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別墅。
“老爺太太……”管家還沒跨進門,心急火燎的聲音已經喊開了。
晚飯剛撤下,幾人聽見聲音全都起身往客廳走去。
唐政蹙著眉宇,嫌少看到跟著自己幾十年的老管家會驚慌失措到這麽不知分寸的地步,他落座在沙發上,不悅地斥道,“老董,什麽事慌慌張張的?”
溫錦容拉著葉盼兒也在沙發上坐下,瞥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管家,淡聲道,“氣先喘勻了再說。”
董管家指著大門外,緩了緩氣,跟撞鬼了一樣急慌地開口,“是……是那個保姆回來了。”
牛頭不對馬嘴的,溫錦容揮了揮手,斂著眉頭站起身,“算了,我去瞧瞧。”
“夫人,是那個廖梅。”管家一口氣喊了出來,已經快走到門口的溫錦容頓住了腳步,徐徐轉過頭來,一臉聽錯了的表情,“你說誰?”
“就是十四年前,夥同綁匪綁架小姐的那個保姆廖梅。”
溫錦容的瞳孔,狠狠縮了縮,與此同時,大門口,走進來一道畏畏縮縮的羸弱身影,她沒有進來,隻是站在燈光剛好打到的光影處。
瘦的跟張紙片似的身影,套著碎花的老舊上衣,下搭一條縮水到腳踝上還打著補丁的黑色薄褲,她腳上踩著菜場上那種最廉價的幾塊錢一雙的塑料拖鞋,拘謹地僵持著,垂著腦袋,惶惶不安地站在門口,很輕很輕地喊道,“夫人。”
這道聲音,即便隔了十幾年,哪怕虛弱了很多,膽怯了很多,但一出口的那刻,就如火苗,溫錦容深埋體內的那股怨恨,就像是火引子,瞬間被點爆。
化成灰,她也不會忘記。
這個該被千刀萬剮的女人,居然從牢裏出來了,還敢活生生站在她眼前。
饒是十幾年的沉澱,她依舊做不到,一絲絲的鎮定自若,哪怕現在清清就在身邊,但當年失去女兒的那段生不如死度日如年的日子,她如今一想起來,就像尖刃紮入天靈感,痛到全身都在打顫。
想都沒想,溫錦容高高揚起手,一巴掌就送了出去。
廖梅本就沒有防備,何況身體瘦弱,被溫錦容措手不及的這一巴掌,打的狠狠趔趄在地,但她幾乎沒有停頓,立刻就爬了起來,火辣辣疼著的臉都不敢搓一下,緩著卑微的聲音,低低說著,“我……我聽說小姐回來了,我是來贖罪的。”
“贖罪!?”溫錦容怒極反笑,連話都不想和這惡心的女人多說一個字,眼看著又一巴掌就要甩出去,沙發上的葉盼兒倉皇站了起來,猝然喊道,“媽,別打!”
溫錦容的手僵在原地,她轉頭看去,葉盼兒繞過茶幾,徐徐走了過來,將她揚起的手輕輕放下,甜糯一笑,“別打了。”
溫錦容這股怨恨根本壓不下,“你知不知道,這個女人就是當年害的我們母女分離的罪魁禍首,就是她,和綁匪夥同,將你綁架,如果不是你命大逃出來,我們母女隻怕……隻怕早就……”
葉盼兒擁住溫錦容,軟聲安撫著,“別難過了媽,我都知道,你恨這個女人,我又何嚐不是,所以這剩下的一巴掌,應該我來。”
溫錦容微微一怔,還沒反應過來,‘啪’的一聲脆響,比溫錦容那一巴掌更響,廖梅有了前例,這次她早有準備,即便被打的踉蹌,但她死死抓著門框一步都沒挪動。
她抖動著嘴唇,眼睫半垂,眼淚就這麽無聲地掉了下來。
葉盼兒昂著下巴,雙手攥的死緊,眼底深濃的恨卷著無數把尖刀利器,狠狠剮向廖梅,“這個女人,丟下我不管,害我陷入無間煉獄,被養父葉剛一次次毒打到遍體鱗傷,在垃圾桶裏找吃的,天寒地凍沒件暖衣裹身,凍的渾身僵硬,就是她,害的我十四年來過的生不如死,知道嗎,我活著的這十多年,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如果有一天,找到那個害我和爸爸媽媽離散的凶手,我一定要將她千刀萬剮,剝皮抽筋。”
廖梅泣不成聲,一雙凹陷的眼珠子,悲愴到歇斯底裏,如鯁在喉的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葉盼兒直直凝著她,嘴角笑開,神色卻倨傲到冷漠,“但現在,我終於和爸爸媽媽團聚了,所以我再也不用擔心,回去過那種噩夢一樣的日子,再也不用害怕,有人會欺負我,讓我受委屈,廖梅,如果你還有點良心,就不要打著贖罪的名義再來坑害我,我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什麽也不懂的小丫頭片子,有些話,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
溫錦容一把將葉盼兒拉到身後,一臉警惕地斥道,“清清,你跟這種人說這麽多幹什麽,董管家,把她轟出去,下次我再看到誰放她進來,立刻卷鋪蓋走人。”
董管家驚出一頭冷汗愣是不敢擦,“好好。”
他轉頭,一把扯起廖梅的胳膊就要往外拖,廖梅臉色大變,使勁甩開手,砰一聲就直直跪了下去,“夫人,小姐,是我對不起你們,在裏頭我日日都在懺悔,為小姐祈福,我一刻都沒敢忘記自己的罪孽,求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留在小姐身邊伺候小姐,為小姐贖罪,也為我自己贖罪,求求你們了。”
話畢,她聲淚俱下地扣著腦袋,一下一下,敲在門口的大理石台階上,咚咚咚地響著。
這輩子能讓溫錦容發過一次瘋的就是當年唐之清被綁架失蹤,而讓她發瘋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女人,她從來都是秉善嫌惡的人,唯獨廖梅,她恨毒了十幾年也沒消淡一分。
看著她額頭磕地鮮血淋漓,順著臉頰滑下,一張臉慘不忍睹,她仍舊視若無睹,毫無一絲憐憫。
“董管家還楞著幹什麽,轟出去啊。”
“等等。”葉盼兒安撫地拍了拍溫錦容的手,徐徐抬步,跨出門檻,居高臨下地看著卑賤如螻蟻的滄桑女人,眼底冰冷地不帶一絲感情,許久,她涼薄啟唇,“你真想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