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們的相互走動從大年初二開始。這天一般是媳婦回娘家的日子。一大早姐姐曾禕秀就第一個趕來了,還抱著不到半歲的小外甥鐵蛋。曾禕秀比曾祥宇大四歲,遺傳了爸爸的高個子和大眼睛,連性格也和爸爸相像,都是風風火火的。她小時候學習很好,也順利考上了鄉裏的初中,但是在初二之後心思就不在學習上了,最後連高中也沒考上。
她在家裏混了兩年,又跟人出去到省城打工,錢沒掙多少,反倒在幾年之後領了個男朋友回來。男方家是鄰村的,兩個人打工在一個單位,慢慢的產生了感情,相處了兩年後就打算結婚。曾繁生覺得那個小夥子就是個打工的沒啥出息,死活不同意。直到曾禕秀說她已經懷孕了,不同意也得同意,把曾繁生氣得不行,扇了曾禕秀一巴掌,還是無奈地同意了這門婚事。
曾禕秀結婚時才二十三歲,那時候曾祥宇還在上高二,他對姐姐的行事作風向來看不上。曾禕秀從小不喜歡做家務,曾祥宇卻從一年級就開始幫家裏掃地擦桌子洗鍋洗碗,曾禕秀則能不幹就不幹,全都推給比自己小很多的弟弟。
曾繁生的教育理念是另一種重男輕女,對曾祥宇要求很嚴格,就連做家務也當做是對他的一種鍛煉。對曾禕秀則要寬鬆很多,反正女兒以後也是要嫁出去的,能不管就不管。正是因為他的這種思想,讓曾禕秀一直理直氣壯地欺負弟弟,曾繁生則是睜隻眼閉隻眼,很少幹涉。
楊蘭芝曾經對曾繁生的這種做法提過反對意見,曾繁生說:“男孩子從小不能慣著,就是要讓他養成能吃苦能擔當的品格,如果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以後還能做成啥大事。”
有一件事曾祥宇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那還是他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曾繁生要騎車去縣城辦事,不巧前一天才下過雨,村裏的路變成了黃泥路。曾繁生穿著長筒膠鞋,推著自行車,讓曾禕秀和曾祥宇拎著一雙布鞋跟在後麵,等到了村口的瀝青公路上,再把膠鞋換下來讓姐弟倆拎回去。
當時說好了,從家裏到村口由曾祥宇負責拎布鞋,回來的膠鞋歸曾禕秀拎。沒想到等曾繁生騎著車子一走,曾禕秀就讓曾祥宇把膠鞋也拎回去。曾祥宇當然不幹,負氣扭頭就往回走,曾禕秀把膠鞋往泥地上一放,走得比他還快。曾祥宇走了十幾米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看著留在原地的膠鞋,又看看頭也不回的姐姐,無可奈何之下又返身回去撿起膠鞋,委委屈屈地拎回了家。
一回家,曾祥宇就哭著向媽媽告狀,楊蘭芝連笑帶罵地把曾禕秀責備了一通。為了安慰曾祥宇,給他燒了一個紅薯當做獎勵和補償,曾祥宇這才破涕為笑。那時候楊蘭芝就笑著對曾祥宇說:“我們小宇雖然年紀小,可比姐姐負責任有擔當多了,以後肯定能幹成大事。”
這句話曾祥宇一直記在心裏,要做個負責任有擔當的人,可是對姐姐的印象卻不可避免的壞了起來。再加上曾禕秀總是不讓著他,兩個人經常為了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直到曾祥宇上中學之後在學校住宿,隻有周末回家,曾禕秀在外麵打工,回家的次數更少,兩人很長一段時間才能見一次麵。而且隨著年齡的增長也都逐漸懂事,感情反而又重新變得親密起來。隻是因為性格上的差異,對一些事情的看法不同,偶爾還是會發生爭執。
曾禕秀一來,曾繁生就抱著外孫出去逛去了,其他親戚不會這麽早到,他樂得先出去轉一會。曾禕秀進了廚房,找了個板凳坐到楊蘭芝身邊,就開始和媽媽叨叨叨地聊天。
曾祥宇看她隻說不做,也不知道給媽媽幫把手,忍不住說道:“你這回來就是當大爺來的,這麽多活眼睛看不見啊?能把那豆角摘了不?”
曾禕秀瞪了他一眼:“那點東西有什麽好摘的,我等一會摘。”
可是過了半天也沒見她有動手的意思。曾祥宇哭笑不得,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要和姐姐吵一架,不過他現在上了大學,時刻提醒自己心胸要放寬一些。再說和姐姐半年沒見,久別重逢的喜悅暫時占了上風,也不想多跟她計較,反倒和她有說有笑起來。
曾禕秀則是隻要你不讓她幹家務,還是很和藹可親的一個人。她問起曾祥宇大學的情況,曾祥宇挑一些無關緊要的和她說著,廚房裏的氣氛又重新變得和諧起來。
楊蘭芝問曾禕秀:“梁輝呢,怎麽沒來?”梁輝是曾祥宇的姐夫,他對這個姐夫的印象不太好,覺得他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倆人的性情格格不入,關係一直是不鹹不淡。
直到曾禕秀結婚那天曾祥宇送親時,他才知道姐夫原來和沈立昕是一個村的,兩家就隔了一條巷子。
果然曾禕秀說:“這會正在鄰居家打麻將呢,一會過來吃早飯。”楊蘭芝問:“是不是又賭錢呢?”曾禕秀笑道:“現在玩麻將不帶賭錢誰還願意玩啊?不大,一把也就五塊十塊。”
曾祥宇忍不住說:“除了電影裏麵,我還沒見過誰玩麻將能掙錢的。玩那東西幹嘛?”曾禕秀白了他一眼,說:“過年沒事圖個樂嗬不行啊,又沒拿那個當飯吃。”
曾祥宇又問:“那你們平時不玩嗎?”曾禕秀楞了一下,說:“沒事時也偶爾玩玩,一天下來進出也就三十五十,沒啥大不了的。”曾祥宇還想繼續爭辯,聽到外麵有腳步聲,趕緊走出去一看,原來是姑媽來了。
曾繁生兄妹四個,老大曾淑娥,老二就是曾繁生,後麵還有兩個妹妹曾淑媛和曾淑嫻。其實曾祥宇的奶奶在曾淑娥的後麵和曾淑嫻的前麵還分別生下過一男一女,隻不過那時候醫療條件不好,沒養住,夭折了。
姑媽曾淑娥因為年紀比其他人大好多,結婚也早,兩子一女都已經成家,膝下一共四個孫子孫女,這次除了小女兒禕靈在婆家沒來之外,其餘全家出動,隻她一家就來了整整十個人。一下子就把廳堂給占滿了。
過了一會,二姑和三姑也都陸續到了。二姑淑媛家裏兩個兒子,三姑淑嫻一子一女,這三家來的人已經達到了十八人。再加上曾禕秀家的兩人,曾繁生自家的三個人,二十多口人霎時間把本來頗見寬敞的曾家擠得滿滿登登。一時間大人笑,小孩叫,間或還夾雜著小鐵蛋的哭鬧聲,好不熱鬧。
大姑媽年紀比較大,一來就和大姑伯兩個人坐到了開著電熱褥的**,曾繁生為他們準備好了瓜子花生油炸果子,還泡了一壺茶,自己也坐到**,陪著他們聊天。二姑和三姑年紀比楊蘭芝稍小,都在廚房一起幫忙。
二姑和三姑生性活潑外向,最喜歡和楊蘭芝在一起說笑。楊蘭芝不善言辭,不愛和她們爭辯,經常成為她們調笑的對象,但她總是笑嗬嗬地也不生氣。不過兩個小姑子知道嫂子跟著二哥服侍生病的老父親老母親十幾年,直到二老下世,從不叫苦叫累。這一點讓她們非常感動,覺得嫂子比她們還要孝順父母,她們打心底裏尊敬嫂子。大家在一起開玩笑歸開玩笑,但一向掌握分寸,從不敢逾矩,姑嫂之間的感情相當融洽。
倆姑父還有幾個表哥表弟在廂房裏坐著喝茶聊天,等著吃早飯。廚房裏因為人太多,曾祥宇被換了出來,陪著姑父們一起聊天。曾祥宇從小到大都是他們這輩孩子裏麵學習最好的,每次過年親戚來他們家,曾繁生總喜歡問那些小輩們期末考試考得怎麽樣。他倒不是真的關心他們的成績,而是從這才能引出別人對曾祥宇考試成績的詢問,而他們總會對得到的答案報以一如既往的讚歎,從這些讚歎中曾繁生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二姑三姑的孩子和曾祥宇的年紀差不多,每年都是被詢問的重點對象,也幾乎每次都在曾繁生得意的滿足中倍感羞辱。二姑三姑十分氣憤,覺得這個舅舅也太不體恤外甥們了。但是麵對二哥(大的雖然夭折了,但也同樣要占據一個排名)的趾高氣揚卻無可奈何,誰讓人家生了個好兒子,誰讓自己的孩子不爭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