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出夏安安給她打電話的目的以後,樊又青看著還在震動的手機,一時間竟然猶豫了。

她忽然之間不知道接了電話以後,該對夏安安說些什麽,畢竟安安那麽恨她,畢竟她現在這麽狼狽。

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安安”兩個字,樊又青這才忽然想起,這麽多年了,她從未想過要給安安取一個名字。

現在回想起來,她這個當媽的,除了給了她生命以外,什麽都不曾給過她,現在卻又利用她做了那麽多的事情。

對於安安她恨抱歉,卻又——無能為力。

真的無能為力。

電話那頭,手機在想了很多次以後,樊又青那邊仍舊沒有接通,直到最後手機自動停止呼叫。

夏安安微微蹙了蹙眉頭,為什麽樊又青不接她的電話?

是太忙來不及接,還是手機沒在身上,抑或還是害怕接她的電話?

害怕?是因為心虛愧疚嗎?

夏安安低頭冷冷的自嘲一笑,看向窗外顧錦城的車漸漸離開夏苑開遠離開。

就在剛剛確定顧先生要趕去公司開會的時候,夏安安才決定立即給樊又青打電話,約她出來。

可是樊又青竟然不接電話。

夏安安緊緊握著手機,咬咬牙,再一次撥通樊又青的電話。

當夏安安的電話呼叫再一次傳來的時候,樊又青的心仿佛是漏跳了一拍。

接著,樊又青捂著自己的額頭也自嘲一笑。

事情做都做了,她還有什麽好猶豫好害怕的,真的是太過嘲諷。

安安畢竟是她的女兒啊。

她樊又青這輩子從來沒有害怕過任何人的電話,活到了現在第一個害怕的竟然是自己女兒打來的電話。

天底下,隻怕再沒有一個母親比她更狼狽更不堪了。

“安安,什麽事?”電話接通以後,樊又青深吸一口氣,臉上憋出一抹笑容,語氣盡量像是在如話家常一般。

而夏安安聽到樊又青的聲音以後,微微有些愣住。

原以為經曆樊又青剛剛從聶家被趕出來,現在應該是難過的聲音也應該是沙啞的,但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樊又青這樣的人,心裏隻顧著報仇,其他的什麽都不會在乎。

哪怕是她自己同床共枕了那麽多年的丈夫。

但樊又青的這些事情和她又有什麽關係呢?她想要知道的,隻是關於她的事情而已。

“兩個小時以後,我在北海沙灘等你,我有話問你。你記得來。”

北海沙灘……

樊又青記得那裏是她曾經和唐風約會的地方,甚至夏安安拿走的那張照片就是在那裏照。

那個地方,自從唐風去世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去過,一晃竟然是好多年了。

“好。”

大概是二十秒鍾也大概是三十秒鍾以後,樊又青才淡淡回了夏安安一個字。

然而這淡然的聲音裏有多少沉重,永遠隻有樊又青自己明白。

在這世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永遠永遠不會有一個女人願意把自己活成了無堅不摧的戰士模樣。

“嗯,”夏安安點了點頭說道:“我會在那裏等你,你一定要來,我有些話想問問你。但是你記住了,樊又青,我這次隻是想見見你而已,你千萬不要再打什麽歪主意,也不想帶其他人來把我抓走,否則,我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我想我是什麽樣的性子,我被逼急了以後會做出什麽樣的事情來,你應該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會去見你。”

樊又青說完以後,直接掛了電話,整個人愣愣的坐在沙發上,無力而又頹敗。

她當然知道夏安安話裏的意思,也當然知道她被逼急了會做出什麽樣的性子來。

但她不怪夏安安會這樣對她說話,她被她坑了太多次,早就被她坑怕了。

是她自己活該。

既然安安想單單純純的和她見一麵說說話,那麽她就如她所願。

她這個做媽的,這麽多年了,沒有替她做過什麽,這一次就當做是了了她的一個心願吧。

仰頭靠在沙發上,樊又青抬頭看著那些淡雅又絢麗的天花板,眼眶又紅又濕。

她在懷著安安的時候,她想過她的眉眼會是什麽模樣,也想過她的小腳丫摸起來是什麽樣的感覺,她還幻想過安安一兩歲的時候,會不會和她的小時候長得很像。

她幻想過,全都幻想過,但她擁有的,也永遠隻又有幻想而已。

她錯過她的童年和青春年少,其實也就是錯過她的一生。

在別的女孩兒都有媽媽的疼愛有媽媽教的日子裏,她的安安永遠隻有自己。

所以無論她怎麽對她,她都認了。

養育養育,養在育之前,她真的不怪她。

擦掉臉上的淚水,樊又青迅速的換了衣服重新上了妝做了發型以後,這才匆匆出門。

在這個點出門,下午五點,路上很容易堵車。

最後樊又青被堵在一個交叉路口。

樊又青一心觀察前麵的路況,卻沒有發現她旁邊的一輛車上竟然坐著顧悠然!

顧悠然小心翼翼的打量樊又青,心裏疑惑得不行。

她得到消息說,樊又青今天早上被趕出聶家了,照理說樊又青現在應該很傷心難過,或者至少不會在這個時候出門。但是現在樊又青臉上妝容精致,一點哭過的感覺都沒有,好像是著急的要去見什麽人。

眼眸微轉間,顧悠然決定偷偷的跟蹤樊又青,她要看看這個樊又青到底有什麽古怪。

她早在很久之前就覺得這個樊又青不簡單了。

路況疏通之後,樊又青一路疾馳,以最快的速度趕去北海沙灘。大概是心裏有所牽掛,這一次樊又青根本沒有發現她的身後有一輛車一直在偷偷的跟著她。

樊又青趕到北海沙灘的時候,距離夏安安約定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夏安安還沒有來。

樊又青坐在車內,抬頭緩緩看向許多年未見得沙灘,一時間忘了下車。

淺黃色的沙灘,肆虐的海風,起起落落飛個不停的海鷗,這一切的一切,漸漸地和記憶中的場景吻合。

這裏,還是以前的模樣,什麽都沒變,變得隻是人罷了。

當年她來這裏的時候,還正值年少,現在再來這裏,她已經老了,眼角也長皺紋了,那個人也不在了。

慢慢打開車門,聞著腥甜的海風味兒,在大風翻卷中,樊又青踩著高跟鞋下了車。

沙灘很軟,一腳踩下去,鞋跟就全部陷了進去。

樊又青索性脫掉高跟鞋,徒步走在沙灘上。

沙灘上仍舊有海風有貝殼有海鷗,有她的青絲如瀑長裙飛舞,但當年陪她第一次來的那個男人,早已經入了黃土化了泥,消失不見了。

很多時候,害怕再見故物,其實隻是害怕再想起這輩子都已經無法再見到的那個人而已。

她想起,她和唐風初識的時候就在這個沙灘上。

她是不諳世事的千金大小姐,他是滿手血腥背負血債的殺手,然後他們相愛了,最後還在這個沙灘上定了情。

樊又青抬眸緩緩看過這偌大的海岸,腦海裏的那些畫麵一幕幕不斷重放,錐心般難過。

緩緩地朝前走去,在距離海麵還有五米遠的地方,樊又青腳下一軟,整個人直接坐在了沙灘上。

沙灘很軟也很燙,就像記憶中那人的手一樣。

她已經很多年再也沒有感受過那樣的溫柔了,也很久沒有夢到記憶深處的那個人了。

唐風最後一次死的時候,他吐著血對她說,要她往前走,忘了他,會有人比他更愛她。

但是唐風不知道,無論以後還有沒有人再愛她,她這輩子愛的人隻有他。

白駒過隙白雲蒼狗世事荒涼,薄情是痛,戀戀不忘也是痛。

人們總以為生離死別陰陽兩隔的愛情才是經典,但其實往往在愛情裏麵,永遠不想要什麽所謂的經典,彼此之間想要的,隻不過是天長地久年年歲歲罷了。

在還能愛的時候盡情去愛,愛過以後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後悔,足夠了。

但是在顛沛流離的這些年裏,兜兜轉轉,她還是好愛他。

哪怕她已經化成了黃土,還是愛他。

因為她知道,他是他,她永遠唯一的他。

樊又青緊緊在抓著地上的黃沙,眺望波光粼粼的海麵,眼眶早已經濕了。

所有的一切,到了最後,剩下的,隻有痛和累。

她痛了太多年,也早已經活累了。如果不是想替唐風報仇的念頭一直支撐著她,她早已經死了。

抬起手腕,樊又青看著手裏的黃沙一點點流逝消逝,忽然想到了時間也是這樣不知不覺的過了。

一晃眼,就是好多年。

如果安安、如果她的安安,能夠不恨她,能夠認她,該多好。

強撐了這麽多年,她其實也很想要一隅溫暖。

一隅有女兒在身旁的溫暖。

海風呼呼吹過,腥甜的味道永遠不會改變,海浪一陣又一陣的翻騰打濕沙灘,寸寸占領。

踩在手軟的沙發上,夏安安穿著平底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灘上的樊又青。

樊又青很瘦,此刻她背對著她,衣裙長發被海風高高吹起,好像隨時都能被海風刮走一般,異常消瘦。

而海麵上陽光開始變弱,太陽開始變得越來越紅,緩緩地就要下坡了,顯得樊又青的背影更加的落寞了。

“你來了。”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樊又青仍舊坐在原地,頭也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