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書珩牽著段忘容的手在街道上穿行，不出所料地被無數道猜疑的目光注視著。

百姓們都在議論，他們前幾日還水火不容，今天這是怎麽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子書珩走著走著，忽然風流佻達地一勾唇角，停下腳步，朗聲向大家宣布：“諸位父老鄉親，今兒天氣不錯，本王借著朗朗清風，向各位正式介紹一下。”

他偏頭，看向上蒼賜予自己的那一輪暖陽，“這位姑娘名叫段忘容，天下人都知，她是義寧國的長公主，是九段槍繼承者，武功高強，排在知微閣高手榜第七名。卻不知，她是我子書珩此生唯一深愛的女子。從今兒開始，我魏王府的一切，包括我本人，皆由她說了算。這世上無論是誰，無論是何種身份，若是膽敢冒犯她，那便是與本王為敵，本王絕不會手下留情！”

話音剛落，就有人拍手起哄：

“好！”

“浪子回頭金不換！”

“王爺真男人！王爺是我的榜樣！”

“王爺，我們支持你！”

一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後，子書珩不再言語，隻靜靜望著段忘容，感受著那灼熱的目光，段忘容心弦被撩撥得胡亂地顫，她怎麽都想不到自己被心上人牽著，也會因嬌羞而變得蘇軟不知所措。

在嘈雜鼎沸的議論聲中，子書珩哈哈大笑，牽著自己的意中人大搖大擺地進了王府。

進了屋子，他終於支撐不住，笑聲驟然變成了劇咳，咳得血沫亂濺。

段忘容通紅的臉蛋迅忽之間被他嚇得煞白。

“不、不咳咳咳……不礙事！咳咳……”

為讓自己這具破爛的身體聽使喚，子書珩坐在榻上閉目運功，但因身子一直在顫，無法集中精神，收效甚微，段忘容便坐在他身後，為他灌輸真氣。

細細感受著那股久違了的真氣，子書珩失控的軀體終於安分下來。

他不咳了，屋子裏猝不及防地陷入了安靜。

兩人就這麽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子書珩手指向後方探了過去，段忘容忙把手遞上前，子書珩握住那隻溫暖的手，懸著的心便落了地，他身體後仰，躺進了她的懷裏。

“師姐，你也看到了，我可能很快就會死。”

段忘容沒有絲毫意外，柔聲說：“我知道啊。”

“不，你不知道。”子書珩強調，“鬼醫前輩說我隻有三年可活，不過今日來看，我應是活不了那麽久的。”

段忘容杏眼裏這才露出驚詫的神色，但也隻停留了短短一瞬，那蹙起的眉心便舒展開了。她說：“那我倒是慶幸，可以陪你走完短暫卻精彩絕倫的餘生。”

子書珩哭笑不得：“師姐，你沒搞錯吧，我死了一了百了，你可就得守寡了！”

段忘容捏著他的鼻，不知跟誰置氣，稍稍加大了力道，“本公主有自己的打算，王爺少操點心吧！”

“喂，輕點兒，疼！”子書珩向她討饒。

段忘容鬆開手，隻在他後頸輕輕一推，就將他推了起來，她盯著他的眼睛，儼然是要跟他算賬：“老實交代，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這輩子都是你的了，當然會向你坦白一切。”子書珩仿佛沒了筋骨般，一個勁兒地往她身上靠，“不過在此之前，就讓我再靠一小會兒，好不好？”

段忘容哪裏受得了他撒嬌，登時向他繳械投降，子書珩嘴角勾著得逞的笑，囂張地枕著她的膝，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這才低聲跟她說：“我現在腦子裏亂得很，還得勞煩師姐幫我捋一捋。”

他把今天發生的事一件不落地告訴了她。

屋內隻能聽見子書珩綿長而輕盈的呼吸聲，段忘容皺著眉想了很久，才打破沉默：“我有一個問題，實在是想不通。”

子書珩手指把玩著她烏黑的發，“我也想不通，你先說。”

“他若是想置你於死地，就不該給你那般歹毒的暗器。”

“他不想讓我死。”子書珩順著她的思路假設。

段忘容百思不得其解：“不想讓你死，又何必費盡心機謀劃這一切？”

“這正是最大的矛盾所在。”子書珩眸色微沉，“我隻能這麽猜測。他培養我這麽多年，是為了讓我成為他可利用的工具，但我生性乖張，這幾年又整日在青樓鬼混，讓他大失所望，所以他才意圖用迷仙引控製我，然而我意外得到了本命守宮，迷仙引的效果受到了限製，於是便對我起了殺心……欸，不對，怎麽又繞回來了？”

“既然你逐漸脫離了他的控製，他都給你下了迷仙引的六味毒藥了，為何不直接毒成呢？”段忘容疑惑地搖了搖頭，“那樣才能讓你重新回到他的掌控之中，不是麽？”

迷仙引控製一個人，隻有兩種方式。其一，被控製者徹底淪為下毒者的傀儡，下毒者可以將精神附著於其身體之上，以借助其感官行事，被控製者知道自己身體被控，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失控。這種情況對被控製者而言無疑是巨大的痛苦，同時也會耗費下毒者的精力，除非要借助被控製者的身體傳達情報或者有其他必要的原因，否則下毒者很少會選擇這一種。

其二，被控製者本身心智尚存，隻是會神不知鬼不覺且不遺餘力地為下毒者賣命，師長夷已經將子書珩培養成了能夠獨當一麵的人才，大可肆無忌憚地控製他、利用他，如此優柔，不像是一位智者所為。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子書珩凜起神色，肅聲說，“子書禎所言皆虛，根本就信不得。”

段忘容嗤笑：“信不得你還氣得吐血？”

子書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我檢討道：“關心則亂，我這條命本就是老師給的，他想怎麽利用我都行，但他若設計謀害死了噬心前輩，我大概真的會吐血而亡吧。”

段忘容沒問他這若是真的，他會如何抉擇，而是溫言引導：“想那麽多沒用，我們現在需要做的隻有一件事。”

兩人看著彼此，異口同聲道：“找到易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