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年剛剛結束,很多人還沉浸在節日的餘味中,一種名叫“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的病症很快引起了人們的關注。隨著病症傳染性的確認和被傳染人數的逐漸增多,特別是了解到感染此病的嚴重後果之後,整個廣東開始變得恐慌,很快這種恐慌就蔓延到了全國乃至全世界。
在中國,這種病症還有一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如雷貫耳的名字:非典型性肺炎,簡稱非典,很多人幹脆直接使用它的英文縮寫:SARS。
正常的生活仍要繼續,隻是人們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能不出門盡量待在家裏,能不聚會盡量不聚會,大街上、商場裏還有公交車地鐵上的人流大幅減少,整個城市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
白吃幫每兩個月一次的例行聚餐卻並沒有停止,這些年輕人都對自己的生命力充滿了信心,仿佛再可怕的東西也不能奪走他們的活力。在他們這一代身上,那種“先天下之憂而憂”的情懷已經變得淡漠,外麵就算再鬧,生活學習照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況且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把自己管好別添亂,就是對國家最大的貢獻。
那家“川串傳香”的老板因為顧客銳減整天愁眉不展,他們幾個卻邊吃邊聊,相當起勁。
隻是這次方宜晴因為科室裏有事沒來,未免有些美中不足。也正是因為如此,席間的議題大多數時間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胡雪梅迫不及待地倒出心裏的疑問:“我看宜晴過年前後一直有些悶悶不樂,問她也不說,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麽了。”
李秀貞的語氣裏帶著些微的幸災樂禍:“我看肯定跟曾祥宇有關,你們沒注意到曾祥宇已經很久沒跟我們吃過飯了嗎?宜晴也好像好久都沒有周末的時候出去找他了。”
唐展不屑地“切”了一聲,說:“人家曾祥宇接了個大項目,一直在上海出差,我早都聽宜晴說過,你當時不也在的嗎,咋這麽健忘?”
也許是他的不屑中夾雜了太多的不滿,李秀貞秀眉一豎:“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傻啊,連這都不知道?如果隻是正常出差的話,宜晴幹嘛這麽久一直都高興不起來?在宿舍裏經常愣神,電話也很少打,我猜肯定是倆人鬧矛盾了。”
不服氣的唐展還想繼續爭辯,許言午插嘴道:“我也聞到一絲不正常的味道。照理說像宜晴這麽樂觀開朗的人,如果隻是因為曾祥宇出差兩個人不能見麵的話,不至於消沉成這個樣子。”
顧潔說:“這次寒假回來宜晴拿了一個新的諾基亞8250手機,我問她是不是男朋友送的,她隻是‘嗯’了一聲。這手機肯定是曾祥宇給她買的,如果倆人沒事,她早就興高采烈地跟我說了。”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到:“不過如果兩人真的吵架了,曾祥宇還會送她這麽貴重的禮物嗎?”唐展笑著說:“戀人之間吵架了,送個禮物緩和關係不是很正常嗎?”顧潔若有所思地說:“那倒也是。”
李秀貞的眼裏滿是豔羨:“那個手機我也見過,海藍色的機身顏色特別漂亮,那個蝴蝶型的鍵盤真是愛死我了。這款手機市價最少兩千五,曾祥宇真舍得給宜晴花錢!”唐展揶揄到:“讓你男朋友也給你買一個不就行了。”李秀貞用手裏剛擼下生菜的竹簽在唐展的胳膊上戳了一下,白白的襯衫上留下了一個細細的油點:“我男朋友還在上學呢,哪能跟曾祥宇比?”
唐展像被油燙到了一樣跳起來,一邊絕望地用手擦著被汙染的袖子一邊埋怨:“你太過分了,男朋友不給你買手機也不用把氣撒到我頭上吧。”李秀貞下巴一揚,一副看你能把我怎麽樣的神氣:“誰讓哪壺不開提哪壺,活該!”唐展正要發作,一轉念又冷靜了下來,笑道:“我看是你跟何光塵鬧矛盾了吧,偏要說人家宜晴有問題。”
李秀貞拿著油膩膩的竹簽子就想往唐展身上抹,唐展笑著逃開了,嘴裏還說:“哈哈,被我說中了。”李秀貞站起來還要追,顧潔拉著她的胳膊勸到:“好啦好啦,別鬧了。”許言午說:“唐展你也是,都在說宜晴的事呢,提何光塵幹嘛。”唐展把許言午擠到李秀貞旁邊,自己坐了他的位子,說:“哎喲,我怎麽聞到一股酸酸的味道呢?”
許言午斜眼看了一下麵無表情的李秀貞,沒接唐展的話。
楚懷璽拍了唐展一下,說:“我怎麽感覺你的話才酸酸的呢?”一句話說得大家都嗬嗬笑了起來,隻有李秀貞依然不忿,又跟唐展鬧了起來。
楚懷璽一直在思索剛才顧潔說的那句話,心裏有些不安。為什麽方宜晴要承認手機是男朋友送的呢?他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難道她對曾祥宇仍然沒有忘情?
他一直堅持著對方宜晴的承諾,沒有跟任何一個人說起她懷過孕的事情。也正是因為如此,方宜晴和曾祥宇分手的消息也被隱瞞了下來,不然如果他告訴別人那倆人分手了,人家問起原因來,他怎麽回答?萬一他和方宜晴說得不一致,豈不是更加讓人懷疑?
現在看起來,方宜晴似乎根本不想讓別人知道她和曾祥宇分手的事。
自從第一眼看到方宜晴的時候他就喜歡她,在後麵的交往中這種喜歡越來越深,終於變成難以自拔的相思。方宜晴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他沉迷,相比較起來,李秀貞不夠坦**清澈,顧潔少了一份嫵媚的風情。至於班裏的其她女生,沒有一個人能入他的眼。
隻是在見到曾祥宇之後,他熊熊燃燒的愛火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差點灰飛煙滅。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隻能默默的看著那兩個人卿卿我我的樣子,在心底咀嚼那份難以言宣的苦澀。
前段時間他發現方宜晴神情異常,他猜測應該是和曾祥宇鬧矛盾了。有一天他看著方宜晴心思不屬地出了宿舍樓,沒來由地擔心她會出什麽事,就悄悄地跟在了她的後麵。沒想到方宜晴轉了好幾次車到了一家很偏僻的醫院,他下意識地覺得大事不妙。第二天方宜晴去取化驗單時,他遠遠地看到她垂頭喪氣的樣子,腦子裏“哄”的一下,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一刻他萬念俱灰,把曾祥宇和方宜晴都恨到了骨子裏。尤其是方宜晴,為什麽要這麽快就把自己交給別人,難道她就不怕曾祥宇變心嗎?後麵的路還很長,萬一兩個人分手了,她能夠坦然麵對自己和未來的愛人嗎?為什麽就不能堅守住最後一道防線呢?
他們倆會因此而盡快結婚嗎?別說研究生,就算是本科生隻要到了法定年齡都是可以結婚的,他們現在結婚其實沒有任何障礙。可是現在他們都還年輕,正是大好的青春年華,要這麽早就陷入到家庭生活的鍋碗瓢盆中去嗎?一想到方宜晴係著圍裙圍著鍋台轉的樣子,他有一種剛剛綻放的玫瑰被灰塵覆蓋的心痛。
又或者他們覺得太早,會把它處理掉?這也許是更好的選擇,畢竟她還在上學,研二研三科室的事情還是挺多的,還要做課題寫畢業論文,結婚生孩子跟這些事攪在一起肯定會有很大的影響。
那幾天他和方宜晴一樣悶悶不樂又惴惴不安。他期待著曾祥宇的出現,又很怕看到他,怕他跟她求婚,更怕她答應。奇怪的是曾祥宇一直都沒有出現,他知道他在出差,但這麽大的事難道不應該第一時間趕回來嗎?這個曾祥宇到底在想什麽?
當他看到方宜晴又一個人坐上那趟公交車時,他意識到她選擇了什麽。那一刻他甚至鬆了一口氣,至少說明他們沒打算馬上結婚。他打了一輛出租直奔那家醫院,等著方宜晴的到來。本來他以為會在醫院看到曾祥宇,沒想到他小心翼翼地找了好久都沒有看到他的身影。直到方宜晴一個人走進了手術室,他才意識到原來曾祥宇根本沒有回來。
看到從手術室走出來的方宜晴那蒼白的麵容和搖搖欲墜的身軀,他的心裏閃過一絲快意,看吧,這就是不自重的下場。可是他的心隨即被憐愛充滿,不由自主地擔負起照顧方宜晴的任務。
那時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想法,就是不忍心看著自己心愛的女子一個人去承受那麽大的痛苦,能為她做一些事情他覺得很安慰。直到曾祥宇回來的那天,方宜晴當著他的麵和曾祥宇決絕地分手,他的心裏才重新又燃起希望的火花。
那個時候他才知道,他對方宜晴的愛已經刻骨銘心,再冷的水都不可能把它澆滅。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相當美好,方宜晴在他麵前決口不提曾祥宇,仿佛那個人已經在她的心裏徹底消失掉了。她對他的態度也溫暖了好多,之前要麽客客氣氣要麽打鬧嬉戲,但他總感覺有一層堅硬的東西擋在他們中間,而這層東西是方宜晴有意設立的。
現在那層東西已經消失不見,他單獨請她吃飯時她都欣然赴約,吃飯時也言笑晏晏,在這之前他的邀約向來都是被拒絕的,理由總是“攢到和白吃幫一起吃飯的時候”。就連他在給魚換水的時候她也會在旁邊幫忙,不像原先隻要他來換水,她隻是笑盈盈地說一聲“麻煩啦”就飄然離開宿舍,到別的女生宿舍去聊天,直到他換好了才回來。
他的心裏充滿了希望,對於曾祥宇不僅不再憎恨,反倒感謝起他來。這個超級傻瓜看著挺聰明,卻根本不知道什麽才最值得珍惜。如果不是他,像方宜晴這樣的好姑娘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擦肩而過,現在他卻真的有機會和她走到一起,又怎能不讓他興奮莫名呢?
有時候他也會問自己,難道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她的過去嗎?每個男人都希望自己的愛人是完美無缺的,最好在遇到他之前的曆史是一片空白。可是這又怎麽可能?他問自己,一個冰清玉潔的李秀貞,和一個現在的方宜晴,選哪個?他沒有太多猶豫就給出了答案。
今天難得大家聚會,方宜晴卻選擇不參加,不知道是科室真的有事還是她有意躲著大家,或者隻是有意躲著他。看著李秀貞和唐展在那裏打鬧,他掏出手機給方宜晴打電話,才響了幾聲就斷了,應該是那邊方宜晴按了拒絕鍵。
楚懷璽心裏一陣失落。
許言午問他:“是給宜晴打電話嗎?”
楚懷璽點點頭,說:“好不容易冒著生命危險聚餐,怎麽也要把她拽過來和大家一起‘同甘共苦’。”顧潔吃吃地笑道:“估計是她沒在你吃啥都不香吧。”楚懷璽看了她一眼,說:“是啊,就是吃不香。”
顧潔被楚懷璽的那句回答噎住了,她對他的心意他不會不知道,卻還要用這樣的方式回敬她,她頓時覺得一陣灰心。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搞得大家都愣住了,胡雪梅看了顧潔一眼,笑道:“看起來我們的大班長是想趁虛而入了。”李秀貞沒好氣地說:“什麽趁虛而入,我看是趁火打劫。”
唐展拍了拍楚懷璽的肩膀:“雖然一個是班長一個是幫主,哥們還是更願意支持你。”其實他也有私心,楚懷璽如果能把方宜晴追到手的話,那顧潔就徹底死心了,自己也才有機會。
許言午突然冒出一句:“殺其夫而占其妻,謀其財而居其穀。”
顧潔和李秀貞都沒看過《天龍八部》,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都愣愣地等著他解釋。唐展說:“你怎麽能拿我們懷璽跟那個窮凶極惡的雲中鶴比,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楚懷璽絲毫不動聲色,淡淡地說:“天作孽,尤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這又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其他人更加稀裏糊塗,隻有許言午點點頭,說:“嗯。”
這時楚懷璽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來一看,果然是方宜晴的。接通之後他“喂”了一聲,那邊方宜晴說:“剛才在跟導師談事沒法接電話。有事嗎?”楚懷璽笑道:“忙完了沒,大家還等著你過來一起吃飯呢。”那語氣又柔和又親密,聽得顧潔眉頭一皺。方宜晴說了聲:“我十分鍾後到。”然後就掛了電話。
胡雪梅看到楚懷璽喜笑顏開的樣子,再看看黯然不語的顧潔,心裏歎了口氣。她叫服務員再拿一把凳子和一套碗碟過來,自己往旁邊挪了一下,把空凳子放在了顧潔和自己中間,這樣方宜晴來了之後就不能和楚懷璽坐到一起了。她隻能通過這種方式來隱晦地表達一下對顧潔的聲援。
楚懷璽的眼光一閃,笑了笑,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