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易千麵——更準確地說,應是林晚泊音色、林晚泊模樣的易千麵回應道。
“我已經了解了你生平,但對你的武功卻並不太了解,剛才雖然結束地很快,不過也算是有了示範。”
林晚泊麵無表情:“這就是丞相大人讓我的徒弟來殺我的原因?”
易千麵緩緩點了點頭。
林晚泊看著他,就象是在照鏡子。
此情此景,他終於明白為何朝廷要殺死易千麵了。
那小商販,無論身形還是樣貌都與他絕無半點兒相似,易千麵卻可在須臾之間脫胎換骨——其可怕程度遠遠超出尋常人的想象。
試問若是他想,天底下還有他無法混淆、亦或者取代的人麽?
那麽,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自打易千麵喬裝成是賣包子的小販在王府門口賣包子起,便已經開始觀察、模仿他——那時師長夷便已對他起了殺心。
嗬,引蛇出洞,終於變成引火燒身了麽?
林晚泊心底自嘲地冷笑,易千麵偷學過多個門派的武功,排在高手榜前十名,對上他,勝算無疑大打折扣。
但他無論如何,都要留下一口氣,將這所有的一切告訴小王爺。
尤其是丞相試圖在他身邊埋下自己人以監視他,表麵上卻還要維係良師益友的形象——這無疑是欺騙,是控製!
林晚泊半眯起眼睛,問:“丞相讓你取代我,隻是為了不讓小王爺生疑麽?”
易千麵毫無感情波動:“我說了,你便心甘情願去死麽?”
林晚泊聳聳肩:“那要看你說的是否值得讓我這麽做了。”
“與你對決無法保證不受傷,若是一旦受了傷,子書珩那般聰明,自是會將我識破,因此要動手殺你的人不是我。”易千麵那雙眼睛就象是冰山下暗不見底的深海,“不過我依舊願意告訴你,畢竟你馬上就要死了,我想讓你含笑九泉。”
林晚泊象是被他逗笑了:“你會有這麽好心?”
易千麵並沒回答,隻自顧自地說:“段忘容是春滿之體,如今懷有身孕,丞相想借我之手為她調理身體。”
林晚泊驚詫不已:“你說什麽!?”
易千麵不再重複,徑直轉身離去:“安心去吧,你關心的人會比你活著的時候過得還要好。”
林晚泊心慌意亂,縱身一躍,飛到了他的前方,厲聲質問:“你給我把話說清楚!”
易千麵駐足,漠然看著他。
林晚泊平複了一下失控的心緒,穩聲道:“這都是師長夷讓你告訴我的?”
易千麵微怔。
是這樣麽?
他暴戾恣睢,心狠手辣,為何會對一個與自己完全不相幹,甚至算是敵人的人說這麽多無用的話?
或許隻是因為那些東廠暗部的刺客稱林晚泊為師父的時候,他無端想起了山吹。
林晚泊曾教過她武功。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隻要知道丞相想幫子書珩就夠了,當然你若是不信,那便不信吧,這根本不重要。”易千麵模仿著林晚泊慣用的語氣,勸道,“你這個年紀了,應該很明白,接受命運比抗爭更能減少痛苦。”
林晚泊雙眸發顫。
易千麵低低地發出一聲冷笑,從他身邊走過,林晚泊突然伸手去擒他的肩:“不行,即便丞相不會害小王爺,誰也無法保證你不會害他!”
易千麵抬臂格擋。
兩人飛快地過招。
林晚泊一個飛踢,易千麵雙臂如大鵬展翅,猝地向後方飛去。
林晚泊從大腿兩側拔出匕首,唰地一聲亮出彎刀,“師長夷竟然敢把你這種危險人物安放到小王爺身邊,難道就不怕你暗中背叛嗎?”
易千麵會背叛麽?
放在昨晚之前,或許會。
然而昨夜常威告訴他,丞相大人已請那位姑娘在一處別苑小住,隻要完成任務,他便可見到那位姑娘,與她一起遠走高飛。
悲愴充斥了易千麵的心房。
他為師長夷做了那麽多見不得光的事,即便師長夷大發慈悲讓他見到了那位姑娘,他能放他們活著離開麽?
命運早在五年前他同意為師長夷效力的那一刻便已經注定。
即便如此,即便有可能死無葬身之地,他也必須硬著頭皮走下去,因為若是不肯配合,被他一時的愚蠢牽連進來的那位苦命的姑娘,恐怕連活下去的可能都沒了。
隻在出神的這短短一瞬,林晚泊已經殺到了他的麵前——彎刀眼看就要勾上他的血肉,隻見一道青芒如長瀑一般傾瀉而下,林晚泊頓時感到一股極為霸道的勁力將自己劈下的雙刀帶了起來,緊接著又是另一道青芒從天而降,直直衝向了他的麵門。
刀上的真氣強盛悍猛,逼得人喘不過氣來。
林晚泊清楚不可硬扛,登時收招退後。
“我還以為你叛變了。”易千麵看著那頭戴鬥笠的男子,冷冷道。
林晚泊被這一股刀氣逼得一連退出五丈才停下來,當看到立在前方不遠處的人,再次露出震驚的神情:“血衣?!”
時候不早了,為防子書珩起疑心,易千麵不再逗留,三兩下跳到樹上,目光疏淡地望了林晚泊一眼,而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易千麵今日的所作所為已經讓林晚泊驚恐不安,此刻血衣的出現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
“你那日分明幫了小王爺……”他思緒混亂不堪,“難道……難道是師長夷派你去保護小王爺的?”
血衣聲音清冷:“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嗬嗬嗬嗬……”真相大白的這一刻,林晚泊忍不住譏誚地大笑,“原來你也是師長夷安插在惡人墓的暗樁啊!”
血衣道:“不是。”
“不是?”林晚泊大腦飛快運轉,“那你可知易千麵是受師長夷指使?”
“知道。”
“即便如此也要為他賣命。”
“是。”
“我明白了。”
看著眼前的男子,林晚泊倏然間想起了戶部侍郎陳越一家的失蹤案。
人活在這世上,無法憑自己的意誌行事,這又何嚐不是一種悲哀?
林晚泊沒再多言,當即運起內力,他雙手握著的彎刀蹭地一下被一股淡青色的真氣包裹,就象是盛開的曇花。
血衣狹長的眼睛裏倒映著曇花的微光,在那光芒的主人襲向他的那一刹,他沒有絲毫遲疑,揮起了破晦刀。
“轟——”地一聲巨響。
城南郊區的懸崖坍塌成了無數塊,七零八落地墜入了下方的湖水裏,激起了一道又一道的水花。
其中一小塊天地的碎石在向下方墜落的時候象是落在了洪鍾之上,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彈開了。
那洪鍾形狀的狹小空間裏坐著一位懸浮於半空中的僧人,僧人身上披著一塊鮮紅色的袈裟,他麵前躺著一位五六十歲的男子,男子身上滿是被尖刀砍出來的刀傷,深一道淺一道,血肉模糊,觸目驚心。
他象是昏迷不醒,又象是已經死了。