的父親稱嫜。⑥藏：深居閨中，不輕易見人，表示恪守婦道禮法。⑦歸：指女子出嫁。雞狗亦得將：即“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之意。將：順從。⑧“君今”二句：謂你如今將奔赴生死莫測的戰場，這讓我肝腸寸斷。中腸：內心。⑨“誓欲”二句：承上句說，擔心反而把事情弄糟。蒼黃：變化，指引起麻煩。⑩“勿為”二句：鼓勵丈夫努力作戰，反映了新婦的愛國精神。事戎行：效力於軍旅。“婦人”二句：是說恐怕婦人在軍中會影響士氣，申明“反蒼黃”之故。《漢書·李陵傳》載：李陵與單於戰，陵曰：“吾士氣稍衰而鼓不起者，何也?軍中豈有女子乎?”杜詩本此。“自嗟”二句：是說辛苦多年才置辦了這身嫁衣裳。羅：一種絲織品。襦：短衣。裳：指裙子。“羅襦”二句：是說不再梳洗打扮，表示堅貞等待丈夫歸來。施：穿。洗紅妝：洗掉紅妝，不再打扮。古有“女為悅己者容”的說法。“仰視”二句：是以百鳥成雙之樂反襯夫妻離別之苦。錯迕（wǔ）：錯雜交迕，這裏指生活中的不如意。與君永相望：表示自己對丈夫的忠貞不渝。
【評析】
乾元二年（759）三月作。詩寫一對新婚夫婦“暮婚晨告別”的慘劇，而這“別”，又是新婦送新郎應征去前線，可謂生離死別。全詩都作新婦語氣，全是新婦的惜別勸勉之詞，悲怨而沉痛，塑造了一個善良堅貞而又識大體、顧大局的少婦形象，感人至深。前十二句，以新人語，敘新婚惜別，語含羞意。中八句，夫婦分別，愁緒萬端，流露真情。後十二句，既勉其夫，又且自勵，終望相聚。仇兆鼇曰：“此詩，君字凡七見。君妻、君床，聚之暫也。君行、君往，別之速也。隨君，情之切也。對君，意之傷也。與君永望，誌之貞且堅也。頻頻呼君，幾於一聲一淚。”（《杜詩詳注》卷七）夏力恕曰：“無窮義理，無限節操，卻從新嫁娘口中脫出，隻此便是有唐樂府，臨陣歌之，可以激勵將士。”（《杜詩增注》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